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從一愣,但還是道:「是。」轉身出門傳令去了。
季姜奇怪地道:「大王,那些東西不是你命人蒐集來的嗎?現在怎麼又叫扔了?」
齊王搖搖頭道:「這就對啦,大王。丹藥這東西最害人了,哪個帝王一沾上它啊,準好不了,大王你能及時醒悟,真是太好了!大王,我真為你高興。」
齊王看了看季姜興高采烈的樣子,搖搖頭,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齊王把一卷長長的畫像展開,攤在几案上,聚精會神地觀看著。
季姜走到齊王身後,見那畫卷有兩幅畫。左邊一幅畫的是一座形狀古怪的高山,山頂呈平滑的圓形,旁邊還標了許多數字和一些奇怪的符號,山體上畫著十餘條或粗或細的直線,不明何意。季姜想了想,不記得齊國境內有這樣一座古怪的高山。再看右邊那幅,倒是一眼就看出來了:是渤海海圖。齊國的地圖她看過無數次,記得海岸線的形狀。只是這幅看起來更具體、更精細,而且畫的重點似乎不在陸地,而是海上,海中大大小小的島嶼都標得一清二楚,有些連她都不知道。
齊王的視線似乎全在海圖上,死盯著一刻不放,卻看也不看那幅怪山圖。
八月,那個可惡的黑衣人又來了。季姜看見他就來氣,走得遠遠地往下一坐,氣哼哼地斜眼瞟這邊。打定注意齊王就算叫她也不過去侍候——只當沒聽到!哪知道這次談話齊王從頭到尾沒有叫她一聲。
「你怎麼還沒開始?」一坐下來,黑衣人就用訓斥的口氣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齊王平靜地道:「我還需要一樣東西。」
黑衣人道:「什麼東西?」
齊王道:「曳影劍。」
黑衣人臉色一變,道:「你說什麼?」
齊王道:「你能給張良,為什麼不能跟我?」
黑衣人死死地盯著齊王,許久才道:「我跟你說過,凡人不能窺測天機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齊王道:「我沒有存心打探,是無意中得知的」
黑衣人道:「那你要曳影劍幹什麼?」
齊王道:「用它對付漢王!」
黑衣人道:「漢王不是你的對手,不必動用這樣的神器,再說這也不在我們的交易條件之中。」
齊王道:「如果這是工程的需要呢?」
黑衣一怔道:「什麼意思?」
齊王道:「明年年初,我將與漢王合力進攻項羽,項羽一滅,我奪取天下的惟一障礙就只剩下漢王了。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國家不統一,工程給以開展,我和漢王之間早晚要有一場決戰。漢王現在的實力已不可不視,又有蕭何、張良這些能臣輔佐,對付他很不容易。不錯,我早晚會打敗他,但那將至少用去三年時間。最主要的是……」齊王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到那時,國家人口將有可能以一千三百萬以下,而這對工程是很不利的。」
黑衣人道:「一千多萬人還會不夠?」
齊王微微一笑,道:「你沒治過國,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老、弱、婦、孺能算勞力嗎?幹活的人不要吃飯嗎?我的軍隊士卒、朝廷官吏不要供養嗎?你以為一千多萬人全能派出施行工程?何況戰火過後,滿目瘡痍,民生艱難,總要與民休息一段時間,做一點恢復重建的工作吧?」
黑衣人被他說得怔住,道:「那……你算出來是怎樣的呢?」
齊王道:「戰後餘生者,往往婦人多於男子,一千二三百萬人裡,青壯年男子能有個兩成就不錯了,也就是二百四五十萬人吧,這太少了。我算來算去,要使工程在我有生之後完成,至少要有男丁四百萬,那麼國家的人口基數就必須保證在兩千萬以上。當然,天下安定之後,人口會逐年遞增,但就算把這個因素算進去,初始人口也不能只有一千二三百萬。」
黑衣人躊躇著道:「那你打算做?用了曳影劍就可以不發生戰爭了?」
齊王道:「是的,用曳影劍除地漢王,事後誰也無法追查。到時一片混亂,群龍無首,我將力主由漢王幼子繼位――漢王表示過,他喜歡如意甚於太子。憑我的地位、權勢,群臣必無人能拗。如意幼弱,我自任輔政,逐步翦除異已,盡攬大權於一身。一兩年後,形勢差不多可以了,我再逼他禪位於我。如此則不戰而盡得天下,對國力的損耗豈不是要小得多。」
黑衣人震驚許久,才回過神來,道:「好厲害的計策!也只有你想得到了。好吧,我去跟主人說說試試。曳影劍威力太大,製造也很麻煩,主人輕易是不肯動用的。」
齊王道:「可以的話,多給我幾支。」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道:「你說什麼?多給你幾支?你以為是買東西嗎,想要多少就多少?這種神器主人那裡都不多。一支夠你用了!曳影劍無堅不摧,漢王又不是銅筋鐵骨,你要多了幹什麼?」
