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除》之賴鳴升與其「巨人自我意象」

王謝堂前的燕子 歐陽子 第1頁,共2頁

在《歲除》這篇小說裡,作者白先勇用的仍是冷靜的客觀敘述法。採取全能觀點,以第三人稱寫成。整篇小說,主要建立在人物的對話上:故事背景由對話供應,情節發展藉對話推進,而最令人驚歎的,是人物的性格,經由對話的內容與口氣活生生表現出來。在《歲除》裡,白先勇確實以實實在在,自然無比,卻又多彩多姿的對話,創造出一個有血有肉,可聞可見,十分令人憐憫令人難忘的角色——賴鳴升。

情節推展所囊括的時間,不過數小時;從頭至尾,寫只是除夕夜賴鳴升在劉營長夫婦家吃的那頓「團圓飯」。但因為喝酒吃飯時「話舊」,我們得知賴鳴升一生的故事。賴鳴升當了一輩子兵。因年老,已退役一年,現是榮民醫院廚房裡的買辦,即軍隊裡所謂的「伙伕頭」。他與民國同歲,少年時期「就挑著鍋頭跟革命軍打孫傳芳去了」;他的生命巔峰,是抗日戰爭時在四川當連長的那段日子,而其後參加「臺兒莊之役」,死裡逃生的經驗,是他記憶裡最光榮、最神聖的一件生活記錄。對於這段壯年時期的回憶,變成了今日年衰運外的賴鳴升藉以繼續生存的惟一精神滋養。如此,十分貧窮的他,在這除夕日,卻「偏偏還要花大錢」,買酒、買雞、買蠟燭,老遠從臺南趕到臺北,為的是和劉營長夫婦——知道他許多「過去」的老相識——守個歲,話話舊,重溫一次那已經長逝的,卻又因已凝成堅固記憶而依舊留存的生命光輝。

賴鳴升是《臺北人》裡典型的不肯面對現實,在回顧中找尋生命意義的悲劇角色之一。但他不像《臺北人》裡有些人物那樣趨幹自冷。這並非因為他不知自己今日年齡身份與以前不同,相反的,這一點他倒看得相當清楚;而是因為他覺得他生命的血液,曾一度流入國家生命的大動脈,他的個人命運曾與國家命運緊密維繫在一起,於是對他自己懷著一個固定的「巨人」(或「英雄」)自我意象(selfimage)。而當無情的歲月逐漸奪盡他的青春,逐漸侵蝕他的肉身,他卻堅持保守那個固定的、相同的自我意象。賴鳴升所不能面對的現實,並非從連長降為「伙伕頭」之事實。甚至也不是自己年老的事實。他不能接受的,是「時間能改變一切,無可挽回地改變一切」之殘酷事實。而他的悲劇根結,也在於他堅持在流動的時間裡,攀住這個與事實愈來愈遠離的自我意象;夢想著「改變」只是暫時,好像只要把倒霉的日子趕快催走,就會回到以前的美好日子。

賴鳴升本人,一直沒覺悟到自己在「自欺」。但我們讀者,在作者的安排下,清清楚楚看到現在的賴鳴升,和他心目中的自己之間所存的大差距。這差距便是此篇小說的主要反諷,同時也是最令人對他同情嘆憐的地方。

首先,我們注意到,作者在描寫賴鳴升的外貌、長相、舉止時,就著意把他介紹為一個歷盡滄桑的「巨人」模樣,以吻合賴鳴升的自我意象:

……他那一頭寸把長的頭髮,已經花到了頂蓋,可是卻像鋼刷一般,根根倒豎;黧黑的麵皮上,密密麻麻,盡是蒼斑,笑起來時,一臉的皺紋水波似的一圈壓著一圈。他的骨架特大,坐著比旁人高出一個頭來,一雙巨掌,手指節節瘤瘤,十隻樹根子似的。

