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看見你們兩個了,指甲油沒幹,不好穿鞋子走出去開門,叫你們好等——你們來得正好,晌午我才燉了一大鍋糖醋蹄子,正愁沒人來吃。回頭對門餘奶奶來還毛線針,我們四個人正好湊一桌麻將。」
接著她就到廚房,忙著炒菜做吃的,預備快快大家吃了,「起碼還有廿四圈好搓」。她倒也向師孃提了一下小顧身亡之事,並說她已把他的骨灰運到碧潭公墓下葬。但她說得那樣平淡無奇,好像在敘述一件日常瑣事。
緊接著,便是一段朱青容貌的描寫:「還是異樣的年輕朗爽……她的雙頰豐腴了,肌膚也緊滑了」。這和當年郭軫去世後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麵皮死灰,眼睛凹成了兩個大窟窿」,真是遙遙相對。當年,由於哀慟生病,「朱青整天睡在床上,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每天都由我強灌她一點湯水」。而現在,小顧剛死,她卻能照著日常習慣卷頭髮,塗蔻丹;不但不需要別人喂她飲食,反而還有心情燉糖醋蹄子,炒麻婆豆腐,(讀者可玩味一下此二菜名的暗示含義),自己吃,也請別人吃。以前是血是淚,是傾軋靈魂的痛苦;現在是笑是吃,是麻木不仁的作樂。在師孃和一品香老闆娘來探望朱青的那最後一幕裡,朱青確實是一直笑著的(「她見了我們抬起頭笑道」,「笑著說道」,「朱青笑道」,「朱青不停的笑著」)。
以前,郭軫隨著隊伍被調離南京後,師孃為了開導朱青,使她認清一下空軍太太必擔之風險,告知了她一些眷屬區裡朋友的身世:周太太已嫁了四次,四個丈夫都屬同一小隊,一個死了託一個,這麼輪下來。徐太大的先生原是她小叔,哥哥歿了,弟弟頂替。
「可是她們看著還有說有笑的,」朱青望著我滿面疑惑。
「我的姑娘,」我笑道,「不笑難道叫她們哭不成?要哭,也不等到現在了。」
當時,她那樣愛戀著郭軫,我們只要看她墊起腳洗窗戶,手裡「揪住一塊大抹布揮來揮去,全身的勁都使了出來了似的」,期待渴盼和郭軫再會一面的模樣,就能感覺到她的心之專,意之專。這樣的朱青,當然無法瞭解師孃的「開導」。然而,經歷了喪夫慘劇的朱青,增加了一把年紀的朱青,到底做到了她原以為不可能的事。而且做得比誰都徹底,比誰都「有說有笑」(真的,要哭也不等到現在了)。難怪師孃覺得「雖然我比朱青還大了一大把年紀,可是我已經找不出什麼話來可以開導她的了」。
在南京,師孃嘗試開導朱青,教她做菜,織毛衣。亦曾教她玩幾張麻將牌:
「這個玩意兒是萬靈藥,」我對她笑著說道,「有心事,坐上桌子,紅中白板一混,什麼都忘了。」
這些教導,當時沒生效,絲毫未能排解她思念郭軫的心情。但十幾年後,住在臺北的朱青,居然青出於藍:她變得很會做菜請客。她提到「餘太太來還毛線針」,可見她也很會織毛衣了。但最令人注意的,每次朱青邀師孃到她家,從不提起往事,「我們見了面總是忙著搓麻將」。搓麻將,真個是「萬靈藥」:剛剛埋葬了小顧的朱青,對著面前堆到鼻尖的籌碼,不停地笑著,樂於自己「運氣這麼好」,而笑道:「今天我的風頭又要來。」這種虛表的無謂歡樂,與心靈麻木死亡的悲慘事實,互相對比,是何等令人惋嘆的諷刺!而朱青,在麻將桌上,習慣性地反覆哼唱的《東山一把青》:
噯呀噯噯呀,
郎呀,採花兒要趁早哪——
固然只是一首俗不可耐的流行歌曲,卻反映出今日朱青「得樂且樂」的人生態度,以及作者視野中臺灣當前的社會情緒。但有一點,若非作者存心使然,則亦是對作者的一種諷刺:即這歌詞,縱使庸俗不堪,卻也不無包含作者自己「時光流逝,一去不返」的最終旨意。
《一把青》這篇小說,是採用師孃的觀點,以第一人稱寫成的。師孃這一角色的主要功能,固然在於敘述朱青的故事始末,我們卻不能忽略她本身在小說情節裡的地位。她既是個懷有同情心的旁觀者,也是推動故事的要人之一。作者借她的眼睛觀看,惜她的口吻敘述,一方面傳達出第一人稱小說較易引起的親切感,另一方面卻又保持了作者自己與小說人物的距離,而不失客觀。
師孃和朱青兩個人,也是一個很好的對比。首先,我們注意到,這二人的身世背景有許多相似處:兩人都是空軍太太,兩人都死了丈夫,兩人都先住南京,後住臺北。可是,朱青前後判若兩人,而師孃,雖然也讓十幾年的歲月「灑了一頭霜」,本質上,性格上卻前後一致,完全沒有改變。她自始就是一個好心腸,有人情味,有同情心的平凡女人,早就認清空軍太太必擔之風險,並學會以打麻將,織毛衣等方式來「自衛」,所以能夠不受大傷地接受命運的打擊。她的人情溫暖,可從她當年對郭軫、朱青的照顧,與今日帶李家女兒參加新生社遊藝會等的細節,看得出來。她缺乏往日朱青秉具的那種敏感,卻也沒有今日朱青所表現的那種麻木。以朱青比師孃,即是以「變」比「不變」,以「極端」比「中庸」。作者憑著前後一致的師孃觀點,細察描繪前後大異的朱青,相對之下,效果大增。又因這兩人的背景遭遇原很近似,更烘托出朱青故事的悲劇性。
最後,讓我們看看白先勇如何在全文的骨架結構上,運用對比的技巧。《臺北人》裡的每一篇,雖然都有今昔對比的中心主題,但沒一篇像《一把青》這樣,清清楚楚地劃分為上下二節;上節敘述過去在南京的事,下節敘述現在在臺北的事。主要由於全文結構上的這種明顯界分,使這篇小說裡今與昔之對比(個人方面,畫家方面,社會方面),特別清晰,乾脆,毫不暖昧混淆,轉彎抹角。也因如此,《一把青》是《臺北人》諸篇中,比較容易瞭解的一篇。
另一點,我也順便提一下。白先勇把《一把青》分為前後二節,為什麼不用「一」、「二」,而用「上」、「下」?上與下,二字相對。上,使人想起上山坡,步步艱難。下,使人想起下山坡,容易得很。但這可能只是巧合,不一定是作者存心,所以玩味一下,也就不去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