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她懷著感慨的心情,一路跟著這個男子上山去。簡生一再轉過身來問她,你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回去。她都微笑著搖頭。
她是累的,並且疼痛。但她一言不發,低頭堅持走,不肯回頭。這滿山的高大樹木在頭頂森森密密地遮住了陰霾的天色,林子裡格外的陰冷。水霧瀰漫,鳥的破啼之聲反反覆覆迴盪,單薄而憂鬱。
在山頂,他們眺望熟悉的風景。南方山山林林的綠色在冬日裡顯得灰暗而蒼茫,覆蓋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不如夏日濃盛蒼翠。冷風呼嘯而來,貫穿心肺。這一切風景在她眼中都只有一片模糊,影像交相重疊,像是拼接錯位的膠片。這麼久以來,她早就已經習慣這疾病帶來的視覺效果,並且始終沒有對人說起。但是她在那一刻不知為何,心中竟因無法看清這記憶的真相而湧起一陣無由的悲鬱。那種心情鈍重地擊在心上,似有長久的震顫和回聲無法平息。
他們並肩站了一會兒,各自沉默地懷著感慨的心事,一言不發。一如多年前那樣。
走吧,回去了。她說。
那日深夜,她因為一日的爬山,腿又開始劇痛,感覺被死死箍緊,並且有針刺般的焦灼。她因疼痛而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卻不肯出聲,直到最後輾轉得筋疲力盡,並且漸漸僵硬。
檀木窗外是深濃得不見五指的夜色,沒有一點點光。她長時間地痛,痛到後來累得在疲乏地睡了過去。那夜格外漫長,她一次次醒來,天依然未亮,依舊是那樣的黑暗,身體彷彿被這黑暗所壓迫,不能動彈,於是她又一次次昏沉沉地睡過去。
《大地之燈》興奮地語無倫次
身邊簡生的聲音響起,她聽到他喚她的名字,淮,淮。
什麼事?
你不舒服麼?
還好。夜裡有陣很痛,後來不知不覺睡著,也就沒有什麼感覺。
你還要再睡麼,淮。
幾點了?
十點了。
十點了……?
她就這麼睜著眼睛,身處早上十點鐘的天日,卻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
那個瞬間她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伸出手無著地想要抓住什麼,整個手臂卻又再次不聽使喚,手指更是不能活動。
她再也剋制不住恐懼,淚水一下子就滾出來,格外地洶湧。簡生看到她的手臂痙攣,驚慌地俯下身去,你怎麼了,淮。
她過了很久,用紋絲般的細弱聲音說,簡生,我想……我可能是盲了。
9
他帶著她匆匆離開玲溪的時候,下著漫天飛舞的凍雨。天色陰霾。她已經走不了路,是簡生雙臂託著她,在小鎮的客運站,一步步擠過人群,狼狽地把她抱上了回去的客車。到了城市,又馬不停蹄地把她送進醫院。
他始終都記得那次倉皇的逃離。自己託著淮在車站嘈雜的人群中穿過的時候,覺得眼前都是幻象,一切都像是被按下靜音的按鈕,變得闃然無聲。眼前只有和他一樣張皇掙扎的苦楚的人們,晃動著求助的雙手,被宿命踩在了腳底,孱弱而盲目地匍匐。
他陷落在這荒誕無情的世間,託著心愛的女子,無望並且焦灼,不知何去何從。
淮已經失明,送到醫院時嚴重地肌肉強直,四肢不能動彈,言語不清。在醫院,那個粗魯並且沒有耐心的護士只推來了一隻冰冷的輪椅,對簡生說,把她抱上去坐著。然後跟我過來繳費。
