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常為護儲胥。
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
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
他年錦裡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還有杜甫的《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這首杜甫的《登樓》,特別值得注意,因為樸公書房壁上所掛鄭板橋手筆的對子,寫的正是這首詩裡的「錦江春色來天地,王壘浮雲變古今」二句。由此可見,白先勇存心把這首詩的旨境意境,容納入這篇小說裡。另外,王孟養靈堂裡的輓聯之「出師未捷身先死」一句,亦取自杜甫詩《蜀相》: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鵬空好音。
三顧頻繁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杜甫十分崇敬諸葛亮,尤崇敬武侯立志復興漢室,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的氣節。《登樓》一首,系天寶之亂,杜甫避蜀時所作。他當時悼念諸葛亮與感時憂國的心情,正是樸公在《梁父吟》小說裡悼念王孟養與辛亥革命的心情。特別是小說最後一段,樸公獨自留在院子,站在「冬日的暮風」中,面對盛開過的三五朵蘭花殘苞,哀悼曾經叱吒風雲的王孟養,追念辛亥年間的往事,其心境與意境,恰好暗合杜甫之「日暮聊為梁父吟」。
如此,我們若把王孟養解釋為諸葛亮,《梁父吟》這篇小說就成了王盂養的故事,王孟養的悲劇。而樸公就退一步,成為主角的哀悼者,故事的敘述者。從他對雷委員的談話,我們看到一個英雄的興起、高騰、衰敗與死亡。
辛亥革命時,王孟養才不過是二十歲。三個結拜弟兄,他「最是激昂」,最有「豪狂的勁道」。武昌城內槍聲一響,別人尚在猶疑,他卻已「搶了幾枚炸彈,拖起馬刀往外面衝去」。混戰了一夜,大勢已定,他突然興致大發,跑到黃鶴樓上,「脫下了一件血跡斑斑的白布褂子,用竹竿挑起,插到了樓簷上去,然後他站到黃鶴樓的欄杆上,揮著一柄馬刀,朝了我們呼喊道:‘革命英雄——王孟養在此。’」中華民國建立後,幾十年間,他又東征西討,建立功勳,升為總司令,叱吒風雲。他的才略機智無人能比,可是由於他的性格太剛太烈,把世人都得罪了,只有兩個結拜義兄,還可拘阻他一些。
至於王孟養如何從「總司令」的巔峰,降而走下坡路,小說裡並未說明。我們只能根據雷委員的談話,得知他超人的才智「還沒能展盡」。而樸公則歸咎於王孟養自己那種「不合時宜」的剛烈性格。無論如何,總歸是目前的人事與局勢,迫使這個胸懷大志的將軍,英雄無用武之地。
三國時代,諸葛亮幫同劉備打天下,劉備死後又繼承他的遺志,忠誠輔助後主,一心一意要打回中原,復興漢室。卻不幸壯志未酬,老死異鄉。所以杜甫哀悼他:「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王孟養的命運也相似:先是追隨國父革命,建立民國;接著遵從國父遺志(樸公書房一副對聯也寫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幾十年間東征西討,一心一意要建立統一和平的中華民國。卻也不幸壯志未酬,老死異鄉。
我們且不追究王孟養的剛烈性格如何挫折了他的大志,也且不論目前的現實情勢如何迫使他「才智沒能展盡」,他之開始走下坡路,卻也和個人的年歲有不可分離的關係。任憑怎樣一個叱吒風雲的壯士,終有一大也會年老,也會死亡。辛亥年間勇不可當的革命英雄,北伐抗日期間轟轟烈烈的大總司令,曾幾何時已衰老臥病在床,不得不由繼室夫人「扶上扶下」。然後就默默死去,另又可悲的是,王盂養雖然有兒子,但兒子繼承的只是他的肉體生命;他當年創國的那種不屈不撓的剛烈精神,卻無人持續,從此斷絕。難怪樸公喃喃自語:「他晚年也是十分孤獨的。」全面接受理性現買向遺棄傳統「包袱」的王家驥,根本不懂得也不屑於接受他父親的精神遺產。或許根本就否認「精神」的存在。所以當然他會覺得對亡者致敬是一件很不必要的無聊事。至於到寺裡唸經超度,做「大七」等事,那就更不必提了。
如此觀之,《梁父吟》便是王孟養一生的故事。樸公一方面是故事敘述者,供給小說情節,另一方面作者又藉由他對王盂養的追念,製造與固定小說裡的哀悼氣氛。所以我們若把王孟養解釋為諸葛亮,這篇小說就不再是樸公的性格悲劇,而變成近似《思舊賦》的悼念文章,憑弔一個英雄的死亡,和他所創偉業的失落。
兩種解釋的融匯
綜上所述,我們得知白先勇一方面把王孟養暗喻為張飛,另方面又把他暗喻為諸葛亮,而從這不同的起點出發,這篇小說可演繹而成為兩個不同的故事,但小說這兩種完全不一樣的含義,在我們做最後一步研析時,卻又神妙奇巧地迴歸一處,融匯成一體。
首先,樸公、仲默、孟養三人早在辛亥年間歃血為盟,結拜為兄弟,日後也真的做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地步。他們是分不開的同體手足,已無你我的分界,所以王孟養的故事就是樸公的故事,而樸公的悲哀就是王盂養的悲哀,如此,小說主角不論是那一個,最終意義卻是同樣的。
其次,他們共同建立民國,又繼承國父遺志,一起東征西討,一心一意要完成國民革命,達到世界大同的理想。正如劉關張與諸葛亮,將自身命運維繫於蜀漢的命運,同心協力復興漢室,樸公和王孟養也把自己奉獻給共同的理想,將「小我」溶入「大我」,於是他們的命運和民國的命運慼慼相關,不能分開。如此,樸公和王孟養的悲哀,也就是民國的悲哀;而《梁父吟》就不僅是兩位革命元老的故事,同時也成為民國的故事。
再者,我們細讀《梁父吟》裡作者對樸公的描寫,即發現樸公除了具有不屈不撓、貫徹始終的創國精神,更秉具中國五千年積留下來的傳統文化之精神。難怪辛亥革命志士,在武昌起義成功次日,馬上「通電全國,稱中華年號為‘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
如此觀之,《梁父吟》這篇小說,主角不論是樸公或王孟養,最終都回歸到同一意義,成為民國的故事;又擴大引申,成為民族的故事。
不錯——辛亥革命志士建立民國的不屈不撓剛烈精神,在歷史扉頁上確實留下了永恆的光澤。正如樸公院子裡的蘭花葉子,「一條條的發得十分蒼碧」。然而,蘭花的盛開時期畢竟已成過去,「一些枯褐的莖梗上,只剩下三五朵殘苞在幽幽的發著一絲冷香」。而當樸公和雷委員在深冬午後走向屋內,踏在滿院子裡紫竹脫落的葉籜上,我們彷彿聽到那由於不合時代季節而凋落的中華民族文化,在現世新勢力的壓迫下,也如同那些焦脆的竹葉片,「一直髮著必剝的碎聲」。
如此,這篇小說的兩種不同解釋與影射含義,最後終於匯合在一起,形成不能分解的整體。《梁父吟》兼有《歲除》之人物性格刻劃與《思舊賦》的哀悼憑弔氣氛;而作者對中國文學典故的適當採用與巧妙操縱,更使這篇小說增加了深度與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