我心中暗贊當時藏槍的舉動是多麼的英明,在那麼危急的時刻我還能靈感突發保持冷靜藏好槍不被警察發現,這充分證明了我是一個出色的混混。我早想到那兩個見過世面的服務員沒肯定架不住警察的盤問要說出我們有槍的事。
我告訴警察,胡東風當時是提到了槍,但是那是他嚇糊塗了的表現,我本來也是想找到槍蹦了那些狗日的東西,但是根本就沒有槍,胡東風這傢伙一定被打傻了腦袋,警官,他不會有生命危險吧,他過完年就準備結婚的呢。
警察無可奈何地看著我,他們也都知道我是一個大混混,但是此時我是一個受害者,他們又問我有什麼仇家。我說多了,我等一會兒列一個名單給你們。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邊峰打來的,我問警察可以接嗎。警察點頭同意,邊峰聽到我的聲音長出一口氣,他說報社接到報料,黃浦路一茶館發生槍案死了人了,我還以為是你掛了呢。
我說也只差那麼一點了。
邊峰說那你沒事吧,現在哪?
我說我沒事,我在警察局接受調查。
邊峰停了一下說,長在河邊走,那能不溼鞋,你真得小心了,我正要趕過來採訪的,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內幕訊息透露一下。
我嗯一聲對他說,無可奉告。我掛了電話心罵這傢伙真是他媽的狗改不了吃屎,居然想到採訪我來了,不過他對我的關心卻是真心的。邊峰畢業後加入江城報業集團成了一名記者,專跑政法這條線,成了業內比較知名的揭黑幕的名記。
第二天,邊峰採寫了一篇很簡單的稿件,只說昨夜漢口一茶館發生槍案,四名槍手設伏,致一人死亡、三人重傷的慘劇發生,警方正在全力追查云云。
此次事件我們損失慘重,三個傷者花去醫藥費近20萬元,又給了區慶東的妻子20萬元。胡東風住了三個院才出院,他的後背被打得開了花,共取出了324顆霰彈。我們在送區慶東去火葬場,火化美容師面對一團稀爛的肉團束手無策無論如何也恢復不了他的原貌,最後只好用一張黃紙蓋住匆匆火化了事。此後我又常做噩夢,總是被這堆血肉模糊的臉驚醒,然後就只能看窗外慢慢變亮。我只能坐在清冷夜裡狠命抽菸,煙霧嫋嫋,幻若人生變化不定,而人生如一枝煙般苦短,可是此刻一根菸卻又如同人生一樣漫長。
十六
1999年,武漢的黑道混混們開始進入了一個瘋狂的時期,以前那種刀棒相見的冷兵器時代漸漸被淘汰,要麼不發生衝突,一旦發生衝突,肯定會是刀槍相見。一入江湖深似海,見多了別人翻船,於是江湖人就越混膽子就越小。只有初生牛犢不怕虎,因此初入道者莫不狠毒勝過前輩,所謂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1999的剛剛出獄我已經23歲,在道上卻還是一個新人。混混一般要從小培養,我以23歲高齡加入這個行業是一次冒險行為。我按照出獄前梅老大的指示去找一個人,因為梅老大說這個人可以幫助我找到一份工作。這是位於武昌水果湖的一處酒樓,名叫攬月酒樓,酒樓不大是一幢4層的小樓,裝修素雅簡潔。我對一個領班模樣的人說,我受人之託來找趙經理。領班是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穿著可笑的西裝,他說你誰啊,趙經理是說想見就能見的麼。我告訴他我是受梅老大之託來見趙經理的,如果在就見,不在就算了。
領班盯著我看了半天,讓我等一下,然後他跑到一旁去打電話,又回來告訴我,趙經理馬上就到,你可以到她的辦公室去坐一下。然後他領我上樓一直到四樓,他開啟一間房,果然是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裝修與酒店風格一至,簡潔素雅,正中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兩邊擺著綠色盒栽植物,屋內暗香浮動,牆上掛著幾幅不知真假的字畫,居然全是唐詩寧詞之類的東西,比如老闆椅後面的一幅就寫著「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對面二幅分別是「唯伴前湖月,遙聞桂枝香」、「心猿正處諸緣伏,劈破傍門見月明。」我看了半天不太懂是何意,想來都與什麼月有關吧?想如果是邊峰在此,定會論出一些道道來吧?
不過我十分奇怪,梅老大的朋友中還有這樣的雅人,倒是少見!正百無聊奈間,房中走進來一個美女,她臉部光潔,眉黛如畫,頭髮全部向後紮成一個馬尾,穿著一套灰色的職業套裝,胸部飽滿、曲線玲瓏。總而言之是一個很少見的美女,我想這個趙經理倒會享受,找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女秘書。她很職業化的向我點頭笑了一下,對於美女的笑,我向不知所措,手足無措地說,我在此等趙經理的。她放下包,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向我象徵性地伸出手來握了一下,然後說我就是趙經理,你是肖先生吧,請坐。
我驚訝得嘴吧張了半天,真是沒想到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孩子竟然會就是這家酒樓的老闆,她看起來或者25歲,但是絕對不會超過30歲。我忙說失敬,真沒想到你就是趙經理。
她淡然一笑,說我叫趙月媚,我可以叫我趙媚!
後來知道,這個叫趙月媚的女子是梅老大的眾多情人之一,也是梅老大的情人們中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個,她原本畢業於華中師範大學,曾在一家雜誌社任過一段時間編輯,不知是何原因,讓梅老大收為情人。認識梅老大的人都知道他的手段,他一旦想做一件事很少有辦不成了,何況只是一個搞一個剛剛畢業的小女生?梅老大嫌她名字中那個月字多餘,就叫她趙媚。
趙媚當即從包中拿出了十萬元碼在我面前,我驚訝地看著她。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這麼多現金擺在我面前,而且還是給我的。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如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貪婪鬼。
趙媚說,這些現在都是你的了。我仍然還跟做夢一樣,抬頭看到她臉上的譏笑意味。
我很不好意思地回過神來說,梅老大沒說過給我錢啊。我想這堆花花綠綠的鈔票確實是人世間最為吸引人的東西,特別對於一個剛剛出獄的窮鬼來說,吸引力更大。梅老大後來有一次跟聊天時說,這世上什麼東西最美好呢?無非是金錢與美女,但是金錢仍然是第一位的,一個男人有了錢,什麼時候樣的女人又沒有呢?明星都可以包養起來,那時梅老大已經找到了新的更年輕女人。後來搞醫藥推銷的曾繼來也說過類似的話:別看那些專家教授什麼的人模人樣地坐在辦公桌後跟他媽的一尊佛似的,其實幾張鈔票砸過去都他媽是一個俗人,晚上找幾個美女給他們也全都跟禽獸一樣。
她說我也很奇怪,梅老大還從來沒有這麼大方過呢。給你的,你就先拿著吧,有什麼需要你以後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抱著錢出門,又回過頭來,盯著趙媚美麗的臉說,你能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嗎。
趙媚奇怪地看著我,然後抽出一張名片來,在上面寫下一行數字遞給我。她然後說,做人可不要那麼貪心。
趙媚的這句話我記著很多年,可是天下攘攘,莫不為利而來。問題的關鍵不是人們不知道貪心有害,而是人們根本就不承認自己貪心,拼命抓在手中的還以為是自己應當所得,卻不明白旁人眼中已經發紅滴血。
我對趙媚說,我以後打你電話你會接聽嗎?她笑,當然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