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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尤瑟納爾的一句話——最骯髒的莫過於自尊心——瞭解了自己的某些方面。之前,我因為另一句話稍稍懂了德國畫家貝克曼。他說,我在世界的邊緣散步。其實,你可以把世界的任何地方當成邊緣,貝克曼在柏林隱居了近三十年,他畫出來的人幾乎沒有笑的,臉上都有尖利的冷色。我想起陶淵明說的「心遠地自偏」,想起很多年輕人包括我自己愛掛在嘴上的那份孤獨——在人群中的孤獨,等等。
留神不留神,孤獨好像是一種命運,領受了,甚至原地立馬便把自己裝進孤獨之中,滋味無窮,大部分不好受用。看來,命運給我安排的使命中,有一部分就是通過一句話瞭解這個那個,等等。
要是我能找到這樣的一句話,滕風自己說的,別人說他的,我也許就能把這個案子破了,順便讓康復醫院的女院長再美好地驚詫一次。
有天早上,我拉開窗簾時聞到了公園那邊傳過來的清香,猜測昨天夜裡下過雨。夜雨,在夜裡下完,令人肅然起敬。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的這種情感……
雨停之後的太陽還在薄雲後面,但天色已經明亮起來,氣溫可人,是個在世界邊緣散步的好天兒。
早飯前,我決定去查訪劉裳,電話溝通時,被她莫名其妙地,而且是粗暴地拒絕了。這個我前面已經交代過了。那天,我接下來的情緒並沒有繼續受到破壞,吃早飯時,我又變得興致勃勃。我的早飯特點是有什麼吃什麼,吃什麼都就廣播吃。也就是一邊聽廣播一邊吃,所以,早飯好不好吃,取決於廣播好不好聽。如果沒什麼可吃的,我可以用牛奶煮玫瑰花瓣兒吃。我不聽新聞,只聽「舊聞」。
「舊聞」是一檔子欄目,由我過去在天津的鄰居主持,專門說最近社會上發生過的事兒。天津鄰居叫姚遙,一直和我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絡。他開通這檔子節目後,曾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了他的主張:只有發生過的事情我們才能知道,所以沒有新舊之分,要分只能分成好玩的和不好玩的。聽了一陣他的節目後,我發現他好玩的標準有別於大眾。
某北方一老太太,三伏天裡服用了一種治療牛皮癬的藍色藥片,之後發現渾身出藍汗,老太太對著鏡子用毛巾擦,越擦越藍,越藍老太太越擦,直到自己完全變成藍色的老精靈。吸引姚遙的是:「老太太看著鏡子中藍色的自己,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他敘述舊聞之後,總要把自己的尾巴露出來。
「聽眾朋友們,不要立刻想,要是你是藍精靈老太太,此時此刻會怎麼想。你怎麼想,我怎麼想有時並不重要!讓我們猜猜老太太會怎麼想,猜猜她的表情。這樣的事,有益於社會,有益於我們自己的健康,可以讓您整整一天興致盎然。」
我對半個麵包、半個餅、半杯咖啡,發出了歷史上聲音最大的竊笑。
這應該是姚遙廣播最好的回饋了。
「奇談社會眾生相,怪論人間無奈事。我是姚遙,廣告過後,立刻回來。」我關了收音機,在他回來之前,我得幹自己的事情了。
姚遙的話,是為了讓人想的,也值得想象,可惜,我的腦子目前得用來想案子的事情。
劉裳的拒絕,讓我想起另一個女人,曲亮凡。搜查滕風住宅的指紋報告說,只發現了兩個人的指紋——滕風和他的保姆曲亮凡的。
所發現的曲亮凡的指紋一般在櫃子頂部的邊框處,而且都是舊指紋。齊安關於曲亮凡的記錄不是很多,分兩個部分,但沒說明查訪次數。
齊安筆記:
曲亮凡在滕風電話本上標為曲姐,案發半年前已不做滕風家的阿姨。我和大侃一起費了很大勁兒才找到她,她這半年多搬了兩次家。談話時,只有我們兩個女人。她一個人住,房子是鐵路宿舍,兩室沒有廳。她把其中的一室作為客廳,房間裝飾特點值得一說。窗戶朝東,南北山牆分別放著一張老式皮沙發和一對太師椅,太師椅中間放著一臺老式的上海牌縫紉機。沙發前面沒有茶几之類的東西,房間只有十幾平米,非常整潔,除了端在手裡的熱茶沒處放以外,沒有讓人不舒服的地方。熱茶杯捧在曲亮凡手上,像裝飾品一樣,根本沒有放下的必要。我把自己的茶杯放到沙發前的紅地板上,好騰出手記錄。對此,主人曲亮凡一句話沒說,好像客隨主便變成了一條規則,客人必須加以遵守。
曲亮凡本人雖然年近五十,但頗有姿色:皮膚白皙,眼睛很大,嘴唇紅潤,細碎的皺紋不笑時基本看不見。頭髮向上梳起,高盤到腦後,後脖子上的髮際線處仍然可見些許風情和嫵媚。可惜脖子前面橫折太多,有蒼老開始的徵兆。身材屬豐滿,曲線都在,衣著合體,但老派,文化侷限。大侃調查結果:十年前她的丈夫病逝,現在跟金屬研究所更夫之一李某是情人關係。
李某系退休體育老師,到金屬研究所做更夫不久,便認識了曲亮凡,直到今天已兩年多。與李某共同打更的是老趙頭。李某為有時夜裡溜出去見曲,每月付給老趙頭二百塊錢,算是代勞費兼做封口費。人尚還健壯,但十分膽怯。
曲回答的問題綜合如下:她一週去滕風家兩次,基本是他不在家的時候。滕風在家一般做什麼,曲不知道。他一個人在書房,關門。滕風在外邊沒有應酬的情況下,喜歡自己做飯吃。曲不認識滕風的任何親屬,在滕風家裡從未發現任何女人的物件或痕跡。滕風家裡從不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