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除》之賴鳴升與其「巨人自我意象」

王謝堂前的燕子 歐陽子 第2頁,共2頁

現在讓我們談一談這篇小說裡的其他角色,和他們對賴鳴升的看法。

劉營長和賴鳴升是老朋友,同鄉、同輩、同行,背景相似。但他年紀比賴鳴升小一截,還沒到退休年歲,「一個營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手下也有好幾百人」。所以他的「身分」,就職業方面來說,異於賴鳴升,並沒「下降」。此外,更大一個區別,是劉營長有家室;他有一個賴鳴升認為是「前世修來」才能得到的好太太,和一個才十歲大,活潑頑皮,還很需要照顧的兒子。所以目前的現實生活,對劉營長夫婦,還是有意義的;對「過去」的回顧,雖然帶給他們溫暖,但只能說是生活的「調劑」,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劉營長和賴鳴升原是患難弟兄,也以弟兄互相稱呼,談話之間,頗能使人感覺出他們的手足真情。然而劉氏夫婦對這位「賴大哥」,所懷的真摯友情之中,卻又夾雜著相當成分的憐憫與縱容。他們看得見賴鳴升自己看不見,悟不到的弱點,但基於一般人情,以及對賴鳴升的同情與友誼,他們縱容他、隨和他、容忍他。在吃這頓「團圓飯」時的談話過程中,我們一再感覺出劉氏夫婦的這種態度。常常是經由賴鳴升某一句話的「提示」,促使他們趕緊附和,說一句兩句或真心,或不十分真心的話,來幫著肯定一下他們明知已成虛幻的賴鳴升的「巨人」自我意象。下面是幾個例子:

賴鳴升:「虧得他還記得我這個老長官,我倒把他忘掉了。」劉營長:「大哥,你也是我的老長官,我先敬你一杯。」賴鳴升:「俞老弟,不是我吹牛皮,當年我捆起斜皮帶的時候,只怕比你還要威風幾分呢。」

劉營長:「大哥當年是瀟灑得厲害的。」

賴鳴升:「這點子臺灣的金門高粱就能醉倒大哥了嗎?你忘了你大哥在大陸上,貴州的茅臺喝過幾罈子了?」

劉營長:「大哥的海量我們曉得的。」

劉太太是個很好心腸的女人,和她丈夫一樣,出於憐憫與人情,說些熨帖的話,使賴鳴升心裡高興。但她對賴鳴升的情誼,是由她丈夫而來,所以她對賴鳴升的看法,比劉營長「客觀」一籌。她雖也真心跟著喊「老長官」,同聲扶持賴鳴升的自我意象,但她對真正的他,看得相當清楚;像她半玩笑半認真地想把他介紹匹配給「我們街口賣香菸的那個老闆娘」,一方面固然顯示她的關心,一方面卻也多少洩露出她對他身分的真正估價。她的「容忍」成分,遠勝「瞭解」;在她看到賴鳴升喝醉時,能冷靜地把酒瓶「劈手奪了過去」。她到底像一般家庭主婦,對烹飪的興趣高於對朋友的瞭解;在賴鳴升那樣激動地再度活於過去時,她心裡顧念的,卻是沒人嘗她拿手的「螞蟻上樹」。賴鳴升醉倒後,她對俞欣和驪珠搖頭嘆氣說道:

「醉了……我早就知道,每次都是這樣的。我們大哥愛鬧酒,其實他的酒量也並不怎麼樣。」

這幾句話,除了揭示劉太太對賴鳴升的客觀看法與容忍態度,亦讓讀者得知,原來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不足為奇了。而最後一句「其實他的酒量也並不怎麼樣」,觸及一個有趣的問題:是他現在的酒量並不怎麼樣,還是他的酒量一向並不怎麼樣?這聯帶引出一個非常令人深思咀嚼的問題:賴鳴升的「自我意象」,現在當然已不合實際。但以前呢?壯年時期的他,是否真的就完全符合他心目中的巨人意象?還是由於自己青春已逝,在「回顧」的酸甜交集的溫馨中,把過去的自己,多描了幾筆理想的色彩?賴鳴升心目中的自我,真正存在過嗎?……然而,若沿這條線路想下去,則故事的「反諷」(irony)強烈得有點令人受不了。而且我想這樣的反諷,也不是作者的原意。所以我們還是玩味一下,就算了。