醫院的走廊永遠都冰冷,晦暗,冗長無盡,瀰漫著濃重的過氧乙酸消毒水氣味。簡生坐在走廊邊的凳子上,靜默地注視著撞到腳邊來的輪椅。它的鋼架寒光凜凜,被粗暴地推過來的時候碰在凳子的鐵架上,發出金屬撞擊的鏗鏘聲,在醫院的走廊上回蕩。有無限空寂,與無情。
連續兩日,淮的病情一直高頻率發作。她的母親帶著妹妹,慌慌張張地從北方老家趕到醫院來,當即毫不留情地被迫撞見不堪入目的一幕——
淮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不停地抽搐痙攣,口齒彷彿腦癱病人一樣含混不清,涎水不可自控地沿著下巴滴落,失明的雙眼黯然無神地望著黑暗空洞的方向……
簡生一直抱著她的頭,因為揪心而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曾經如堇色山茶一般美好而辛香的淮。是他在那些樹蔭盛濃的夏日早早就到畫室去等待,並且無數次在樓下徹夜為之徘徊的刻骨銘心的初戀。是在他絕望輕生時,未曾多慮便要把自己接到家裡來細心照料關愛的女子。是母親死後善意收留並且陪伴他直到成年的恩人,是自少年時代起便念念不忘的,他的愛。
她的善美,原本應該讓她安然地活在一個男子的至死不渝的愛戀之中,直到毫無痛苦地沉睡在由美麗回憶鋪成的天鵝絨溫床上,安樂美滿地告別這個人間。
而她先在卻獨自一人深陷在一個完全黑暗的盲的世界,因病痛而艱難掙扎。她的慘不忍睹,正如同刀刃一般銳不可當地捅入這個男子的瞳孔。
簡生終於淚如雨下。
她那個夜晚的發作,成為此後的日子裡十分常見的情形。由於病理造成的呼吸衰竭與心律驟停,已經有兩次被送入搶救室搶救。
在那個冬天,在那段最後的日子裡,離開病床,她每日所能賴以行動的,只有輪椅,以及簡生託著她的雙臂。
失去一切能力。每時每刻需要有人照顧。在病房的陽臺上長時間的靜默,然後會突如其來地開始發作。淮的神經受損狀況急速惡化,沒有任何藥物能夠挽救。
那夜蕭寒。窗外颳風,玻璃一直顫抖。病房中只有煞白的燈光,外面的夜漸漸深了。到了睡覺時間,簡生依舊把她從輪椅上抱起,放到床上去。託著她,看到她已經瘦得形銷骨立,感覺她在自己手上輕得像一把憔悴邋遢的枯草。
她被抱起並且貼近簡生胸膛的時候,簡生聽到她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她已經盲了,卻執意要說出什麼。簡生將她放到床上,然後一次次俯下身去,將耳朵貼在她的嘴唇上,希圖能夠聽清她的言語。但是除了含混不清的喉音,他什麼都聽不到。
淮黯然無神的黑眼睛裡滾出灼熱的淚水。那麼的燙。聲音越來越細弱,漸漸消亡。簡生跪在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
你要說什麼,淮,你要說什麼……
他胸腔中有強大靜默的力量緩緩壓迫下來,壓迫他直到深深地伏下身軀,埋下頭去。那個時刻他亦是盲,並且失聰的。
就這樣他又看到她。
在今生開始的那一個瞬間裡,在被蓊鬱綠色所漂染的少年時代伊始的夏天,他第一次去找她。
少年緊張地來到她的家門前,輕輕地叩敲。她披一件隨意的深色墜質睡衣,嘴裡叼著的一枝炭筆,手裡抱著一卷卡紙,另隻手騰出來開門。頭髮挽起來,脖頸頎長,鎖骨似清瘦的少年一般突出。面孔上的輪闊乾淨清晰。膚色潔白,如同樓下綻放的廣玉蘭。身上有著植物的辛香。
她表情詫異地望著這個心緒緊張的少年。
少年忐忑不安地問,我可以不可以到你的班上去學畫畫?
