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活動日期臨近,安之愈漸忙碌,對企業內人事之間的理解也愈深漸深入。
關旗陸一向溫和好相與自不必說,至於不曾對她和顏悅色過的曾宏,安之也漸漸領悟,與這樣的上司相處很講究技巧。
每當有重要事情需要知會他時,不好敲門進去莽撞直言,因為在他心理全無準備之下,不是會被他劈頭駁回,就是可能收到他一番強硬指示,而這隻會造成自己騎虎難下的困窘——是按原計劃執行,還是聽從副總橫加進來的新指令?
不管她怎麼做,結果都會有失周全。
最適當的做法是請職位與他同等的人——最合適就是自己的上司,先去和他打聲招呼,待他心裡有了底,然後自己再以請示的形式去知會他,如此一來,便不會因冒失而誤事,也不會受其刁難。
俗語云百樣米養百樣人,一百家公司就有一百種性格不同的領導,每當見到曾宏當眾把下屬斥得面上無光,安之都暗暗慶幸自己不屬於他那一藩,以她的玲瓏雖不至會吃苦頭,卻準熬不了三兩個月即已自動請走。
某女士在書中說得好,人到最後也不過一宿三餐而已,何至因此尊嚴盡失。
活動前夕,安之再度逐一聯絡,確認各事項是否已準備到位。
首先撥到印刷公司,「王老闆,我們公司的資料中午前可以送來了吧?」
那邊恩啊了一聲,「應該沒問題的,我打電話回廠裡問問。」
應該沒問題?安之心裡拉響警鈴,她端正聲調。
「王老闆,這批資料本來前天就應該印好的,你一直給我拖,因為你許諾我今天一定會送來,我相信你,所以才沒說什麼,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我們明天一早就要用了,你現在還只是和我說‘應該沒問題’?」
「葉小姐你放心,沒問題的,我現在就打電話回去問問好了沒。」
「這批資料對我們很重要,拜託王老闆你務必要在中午前弄好,不然我沒法交代。」
放下電話後安之不由得有些擔心,這次活動塞曼提聯合銀通向新老客戶推介新產品,所以臨時需要印製一批宣傳資料,這個姓王的印刷廠商是集團市場部推薦給她,她還是第一次接觸。
安之繼續撥給酒店,「apple你好,我是銀通的安之,你們傳來的自助餐單我收到了,就按那個下單沒問題,一會我簽字回傳給你們,我明天早上會提前到酒店,不知道你能不能也過來?……好,那我們明早見。」
早些過去,如果在佈置或儀器裝置上存在問題,還有時間解決。
再來是塞曼提,「杜工,我是安之,演示用的ppt修改好了嗎?能不能傳給我?」事先裝在備用的手提裡,萬一廠商那邊出問題,她這裡還可以應急。
然後公司總務部,「周司機,我和你確認一下,車輛使用申請單我已經交到後勤部,請明天早上六點到公司,我們需要用車一整天。」
還有裝置安排,「小宋,投影儀什麼時候能給我?要到下班?那太晚了……技術支援他們下午還要用啊?是帶出去還是在公司裡?……在公司裡就好,他們用完你通知我,我自己去拿好了。」
忙碌中手機響起,她訂做的禮品送到,安之邊講電話邊去按電梯。
下到一樓,小貨車已經停在路邊,除了司機隨車而來的只有一個夥計,而車後廂裡卻有十幾箱東西。
那夥計說,「小姐,你叫些人下來幫忙吧?」
「他們都出去了。」辦公室裡只剩下許冠清和聶珠此等女流,把手機塞進褲子口袋,安之挽起襯衣袖子,「來吧,我們先把箱子卸下來,這裡不能停車的。」說完她翻身一躍,跳上了車後廂。
那夥計看得一愣,見她已手腳齊動把箱子移向門邊,才慌忙過去。
貨物卸好後安之道,「司機你把車子停到那邊的餐館旁,那裡不用收費。」
她彎身抱起一個箱子,試了試重量。
夥計看她要自己動手,趕緊攔下,「小姐,這種粗重工夫不用你來,你在這裡看著就行,等一下司機回來讓我們來搬,很快的,保證不會耽擱你的時間。」
安之笑,「你不知道貨梯在哪裡的,我先搬些去電梯口,你在這裡等著,一會司機回來你再和我一起搬。」
不遠處大廈另一側的旋轉門入口外,關旗陸站在花圃旁邊,定睛看著路邊的一幕,安之抱著紙箱踏上臺階,那夥計看著她的背影移不開視線。
在這幢大廈裡任職的,即使只是小小助理文員,也意味著一種階別和層次。
出入來往的女子無不打扮得體、精緻而有氣質,委身做苦力?那是不可思議之事,勞煩警衛幫忙,或花十五二十元請人來做,大可入公司帳目。
可是葉安之自己動手,抱著大大的箱子,從西裝革履或香衣麗裙的三五撮人身邊走過,絲毫不覺有任何不妥,微風拂過她的短髮,在陽光下那麼灑脫自然。
那一刻,關旗陸內心某絲被壓制到已幾乎遺忘的異樣感覺破繭而出。
有些酸還有些澀,從心口直衝喉嚨,令他覺得呼吸困難。
當安之的身影消失在樓門內,他仰頭望向青藍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