齊王道:「張良殺死秦始皇了嗎?計劃得再好,也可能出意外。漢王為人狡詐,有好幾個替身,我不能保證一擊必中。去年滎陽之圍,假扮漢王出降、被項羽燒死的紀信你聽說過嗎?你去打聽打聽,他跟漢王有多像!有時連我們群臣都分不清!」
黑衣人神色間似乎被齊王說服了,猶豫著道:「我不知道主人會不會同意,不過……你說得確實有理,我盡力而為吧。」
黑衣人走後,季姜笑嘻嘻地走過來,道:「大王,你終於看出這個滄海客不是好東西啦?」
齊王一怔,道:「你說什麼?」
季姜道:「你們嘰裡咕嚕地說什麼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跟他說的一定沒一句真話,你在蒙他呢?是不是?」
齊王臉色一變,道:「季姜,你看出什麼了?」
季姜湊到齊王耳朵跟前,道:「大王,你有個小毛病,一用計,右手就喜歡握著左手的食扳來扳去。放心,你這毛病只有我知道。」
齊王鬆了一口氣苦笑道:「都是跟師傅學的,改不了,終於叫人看出來了。」
季姜道:「我成天在你身邊呀?也要細看才看得出來呢。大五你可狡猾了,知道自己有這毛病,有時不用計也扳幾下,叫人家摸不著規律。我觀察了好久才知道你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
齊王伸手輕輕捏著季姜的下巴憐愛地端詳著。道:「小鬼頭,我還說可惜你是女的呢!好在你是女的,要是你是男的,恐怕沒哪個君王敢用你。」
季姜頭一揚,道:「哼!還是看不起人!我為什麼非要被別人所用?我要是個男的,老早就自己打天下了,幹嗎還看人臉色?」
齊王道:「唔,這倒是……咦,對了,我什麼時候給你臉色看了?」
季姜道:「我沒這麼說呀,大王。你和別和君王不一樣,自己見識高,還能包容採納別人的意思。李左車那樣有才氣有傲骨的人,不都給你收服了?我休是個男的啊,跟誰爭天下也不跟你爭。我願意做你的臣子,不過小的不行,至少也得是個丞相。」
齊王笑道:「嗬!至少?你可夠謙虛的,還有比丞相更大的官嗎?再行為表現上你就得篡位啦!」
季姜道:「我就服你一個人嘛!別的人我都沒放在眼裡。」
齊王道:「越說越好玩了,還當真哪?行了,說正經的,季姜,你今天看出的事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講,尤其不要在那個滄海客面前流露出一星半點,知道嗎?」
季姜不高興地道:「大王,那麼多軍政密件我都替你保管得好好的,這點小事你還不放心我?那個滄海客陰惻惻的,冷得叫人汗毛直豎,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巴不得你早點疏遠他!你對他耍點計謀給他點苦頭吃,我高興都來不及,哪會來壞你的事?」
齊王點點道:「這樣就好。不過季姜,你不要這樣漫不經心。這不是小事,真不是小事。只要你洩露了一點點口風,就會造成遠比你能想像得到的大得多的犧牲。我決不是在嚇你,季姜,你明白嗎?」
季姜搖了搖頭道:「不,我不明白。大王,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齊王蹲下來,輕輕抱住季姜的雙臂,道:「我在與一個有生以來所遇到的最危險、最強大、最有智慧的敵人交戰。從來沒有一場戰爭讓我害怕,但這次,我害怕了。因為我沒有必勝的把握。季姜,我需要你。請你答應我,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信任我,幫助我,好嗎?」
聽著齊王如此認真地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怪話,季姜心中一陣陣發寒,不由掙開雙臂,退後一步,道:「大王,我還以為……以為你已經清醒了。」
齊王道:「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季姜,我知道,我這段時間的舉止有許多讓你疑惑的地方,我一時很難向你解釋,也沒空向你解釋。我只能告訴你,我沒有變,我還是以前的那個齊王,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請相信我,季姜。」
季姜依然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齊王,不動,也不說話。
齊王看了季姜一會兒,嘆了口氣,站起來向外走去。他低著頭,樣子像有些落落寡歡。
季姜看著齊王的背景,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