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親是我們省最有名的話劇演員之一,他演了三十幾部話劇,其中十幾個角色是正面的領導形象,而且通常是省級的大領導,這樣,他就認識了許多真的省級大領導。一旦遇到什麼問題,他每次都真去找那些大領導,所以沒有一屆劇院的領導喜歡他。即使他不去告狀,也怕他去告狀。
有一天他和劇院的領導鬧翻了,大吼一聲,我操你家戶口本!從那以後再也不演戲了。人們模仿他的聲調,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最後的臺問,用它去罵那些讓他們生氣憤怒的人。
那一年他六十二歲,大家叫他話劇表演藝術家或者瘋子。兩年後他去世了。劉托雲說她的父親的確瘋了,已經分不清檯上臺下了。
劉托雲是研究所的在冊職工,至於好幾年沒上班的原因有好幾種說法。她住到所裡來的目的是要房子,她說,四年前所裡已經同意給她的房子,她現在想要。
我向張道福的前任打聽過這件事,這位已經退休的老所長確認有這事。他說,分房方案通過以後,就看不見劉托雲的影兒了。打電話去她家都找不到她,後來房子就給別人了。
那以後,她還來過幾次所裡,我們跟她提房子的事,她也不說什麼,就冷笑。
“她跟她爸一樣,瘋了。”退休的老所長最後說。
張道福顯然比我更先知道了劉托雲的“進駐”,我們面對面坐在一起的時候,他痛苦地對我說:“我真的很抱歉,幫不了你什麼忙,我可能還得提前幾天去上任。”
“沒問題,抱什麼歉!”
“我看你是想得太樂觀了。分房能把研究所變成煉獄。”
“沒那麼嚴重吧?”
“沒那麼嚴重?!你瞭解門口那位嗎?”
“你瞭解?”
“你還是自己慢慢了解吧。”張道福不肯多說,其實我也不想通過他多知道什麼。我希望自己去了解劉托雲。
我勸劉托雲採取正常手段要房子。她說,在研究所,正常手段就是沒手段。聽她這麼說,我就笑了。她問我笑什麼,我坦率地告訴她,我想起了她爸爸的那句著名臺詞。
“操你家戶口本?”劉托雲問我,我想,她真的瘋了。
我沒說話,但是,劉托雲說:“現在人們都不這麼說了。”
“他們怎麼說?”
“狗日的,殺了他。”她說得輕鬆還有點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