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樹吃不到櫻桃

所謂先生 皮皮 第1頁,共2頁

那是我第一次主持所裡的大會,主題是分房。分房是當官兒的既愛又恨的事,這是過去縣上的一個人跟我說的。別人說他是在分房中洗過桑拿的人,意思就是享受了,也出過汗。

他說,愛的是,你能撈到點什麼,管它是什麼。跟誰睡一覺,櫃子裡多出幾條好煙,都是可能的。恨的是,說不上什麼時候就碰上一兩個瘋子,哪怕你就拿了他一條煙,他也能讓你一看見他就跟洗桑拿似的,煩死,越煩越出汗,越出汗越煩。

於是,我決定在夏天來之前把房分下去。

可是,我沒什麼新主意,說實話,也不想有什麼新主意,就把張道福在時討論過的分房名單在全所大會上公佈了。

我念過名單之後的幾分鐘裡,會議室一片安靜,沒人出聲兒,好像所有的人都對分房名單滿意得不得了。我看看坐在門口的於奎和離他不遠的劉托雲,他們都在微笑地看著我。

分房名單上沒有他們。

我一時暈了,心想,要是這樣,我很快就可以把手裡的七間大小不等的房分下去,輕鬆地邁進夏天,就像我們邁進二十一世紀那麼輕鬆,多好啊!不過,我畢竟在基層領導崗位上呆了多年,已經不會因為任何事高興得跳起來。

“分房小組的人留下來。”開完會我說。

分房小組成員有男人一、二、三,還有我開頭介紹過的吳女士和魯先生。無論他們各自有什麼樣的毛病,共同的優點是不要房。

和分房小組一起留下來的還有於奎和劉托雲。

於奎是必須先說話的那種人,所以,還沒等我說話,他就站起來對大家點點頭,拉開了大說一番的架勢。我本想制止他,轉念一想,聽他說說也許沒壞處。這時我看見,劉托雲悄悄地離開了,她狹窄的背影所透出的果斷,把我的思緒拖住了幾秒鐘。

於奎清了清嗓子,顯然他是在等我。我看看他,他就開始了。

“分房名單上沒有我,這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想,新領導還不太瞭解情況,所以我先介紹介紹。”大家都沒說話,拿不準他要介紹誰的情況,他的,還是所有的?

“我呢,現在住著兩間房,按我的級別還欠缺幾米。如果不是有特殊情況,這幾米房我是不會要的。我的特殊情況大家可能也都知道了。”

“老於,你這是不是有點不妥了?”男人一打斷了於奎的介紹,“我們是要討論所裡整個分房方案,不是光討論你一個人的。”

“有什麼不妥,全部方案還不是由每一個具體的方案組成的!”於奎說得很有邏輯,然後又看看我。我看看男人一,對他點點頭。

於奎又開始說了。

“我這特殊情況就是家裡有兩位老人,兩個老太太,我老伴的媽和我自己的媽,一個七十七,一個八十二。她們兩個的關係就跟當年美國跟越南似的,所謂的和平就是互相瞪眼睛慪氣,不然就是沒完沒了地打。”

“真動手打?”吳女士認真地問了一句。

“不真動手也夠嗆,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都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於奎做解釋的時候很不高興地白了吳女士一眼,看上去,他懷疑吳女士是那種看熱鬧不怕熱鬧大的小人。

“我還頭一次聽說有這樣的老太太。”吳女士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哎,對,”於奎接著說,“所有的事都能成為她們打架的理由。我媽說晚上早點關燈睡覺。她媽說,你想讓我摸黑走路摔死?她媽說,今天想吃餃子。我媽說,昨天都說好了,今天吃米飯,明天吃餃子就等不了?她媽說,啊,你這是咒我明天就死。我媽說,你要是明天死,那我們今天就吃餃子吧……”

“她們真的是一點人的感情都沒有了,還是你為了要房在這兒誇張?”

“我誇張?我這麼大歲數的人,我誇什麼張啊?!她們這是站在墳墓前吵架,別說人的感情,就是階級感情也沒有了。

“她們過去都是窮人,屬於一個階級的,她們什麼感情都沒有了。除了打架……”

“給她們買個電視看看。”魯先生插話。

“買電視幹啥,家裡有電視。她們不看電視還好點兒,一開電視就更恐怖了。要是我媽開電視看電視劇,她媽就說換臺,換臺看nba或者看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我什麼招兒都試過了,不行。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發現一個電視劇,不管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不管是中央的還是地方的,能讓她們兩個人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哪怕是看五分鐘。我是再也受不了了。”

“有個辦法準行,”男人二插話,“讓你老婆跟她媽睡一個屋,你跟你媽睡一個屋,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

“不行,”於奎說,“你以為我沒試過嗎,結果是她們兩個不吵架了,我老婆跟我吵個沒完。我老婆的話比老太太的更厲害,害得我直犯心臟病。說我沒能耐,沒用,失去做丈夫的意義了,我真是難死了。”於奎說到這裡動容了,兩滴老淚流了下來。

“老於,你這不是給我們分房委員會施加不正常的壓力嘛,你別這樣啊。”男人三說。

“我沒辦法了。”於奎對任何諷刺都敏感不起來了,他說,“這樣吧,所裡給我解決一個小間,或者插間也行,我把一個老太太挪出去。一旦兩個老人中的一個沒了,我就把房退給所裡,你們看我老於不是胡攪的人吧?”

大家都不說話。於奎急了:“你們真不相信我?是不是看我跟張道福吵架,就以為我是那樣的人?這人也有許多方面對不對,跟張道福那樣的人你根本沒別的辦法可想。你們看,我為什麼不跟新所長那樣啊?”

大家還是不說話,於奎更急了,轉身對男人三說起來,好像他是新任的所長:“替我設身處地地想想吧,兩個老太太,她們都快把我逼瘋了。”

“行了,老於,大家不瞭解別人還不瞭解你嗎,你恨不得再有三個老岳母。”

“你怎麼知道我恨不得再有三個岳母呢?”

“從你臉上看出來了。”男人三說。

“我心裡都沒這麼想,你咋看出來的呢?”於奎差不多喊起來了。

“那你心裡咋想的?”吳女士認真地問。

“我要是有三個老岳母,就不用要房了,我就給她們騰房了。”於奎的脖筋都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