她愣了一下,微笑著說,當然可以。
少年竟興奮地語無倫次。謝謝,謝謝……
《大地之燈》我來接你回家
10
是否親自見過死亡。
你透過玻璃,親眼看到她躺在那裡。又開始劇烈而又無力地抽搐。因為頭部劇痛而在那裡孤獨無依地發出最後一聲嘶啞吟喚。早已不能說話。盲。涎水淌出,小便失禁,喪失自控。身體被迫裸露,氣管被插入。接滿了管子,連上週圍佈滿的儀器。持續地進行心肺復甦。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腦室角白質嚴重病變。髓鞘病灶硬化發白。她已經失去知覺,無法恢復。只有呼吸機苟延著氣息灌入,與撥出。護士拿著一紙病危通知,找家屬。把筆塞在老人手上,讓她補上簽字。
老人尚且握著筆在那裡顫抖,虛軟。你去攙扶她。
十分鐘之間,她出現了最後一次心跳。幾絲自主呼吸。
二十分鐘之後,瞳孔放大。心跳和呼吸全部停止。她安靜下來。不在掙扎並且痛苦。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如同是安睡。
三十分鐘之後,醫生放棄。拆掉儀器,各種紊亂的導管。把白色被單拉上,覆蓋她的身體。然後他們正在向你走過來。
可是為什麼,那夜只要你一閉上眼,便可看見她的臉。
看到她在你的生命中刻下的印跡。那些時時刻刻。那是當她還活著的時候,給過你的記憶,和那些輕緩稀薄的肢體觸覺。包括所有言不由衷之間,彼此最為哽咽的愧對與遺憾。那是親人般的深深印刻。而她的那張鮮活的臉,以及曾經撫摸過你面頰的手,已經遁入冰冷,與最徹底的生之喪失。
她離開之前依然沒能夠留下任何的話語。她的走,闕如了當,十分乾淨。一如她的生。
在醫院中,簡生當即得知她的死。那個瞬間他卻一直是站定那裡,連淚都未落。
淮病重之時,他不是沒有為之生悲而泣下。然而她此番徹底離世,他卻能夠淡然擔當起來。只覺得一切太過迅疾和不真,如同是一面因為倉促捏造而漏洞百出的假象,容易讓人一笑置之,就此忽略。亦彷彿是得知她徹底告別了病痛,放下心來。
是否意識中,覺得她始終還是在那裡,因此不覺得悲傷。抑或,那種大悲抵達某種內心深處的底線,一如大愛無言,大言稀聲,反倒靜寂下來,只能在日後漫長漫長的歲月中抱懷思切。
淮被兩個因為慣見生死而面無表情的醫護人員推向太平間。沿著走廊,淮平平穩穩地漸漸消失,萬分安詳。彷彿穿越通道,便可以抵達另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她緩緩地經過簡生的身邊的時候,他沒有靠近,站定那裡,目光一直膠著在上面,胸中只有深海海底一樣的至靜,與無光。
倒是淮的母親和妹妹悲痛難以自制。老人癱軟在走廊的座椅上,痛哭流涕,其情其景讓人揪心。他心不忍,良久之後,便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老人背起,走出醫院。
那夜是寂靜沌重。無風,無月。稀疏寥落的星辰釘在夜幕,閃著極微弱的光。他揹著淮的母親在路邊站著等計程車,要帶她們回家去歇息。
已經是凌晨。而這個倦意的人間還未甦醒。
11
十一月的北京下初雪。葉藍從英國給卡桑電話,告訴她聖誕節假期回來看她。她在電話裡說,去婦幼醫院住著,卡桑。現在就去。
她在這邊回答,好,好。你儘可放心。
她在醫院獨自待產。身邊的年輕準媽媽們大都有大群親人陪在身邊,但她並不覺得有何羨慕。已經覺得非常安心和滿足。這總比臨產前一個小時還要在加德滿都一家小餐館裡切洋蔥要好。
那日她還在床上昏昏沉沉睡著,便覺有人撫她的臉。她睜開眼睛看見葉藍。一瞬間快樂而欣喜,伸手去抓住葉藍的手腕。
你回來了,葉藍。