在《白先勇的小說世界》一文中,我論到《臺北人》裡的人物,大致可分為三型:第一是完全活在「過去」的人;第二是接受現實,但也時而回顧「過去」的人;第三是捨棄「過去」,或沒有「過去」,而完全代表「現在」的人。在《歲除》裡,賴鳴升屬於第一型,劉營長夫婦屬於第二型。剩下的三個配角,驪珠、俞欣和劉英,便屬第三型。這三個年輕人,因為幼年無知時就來到臺灣,或出生在臺灣,對於代表「過去」的大陸,與前一代人經驗的與國家命運攸關的滄桑個人歷史,不能有深切的認識與同情。劉英還只是個小孩,暫且不論。俞欣和驪珠二人,顯然都是二十出頭,都是很有禮節,心地良善的青年男女。這從他們犧牲難得的單獨相處機會,而答應留在劉家陪賴鳴升吃飯打牌之事實,可以看出。但因他們不瞭解賴鳴升,又沒有劉氏夫婦對他所懷有的那種情誼,他們的看法完全客觀,完全理智,絲毫不牽纏自己感情。如此,當賴鳴升激動無比地敘述日本鬼打棘澤時,他用自身血肉換取的驚天動地經驗,俞欣卻像隔在一層玻璃之外,背書似地稱誦:「那一仗真是我們國軍的光榮!」事實上,白先勇在多方面,把俞欣和賴鳴升二人,做成對比。賴鳴升的外貌(鋼刷般的短髮、特大骨架、臉上密密麻麻的蒼斑等),與他身上那套「磨得見了線路的藏青嗶嘰中山裝」,都暗示他是一個耿直不屈,歷盡滄桑,不重形式外表,注重精神實質,固執保守中國舊傳統的代表「過去」之人物。而俞欣身上「筆挺的淺泥色美式軍禮服」,「金亮的……領章」,「黑領帶」,修剃得整齊服帖的頭髮,以及最後臨走時對著鏡子整理領帶等動作,都暗示他是個與傳統疏離,受了相當洋化,很能貼合適應環境,注重形式外表,缺乏內容深度,又頗有點沾沾自喜的現世人物。這倒不一定是說,俞欣這個人不如賴鳴升。而是在白先勇視界中,因為俞欣沒有「過去」,生不逢時,便由不得他自作選擇地被註定必須「膚淺」,必須是個形象相似但實質不同的「複製品」或「贗品」。這樣有點專橫的「定命」(predetermination),當然,為的是配合《臺北人》的整個架構,以及「今昔對比」的一貫主題。

驪珠是一個好女孩,羞澀、有禮、懂規矩。但當然,因為她也沒有「過去」,和俞欣一樣,不能瞭解賴鳴升的心情。她答應留下來陪賴鳴升吃飯打牌,顯然主要是礙於情面,所以當他醉倒,劉太太建議她和俞欣二人出去玩時,她像解脫了一大負擔,「趕忙立了起來」。吃飯過程中,她把賴鳴升最令讀者——經由作者的成功傳達——憐憫難受的悲劇表現,視為喜劇表現;臨走還咯咯地笑著說:「賴大哥喝了酒的樣子真好玩。」其實,不只驪珠俞欣,就連劉營長夫婦,對賴鳴升的心情也常不能瞭解。如此,在賴鳴升敘述往事,無限感觸激動之際(如敘述「割靴子」事件後),或當他做出使同情的讀者最覺心慟的舉動時(如裸露胸上傷疤,與醉後表演打拳),同桌吃飯的人卻只看到表面的滑稽性,而「鬨然大笑起來」、「笑著偏過頭去」、「捂著嘴笑著低下了頭」,「笑得前俯後仰」。白先勇用這種對比描寫手法,烘托傳達出賴鳴升真正的「孤立」。完全的「隔絕」。即連最親近的患難弟兄,也不能瞭解他心底最深處的悲痛。這種與世隔離,無法與別人心靈溝通的悲哀,即所謂「alienation」,倒是普及全世界的現代人,也是近代西洋文學的一大主題。