他的「嗓門異常粗大」,說話濃濁,喜歡呵呵大笑。他向劉英(劉營長十歲大的兒子)表示疼愛的方式,是「伸出他那個巨掌在劉英剃得青亮的頭皮上拍了一巴掌」。他說話拍大腿,激動起來,會「突然跳起身來把桌子猛一拍」,「把火鍋裡的炭火子都拍得跳了起來」。這種種描寫,除了反映賴鳴升豪邁、粗獷、不屈的性格,更使這一角色在讀者眼中,看起來好像真是個用鐵打成的巨人似的。

我們觀察賴鳴升其人與其「自我意象」之差距,可以沿兩個線索。其一即研究他的言談表現,然後與他的行為表現互相比較。其二是分析小說裡其他角色對賴鳴升的看法,然後與賴鳴升對自己的看法對照一下,看看有何不同。

我已提到,人物對話是這篇小說的主幹。這篇小說的成功,主要是靠對話的傳真與傳神。首先,我想提一下,劉營長夫婦和賴鳴升全是四川人:劉營長是「一口的四川鄉音」,劉太太的「一口四川話,一個個字滾出來,好像不黏牙齒似的」;賴鳴升的四川話,卻是「濃濁的川腔」,他們的對話裡,迴響著四川方言的音韻。然而白先勇處理地方方言,一般只取其精要,捕捉特異口氣,止於「逼真」「傳神」之目的,一點都不像有些方言文學那樣刁鑽難解。也就是說,一個不懂某種方言的讀者,也大致能完全瞭解白先勇的小說人物用方言所說的話。四川活頗似國語,所以在「歲除」裡,作者成功做到這點,可能還不太難,但像在《永遠的尹雪豔》裡,由於上海話與國語大異,作者在逼真傳達地方口音之同時,亦不使人費解其意,這實在極為難得。然而關於白先勇的方言運用,值得專題討論,而且如果論起白先勇寫對話的高明手法,方言之使用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所以關於這點,現在就說到此。

賴鳴升的性格,主要靠他自己談話的內容與口氣,表露出來。從他談吐中,我們處處可以感覺到他的自視之高。由於覺得自己的過去,自己的血汗,曾經幫同創造了整個民國的歷史,直到今日他還保留那份驕做,那份頂天立地,捨我其誰的氣概。他倒很知道自己年紀已老,地位卑微:像他當「伙伕頭」,或被山地女人騙走退役金等顯示他「身分下降」的事,全是他談話中自己說起的。他並不恥於這些事實,因為他完全生活在「過去」;對於往日的回顧,給了他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嚴。在吃這頓年夜飯時賴鳴升所說的那許多話裡,除了醉後有一段,對自己現在的處境發了些牢騷(捧大腳的屁眼事,老子就是幹不來,幹得來現在也不當伙伕頭了)外,我們感覺到的,一直便是他這份凜然自尊,而不是自憐自哀。「過去」的光輝,籠罩著他,顯然使他對「現在」視而不覺,知而不悟。

細察賴鳴升在喝酒過程中,受酒精影響,說話口氣內容的逐漸改變,是件相當有趣的事。清醒時的賴鳴升,保持一般做人修養,在做客時,不說粗話,態度也相當謙虛。但我們還是不難覺出在這份「修養」後面,他的自視之高。首先,他就十分自覺並驕做於他身材之高大(「幸虧我個子高,把那對蠟燭舉在頭上,才沒給人碰砸了」),他自稱「大哥」,稱劉營長夫婦為「弟妹」,稱劉英為「小子」,稱劉太大的表妹與她男友為「驪珠姑娘」「俞老弟」;這固然是由於交情、習慣與年份差異,卻也顯示他以老大哥、老前輩自居的驕傲。他問劉英將來想幹什麼,劉英回答「陸軍總司令」,惹得大家大笑,賴鳴升卻讚許道:「好大的口氣!小子要得。你賴伯伯像你那麼大,心眼比你還要高呢。」賴鳴升說,他帶來的一打金門高粱,並不是買的,是從前一個老部下送的:「虧他還記得我這個老長官,我倒把他忘了。」言下頗流露他對自己感覺的重要性。經過他這一句無意的,或下意識的「提醒」,劉營長立刻說「你也是我的老長官」,要向他敬酒。接著劉太太也加入,「桌上的人個個都立了起來,一齊趕著賴鳴升叫‘老長官’,要敬他的酒」。賴鳴升起先謙虛一大番,說堂堂一個營長,怎能稱一夥夫頭為「老長官」。但胡亂推讓了一陣之後,「笑著一仰頭也就把一杯金門高粱飲盡了,然後坐下來,咂咂嘴,涮了一撮毛肚過酒」。只這麼幾句描寫,我們就看到賴鳴升當時那副愜意自得的樣子。