她又是坐著長時間的飛機從地球另一邊迫不及待回來,只為來看望她。卡桑深知,這般的掛心和真切,若是一個情人,還可以用熱戀的感情來解釋。但她只是年少時的一個朋友。這樣做,不知有多難得。
葉藍俯下身來,親吻她的額。臉上有舒展開來的笑容。她一直都是那麼美。
孩子出生那夜,又是下大雪。她只是筋疲力盡,心中並無欣喜。尤其看到他剛剛來到世間,小得如同一隻鼠,不甚堪憐,身上滿是粘液與血,皮肉完全皺皺巴巴,糨糊般血肉模糊的一團,拿在手裡,只有兩隻巴掌大小,給人以觸目驚心之感,亦十分突兀……
是。當他被洗淨,並且長大一些,皮肉繃緊,由潔白柔軟的毛巾包裹著抱到面前,便可以看見幼嫩嬌美的嬰兒的面目,或許會令人不由自主無限寵愛。但是,無論如何,在降生的時刻,那種不堪入目的場面,竟就是生命最初的直白麵目。人可以選擇沒有疼痛,鮮血,和號哭的死,但卻不得不選擇充滿疼痛,鮮血,號哭的降生……
她閉上眼睛,湧起陣陣難以名狀的苦楚。心中清清楚楚知道這是一種作孽。她的一路流離和決絕,沒有資格就這樣繼承給這個孩子的宿命。這幼小生命註定不能夠接受父親的愛撫,她亦未曾有絲毫準備,不能夠給他圓滿生活,甚至沒有一個家,為他安一隻搖籃……不知以後的日子將如何走下去。
她情緒大起大伏,突然流淚。
那三個日夜,她因極度疲乏,不斷昏睡過去,然後又醒來。但凡只要她閉上眼睛,就會見到故鄉的大地。是母親尚在的時候,揹著年幼的她轉經。她趴伏在母親寬厚的背上,感到胸口溫暖,是盛大的屬於母親的體溫。母親的每次俯身與站直的交替之間,她都覺得微微暈眩,有小小的刺激。燎烈的日光將藍色的蒼穹掀得很高。光線從頭頂盛氣凌人地潑下來,灼灼發燙,煞白刺目,睜不開眼睛。
雪後初霽,天明瞭。窗外光線強烈地照射進來,一地亮白,真朗清晰。時間還停留在那裡。她卻真切感覺到母親的手就放在她額上,溫和摩挲。
就這樣她睜開眼睛,看見辛和與葉藍坐在身邊。辛和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有無限溫存憐惜,動人心意。
她說,卡桑,你還好嗎。我來接你回家。
卡桑定定地看著她的臉,一時間張口無言,因為內心震動而眼中隱約有淚充盈。
我來接你回家,卡桑。
《大地之燈》需要是迥然不同的
12
離開家的一年,你是否過的好,卡桑。她問。
這該如何說起。畢竟是她自己選擇從學校離開,跟隨一個幾近陌生的男子輾轉多個地方,最後懷著身孕,流落在加德滿都的一家小旅店幹活兒,有過艱苦與順受,但始終還是要離開。
這種流離,最初始於靈魂的饑饉以及對於追索的興致,終究會疲倦下來並且落得狼狽。身處之中,並不覺得惘然。此去經年時間短暫,回述起來卻又覺冗長。卡桑看著母親,想不好怎麼回答。
於是她反問辛和,你還好嗎。
她自是能夠預料,在簡生離開之後一段極致冷寂的時間裡,辛和始終保持單身生活。活在愛中的女子,大都是如此的。
彼時她狂熱地工作,整日整日將自己關在暗房中做黑白反轉片負衝,其中加入許多自己獨創的技術,反反覆覆試驗。偏執地追求那種非凡效果,卻無數次因為微小疏忽,前功盡棄,然後重頭又來。在掛滿了晾片的紅色房間,用一隻計時器精確量化著每一遍操作的時間,三分鐘,五分鐘三十秒……人站在那裡,卻已經不知道幾點,頭腦中有模糊的記憶隱隱顯現,抑或什麼也沒有……有時候默然之間,眼淚無動於衷滴在定影液裡。待走出暗房,天已經黑了。
在家中的廚房拉開冰箱尋找速食品。獨自在沙發上坐著吃,感到飢餓,卻吃不下去。
長時間在衛生間洗澡。家中迴盪著空闊的嘩嘩水聲。
凌晨的時候,走到房間睡下去。關燈。只有夜的身影無聲無息躺在身邊。