至於劉營長夫婦的兒子劉英,由於年幼無知,當然更無法曉得賴鳴升沉重的心情。在這除夕夜晚,他的心思幾乎完全集中在「放煙炮」這件遊戲上,而他對賴伯伯的興趣,也可說是止於他「電光炮抓在手裡爆」的諾言(小孩子本來就是這樣,若不這樣,就不「真」了)。他在吃飯過程中,說的話不多,其中除了前文提過的想當「陸軍總司令」的天真對答外,每一句都和「放爆仗」有關。他的話,最令人注意的,有兩句。當賴鳴升追敘他在棗澤死裡逃生的經驗,而被「臺兒莊」的回憶激動得「突然變得口吃起來」時。

……這時窗外一聲劃空的爆響,窗上閃了兩下強烈的白光。沉默了許久的劉英,陡然驚跳起來,奔向門口,一行嚷道:

「他們在放孔明燈啦。」

劉營長喝罵著伸出手去抓劉英,可是他已經溜出了門外,回頭喊道:

「賴伯伯,等下子來和我放爆仗,不要又黃牛噢!」

劉英這裡說的兩句話,頭一句,使讀者在剛聽完「臺兒莊」故事的緊張情緒之下,猛然醒悟窗外的「劃空爆響」與窗上的「強烈白光」,原來只是人們戲放的孔明燈。和「臺兒莊」的炮火放在一起,相提並論,是作者何等之諷刺!劉英的第二句話,「不要又黃牛噢」之中的「又」字,使我們首次揣知,相似的情形,以前也發生過。等到後來劉太大對驪珠說「每次都是這樣的」,我們這一揣測,就獲得了證明。

白先勇把賴鳴升的悲劇,安排發生在除夕之夜,是很有含義的。首先,在回不得老家的情況下,圍坐吃「團圓飯」,就有諷刺意味。又把一個經歷過猛烈炮彈戰火的老兵滄桑血淚史,安置在戲放鞭炮煙火的喜慶節日,對比之下,產生尖銳的反諷效果。此外,小說頭一段,白先勇在籠統描繪臺北市除夕黃昏景緻的幾句文字裡,提到「各家的燈火,都提早亮了起來,好像在把這一刻殘剩的歲月加緊催走,預備去迎接另一個新年似的」;而小說最末幾句,是:「四周的爆竹聲愈來愈密,除夕已經到了尾聲,又一個新年開始降臨到臺北市來。」白先勇前後強調「迎新」(趕走壞日子,迎接好日子),正暗示賴鳴升不能面對「時間已不可挽回地改變一切」之事實,也暗示他固執持守已經不合實際的自我意象。當然,其中所含對當今社會國家處境的影射,顯而易見,不必細說。

我們已經相當詳細地分析討論了賴鳴升這個人,並看到今日的他和他心目中固定存在的自我意象之間的差距,他的自我意象,固然真已不合實際,然而是否就等於是全無價值的幻影?作者顯然認為不然。作者顯然認為,賴鳴升雖然老朽,做夢自欺,但由於精神上一直不肯放棄,不向現實低頭,於是保持住了一份做人的尊嚴。肉身之必須逐漸衰老,是人類絕對無法抗拒的命運。在這與生俱來的「限制」下,只要曾經一度真正熱烈地享受過生命的光輝,而留存一份記憶,則此記憶之光,還是會照亮逐漸枯朽的殘餘生命。就像賴鳴升帶來那雙尺把高,有小兒臂粗,由於他個子高,舉在頭上才沒給人碰砸的紅蠟燭,「火焰子冒得熊熊的,把那問簡陋的客廳,照亮了許多」。

然而,那對紅蠟燭,終於還是「燒去了一大截,蠟燭臺上淋淋瀝瀝披滿了蠟油」。記憶,無論是怎樣堅固持久的記憶,無論是怎樣輝煌燦爛的記憶,終有一天,還是會跟著肉身的死亡,化為灰燼,化為烏有。這是人類永恆的悲哀。也難怪喝醉酒的賴鳴升,在劉太太用「小洋刀」剔除那些披掛的蠟油時,會突然痛苦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