賴鳴升在軍隊過了一輩子,雖然大概沒擔任過比連長更高的職位,他卻對「軍人」這一身分,懷著一種籠統固定的意象;而此意象,正與他心目中過去的自己,合而為一。任何與此意象不符合的舉動表現,在他看來,都是對軍人身分的一種褻瀆。所以當他發現俞欣,一個年輕的官校學生,只喝下半杯高粱,沒有幹掉它時,「他立刻好像被冒犯了似的」,指責道:

什麼話!……太太小姐們還罷了。軍人喝酒,杯子裡還能剩東西嗎?俞老弟,我像你那點年紀的時候,三花、茅臺——直用水碗子裝!頭一天醉得倒下馬來,第二天照樣衝鋒陷陣。不能喝酒,還能當軍人嗎?幹掉,幹掉。

俞欣只得勉強飲盡,賴鳴升連忙又往他杯子裡篩酒。驪珠向賴鳴升解釋俞欣確實不會喝酒,賴鳴升卻不以為然,說:「驪珠姑娘,你莫心疼。幾杯高粱,一個小夥子那裡就灌壞了?」接著,他開始「倚老賣老」,硬塞給人一些「勸言」,以自己單身漢的身分,居然談起夫婦相處之道,勸俞欣「要向你們劉營長看齊,日後好好的疼太太」。由此,話題轉到女人,他敘述如何在去年,因為「動了這麼一下凡心」,想結婚,被一個年輕的山地寡婆子把三萬多元退役金全拐走了。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這時的賴鳴升,已頗有幾分酒意,「修養」開始減退,說的話,用的字,都比以前「粗」了許多,譬如他開始用「屁」字(「那筆錢給有錢的人看來呢,不值一個屁」,「山地野女人屁良心也沒得」),也頭一次稱自己為「老子」(「走的時候,還把老子的東西拐得精光」)。敘述完畢,他上下打量俞欣一番,說:「要是我還能像他一樣,那個野女人——趕她走,她也捨不得走呀!」然而,在他心目中,年輕英俊的俞欣,是否真能和過去的自己相比?不然。他說:「俞老弟,不是我吹牛皮,當年我捆起斜皮帶的時候,只怕比你還要威風幾分呢。」

接著,他便自稱「借酒遮臉」,追敘起「割靴子」往事,解說他在成都當騎兵連長時,如何受他們營長的一個姨太太挑逗誘惑,同她發生豔事,如何割掉他們營長的靴子。(我們注意到,這個營長是「小軍閥」,不是好軍人,所以和他的姨太太「偷情」,顯然絲毫不損害賴鳴升心目中的軍人意象。)這段對過去強旺青春的回憶,加上酒性發作,使得賴鳴升在敘述完畢時,「怔了半晌,然後突然跳起身來把桌子猛一拍,咬牙切齒的哼道:‘媽那個巴子的!好一個細皮白肉的婆娘!’」這之後,他就常常自稱「老子」。他說那個營長心裡動了疑,「那王八蛋要老子到‘臺兒莊’去送死呢!」話題就這樣自然而然移轉到賴鳴升珍藏心底的最神聖光榮的往事。