黑暗是沉睡,夢境,以及安寧的底色。黑暗不等於陰暗。黑暗是無限盛大的寬容,猶如一股眼淚般愴然的溫暖,足以厚重地包裹內心。
她已經覺得自己是與光相悖的女子。
那日是葉藍找到她的家門口來,告知她卡桑的艱難處境,請求她去醫院將卡桑接回家來。辛和聽完,未曾有過絲毫猶豫,便隨同葉藍去找她。
將卡桑迎接回家,安置她住進原來的房間,又去買來嬰兒床,放在床邊。家裡添置起許多的嬰兒用品,有孩子的啼哭和人說話的聲音,食物,毛巾,衣服,奶瓶,一次性尿布,鍋盆碗盞……咋咋呼呼熱鬧起來。一下子就完全不再是單身生活時的寥落寂靜的樣子。
她暗調生活秩序被打斷,並且重新被光所照耀。她耐心對待這流離無家的女兒。包括那個剛出生的男孩。辛和自己一直沒有孩子,捧著這陌生薄弱的幼小生命,凝視之中總是不知不覺便感到心酸。
她喜愛孩子,為照顧新生兒,連攝影室的事情都放棄。白天夜裡孩子都在睡覺,到了深夜他反而精神好。他一啼哭,便馬上要醒來照看他是不是餓了,是不是渴了,是不是尿布溼了不舒服。折騰幾次,好不容易哄著他安靜了下來,天就已經矇矇亮。一種小心翼翼的驚擾和擔憂,因內心深處的無限寵愛,也就甘願付出。使這無知幼小的生命,不受世間的冷暖所染指,端然成長,無憂無慮。
卡桑獲得庇護與安寧。又一次飛進這由善意與恩情構築起來的巢穴,一如她身邊這幸運的嬰兒。回到這家裡,如同回到舊日好時光。那曾是她至今走過的路途中最為安寧美好的一段生活。從窗簾的縫隙之中漏出的束束日光照射進來,混合著家中溫暖的床單被褥的味道,以及這個新生嬰兒身上的甜香,構成一種幻覺般的安謐。這突如其來的福祉。
不知這是不是宿命的又一個圓圈,繞回起點。
凌晨時孩子安靜睡過去了,兩個人卻再睡不著。坐在那邊,便斷斷續續說些話。卡桑問及簡生的事情。辛和麵色暗淡下來,露出失意,又有順受。
我並非瞬間就能安寧面對你們離開的現實。箇中自有悲傷難以自制的過程。此後的日日夜夜,我反覆思量,越來越覺得他值得原諒,並且十分可憐。他本身就是個欠缺軟弱的男子,因而一個完整的男子所應承當的全部責任,他承當起來力不從心。他內心沒有一種足夠成熟的鈍重和釋然來獲得遺忘並且告別,卻又心地善良,因此把自己逼迫到一個尷尬的位置。這又也許是他性格註定,與成不成熟並無關聯。直到他在商議離婚的時候,面對有些事情,思維邏輯還十分單純而且理想化。
而我亦因為對他的愛,而終究徹底原諒一切。依舊萬分思念他。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永遠失去簡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但我希望不要如此。因某種程度上,我知道他在內心珍重過我。並且需要我。如同我需要他。這兩種需要是迥然不同的。但是卻會因為這種相互渴求,彼此走到一起,走過這麼久。
卡桑,你是知道的。我這樣愛他。
《大地之燈》一直都在等你歸來
13
窗臺上的植物都已經因為一段時間無人照料澆水而枯死。簡生一盆盆把它們清理掉。這一切曾經都是他親手為她所種下。常言道人非草木,草木無情。而淮離開之後,冥冥之中這些植物竟然也隨之而去。這其中的牽掛隔扯,引人暗自神傷。
在等待火化的那幾日,簡生在家中一邊照顧淮的母親和妹妹,一邊將家中所有東西清理收拾。小到影集書信,大到電器傢什,一一整理。
他將淮的畫作從陳年的箱子中一件件取出來。用手指輕輕撫掉上面的柔軟灰塵。那些鉛灰已經被磨滅至模糊的素描,紙張發黃,邊緣粗糙的未上框的小幅油畫,顏色有些變灰。他謹慎緩慢,一件件過目。猶如耐心地探詢時光的斷層之中那些零碎岩屑。
物品不知如何處理之時,問及老人。老人說,全都賣掉就是,什麼都不必留下。這個家中原本就清清平平,女兒已走,不願留著遺物睹物思情。
懷念是生命中最無能為力的事情。並且卑微。行至命途中訣別的關隘,逝者之去,生者奈何不得。而生者終將化作逝者,如此才構成了世間的輪迴與延續。
簡生曾經後悔如此匆忙就把她送回醫院。若能夠讓淮安睡在玲溪的流水潺潺燈影憧憧之夜,安睡在他目光的環抱之中,該是多麼的了無遺憾。
他得知即將徹底離開,於是去看望母親。
霪雨霏霏之晨,他獨自站在那裡,依舊是在母親面前放下一株潔白的紫羅蘭。墓碑背後刻下的四字銘文泛著苔綠陰青,蒼遒寂靜。一切言語都是惘然。
自古有言,厚養薄葬。要在親人生前懂得對其付出原諒與珍愛,如此到了末路,才能闕如了當,於心無悔。無論多麼盛大隆重的葬禮,都無法彌補生之遺憾。他是涉過了幾十年光陰,行將中歲,才知曉這背後的寓意何等之深。未曾想到,對待母親的欠缺,在淮的身上彌補過來。
母親生前對自己的深意,因了一直被多舛的命運所覆蓋在暗中,所以變得面目不堪。待他明白之時,一切太遲。亦因此只能懷抱遺憾,且留嗚咽。人總是如此。
他默默端詳母親良久,跪下叩首。然後起身離去。
春節將至。將房產和遺物處理妥當,向再也了無牽掛的城市作別,然後他便與淮的親人一道,攜骨灰回鄉。彼時他已經沒有錢來買三張飛機票,於是只能坐擁擠的火車。兩個晝夜的行駛,車輪與鐵軌接榫處相碰,錚錚有聲,每一下都擊打在心上。
經歷一些靜水流深之事,緩緩地在生命的荒原上陷入時間的流沙,萬劫不復直至窒息。一種圓滿而潔淨的救贖。列車上,簡生在疲乏與嘈雜中黯然陷入沉睡。再也沒有夢魘。再也沒有不甘。卻也再見不到綠色蓊鬱的密林,以及露水裡倒映著的森森晨光。他終於隨之慢慢泅渡到徹底明淨的彼岸。
但我依舊想念你。淮。
14
簡生回到北方。但凡一踏上這蒼勁的北方大地,他便從心底感覺如歸。淮被安葬在老家的墳地。葬禮樸素,悽切卻又安然。他只記得心懷哀悼之間,抬頭見到飛鳥劃破蒼穹,黑色的紙菸粉塵在飛舞。天空微微泛寒,風聲幽咽。
歲末,是人是事,皆都已經完滿地安定下來。他終於放下心。畢竟自己盡力做完一件善好的事情,有始有終,足以了卻一切牽掛,心中空闊安祥。
而此後的去處,他不是沒有細細思量過。笑想若現在換作正當少年,他說不定莽撞著心思要隨淮一同離開塵世。但現在畢竟走過些人間路,心已沉澱下來,便開始懂得,生是比死更加艱難的事情,卻也因這艱難而更加值得珍重。身上已經沾染著他人的感情交付與懇切思念,又欠著深深情意,脫身離去,自然是不仁不義。但凡只有勇敢擔當起生之負荷與優美的人,其死才將有所附麗。
心中沒有什麼多餘的猶疑,自然而然想到回家。若說他此生的感情交付與枕邊相伴之人總是錯位,那麼當下必定到了清醒的時候。
辛和。辛和畢竟是他決意與之攜手到老的美好女子。一切都是如開始那般順其自然,一切都是甘願。
他獨自回到北京。
正值除夕。下著些許細雪。城市的夜空綻放著綺麗煙花,空氣中瀰漫喜慶與團聚的熱鬧氣氛。在街邊的玻璃電話亭,他撥了辛和的電話。
他聽到辛和的聲音。熟稔的。一時間心中暗湧一股愴然的溫情,久久激盪,竟長久地說不出話來。
他只輕聲叫了她的名字。辛和。
電話那邊反覆問詢的聲音立即戛然而止。兩個人皆陷入沉默。
良久的無言。周圍喧囂彷彿被記憶的分秒漸漸靜音,靜得聽見彼此紋絲呼吸。他在玻璃電話亭中,心中有潮狀的氣息奔湧,但卻黯然無聲。
一朵雍容的金麒麟色煙花瞬間升起,奪目地夜空深處悠然綻開花瓣,幻化為萬縷炫目的流光異彩,從他的頭頂嫣然傾瀉下來。簡生仰起頭,正張臉被煙花的光亮所照耀。
他說,辛和,我是否能回家。
我一直都在等你歸來。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