俞欣因為軍校裡,教官講抗日戰史,正講到「臺兒莊之役」,所以興沖沖地問賴鳴升:「老前輩也參加過‘臺兒莊’嗎?」

賴鳴升沒有答腔,他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直往嘴巴里送,嚼得咔嚓咔嚓的,歇了半晌,他才轉過頭去望著俞欣打鼻子眼裡笑了一下道:

「‘臺——兒——莊——’,俞老弟,這三個字不是隨便提得的。」

對於未曾身歷其境而講授臺兒莊之役的軍校教官,賴鳴升充滿鄙視。他突然撈起毛衣,掀開襯衫,露出胸膛上一個碗口大殷紅髮亮的圓疤,原來這就是在臺兒莊之役,他被一炮轟掉半個胸膛,留下的痕跡。這塊圓疤是他一生最光榮的記錄,「比‘青天白日’還要稀罕」,「憑了這個玩意兒,我就有資格和你講‘臺兒莊’。沒有這個東西的人,也想混說嗎?」這時的賴鳴升,由於話題觸及他心中的「聖地」,同時又已深受酒精影響,已經完全失去清醒時的謙虛修養,談話間毫無掩飾地表露對擁有「過去」的自己之驕傲,對沒有「過去」的別人之輕蔑。他的「巨人」自我意象,如此頑固地盤踞他心中,使他知而不悟過去已經永遠過去;僅憑意念,僅憑精神,而沒有健壯肉身的支援,他已再也不能和以前的自己相比了。所以當劉營長勸他慢點喝酒時,他大不以為然他說:「這點子臺灣的金門高粱就能醉倒大哥了嗎?你忘了你大哥在大陸上,貴州的茅臺喝過幾罈子了?」言下流露物件徵「現在」的臺灣之輕視,物件徵「過去」的大陸之嚮往。接著他對劉營長說:「莫說老弟當了營長,就算你掛上了星子,不看在我們哥兒的臉上,今天八人大轎也請不動我來呢。」這雖是一句醉話,卻赤裸裸揭露了賴鳴升那已成幻影而不自知的巨人自我意象。

醉醺醺的賴鳴升,對自己現今處境發了幾句牢騷,然後晃盪著頭顱說:「今年民國多少年,你大哥就有多少歲……到了現在還稀罕什麼不成?……就剩下幾根骨頭還沒回老家心裡放不下罷咧。」這裡,即使賴鳴升本人沒有「自大」到把自己比做中華民國的意思,作者的影射用意是明顯的。事實上,作者在小說開頭描寫賴鳴升的外貌時,就特別提到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磨得見了線路的藏青嗶嘰中山裝」。

劉太太阻止賴鳴升再喝酒。賴鳴升掙扎立起,狠狠拍了兩下胸膛,沙啞著嗓子說道:「弟妹,你也大小看你大哥了。你大哥雖然上了點年紀,這副架子依舊是鐵打的呢。」於是他離開桌子,擺起架勢,當眾扎手舞腳的打起拳來,炫示他的功夫。劉太太笑著,硬拉他到後面洗臉,賴鳴升臨走還回過頭來說,日後「打回四川」時,他至少還抬得動十個八個飯鍋頭。不久,從盥洗室,便傳出一陣嘔吐的聲音。

賴鳴升醉倒睡下了。本來計劃打通宵麻將的,終於沒有打成。當初吹說最會「逛花園」,約定「不到天亮,今夜誰也不準下桌子」的,原來是他自己。而現在,縱然「有心」,卻已「無力」;精神尚存(睡倒前還特別囑咐劉營長「替幾手,回頭他自己來接」),但肉體到底支援不住。他這一睡下去,當然是爬不起來的。即連放爆仗給劉英看的小小諾言,也沒得守住。今日的賴鳴升,其人與其自我意象之間,是很有一段距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