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燈》遇到那麼多的人(1)
2
淮。我們一生,可以遇到那麼多的人。不論愛與不愛,都可以在一起度過一生中的一天,一月,一年,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好聚好散,然後又和下一個人一起度過又一天,又一月,又一年。
人是沒有孤不孤獨之分的,只有對孤獨害怕不害怕之分。對孤獨害怕,不過是因為對這世界的龐大森然有所畏懼,畢竟在與世界的比照之下,人太微薄渺小,一生又太短暫。這樣的人喜歡用拼命付出感情或者拼命索要感情的方式來映照自己的存在,給自己以希望和慰藉。結果卻往往只是更加深刻地證明了生命的本質孤獨。有時候甚至尷尬到有話想要說的時候無人可說,有人可以說話的時候無話可說。
我知道你並不是這樣的人。淮。我們之間的付出和獲得,都是一種順其自然。我時常覺得,人的命途就是用一生的時間去繞著一面湖泊散步。從一個起點的港口離開,走過一圈被風景點綴的路,最終回到那個港口。在這漫步的途中,你若看見朝岸邊飄來了一葉漏水的扁舟,便會好心停下來將它拉上岸,舀掉水,修補好,或者與它同行一路。風乍起,扁舟離去,你又自己安然上路。
你是那個旅人,我是被你修補的船。我所能航行的範圍,圈定在被你的命途所環抱的那面湖泊之內。清澈的碧水是我對你全部的掛念。我的漂游,只是為到下一個港口去與你重逢。彼時若你已經走不動,我將承載你,泅渡到那個最終的港口。
這是我身為一隻漂游的範圍已被這泊感情的湖水所圈定的船,所能企望到的最好的宿命。畢竟,這一池碧波,成就了一方山水,使得你在岸上的一路景緻盎然。
這個喻自己為一隻船的男子,線條銳利分明的面孔上,至今仍然清晰直白地寫著成長時代的印記。和過去少年一般沒有什麼改變。
這是多麼特別,多麼不完整的男子。一個普通而完整的人到了這樣的年紀,從骨子裡已經練就了遺忘和私我的稟賦。該拾起的拾起,該放下的放下。歲月的年輪碾過他們日漸鈍重而堅實的內心,身體亦逐漸庸墮陳舊。已經因為生活的既定而變得無所期望,或者因為懷才不遇境遇潦倒而繼續怨天尤人。而簡生固守的不是這些。
他追尋的是自己內心的記憶與光線。
3
寒假快要來臨之前,簡笙為了生計,利用曾經的名望和交情,去給在私人畫室開辦的少年美術培訓班教課。
他是才華和苦練成就的畫家,圈內很有些名氣,畫展不久前才在幾個城市巡迴舉辦。但他身為國內最頂尖的美術高校的教授,現在卻辭了職南下,委身到少年培訓班去教課。許多人對此不解。但是他心中沒有絲毫不平之感,只覺得這樣的方式,能夠獲得最令人滿足的生活。
淮平日裡的白天給附中的學生上課,非常的勞累。晚上回到家,她偶爾痙攣,隨之而來的疼痛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四肢。簡生曾經勸她不要再去上班,但是她微笑拒絕。
也許過不了多久,自然不能夠再去上班,但不是現在,她說,我需要去工作,不願意在家裡,終日與病情廝守,那樣會因為單調和枯燥而覺得生活無望。她說。
簡生教課都是在週末。平日裡的時間,他的空閒很多。在家中做些家務,收拾房間。又買來了很多盆植物,養在陽臺上,還擺滿了每個房間的窗臺。都是些樸素而平凡的花草。茉莉,梔子,紫羅蘭,矢車菊,香水玫瑰。他總是喜歡它們的暗香。那種絲絲明滅與不定的氣息在空氣中游移,類似記憶。
他自己動手在陽臺上固定好了幾根網狀橫豎交錯的竹竿,種下四株牽牛花,讓藤蔓盤繞著它們旺盛成長。
陽臺的頂部兩端固定著牽引晾衣繩的鐵架,他便又找了兩隻米黃色藤條做成的籃子,種上花葶悠然垂落的清秀吊蘭,左右各掛一盆。他相信等到這個冬天過去,春夏來臨,陽臺上將會是盎然的綠蔭。
愛種花草的男子,若不是因為以此謀生的職業所迫,便是有著不凡耐心並且心境安和的人。簡生在家中不僅照顧花草,並且還熱衷於用自己的創意裝飾房間。在淮的家中,他自己動手,拆掉了陳舊的燈罩,將廢舊的,染上了斑駁墨跡的宣紙用考究的方式摺疊起來,內面用撿來的竹篾做成簡單的支架,支撐成方錐,圓錐,不規則的長筒形等,一隻只新的抽象燈罩就做成了。罩在燈泡上,光線柔美,映照起來,彷彿水墨畫一般,看起來簡直是令人驚奇。
比照著家裡剩餘的那些小塊木頭畫框的碎料,畫了很多小幅小幅的花草寫生。大多數是清亮透明的水彩,也有水粉,還有油畫。然後和畫框拼裝好,掛在牆上。巧妙而藝術地遮掩了牆上的汙跡和暇眥。畫框並不都是完整的,有的只剩下一根寬邊的料子,他就只做了畫框的一道邊,在那根邊框上面打兩個洞,用粗繩穿洞而過,然後再和畫紙相連,斜斜地照樣掛在牆上。粗糙而簡約,卻一看就知道匠心獨運。
家裡的桌子和櫃子上,隨時都用簡單的平玻花瓶養著一束束鮮花。瓶中清水折射著綠色莖杆的影子,看著安寧。
淮每次回家的路上都揣測今天家裡會有怎樣的新花樣,揣測得內心甜蜜喜悅,心情激動。彷彿一種最優美的掛念,引人渴望回家。匆匆回來,一進家門,就習慣性地環視家裡一番。家裡總有出其不意的新變化,猶如一件美麗的禮物,藏在角落裡等待自己發現。她亦總是能發現它們。並且為這些細節之處的新變化而滿心歡喜。溢於言表。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喜歡嗎,他問。
簡生,你真是一個令人歡喜的人,她說著,笑容蔓延在臉上。
在廚房吃飯。核桃木的小飯桌上,靠牆的一邊放著一瓶養在清水裡的潔白馬蹄蓮,靜默高潔。厚厚的格子桌布掀開,幾碗家常飯菜已經做好,用碗扣著放在桌上。連筷子都擺好。他還不怎麼會做飯,炒菜煲湯都做得簡單,倒還味道可口。
簡生一直都相信,通過精心條理生活的細節來進行理療,效果勝於藥物。好的心情,規律合理的作息習慣,乾淨營養的食物,清新的空氣,花草的綠色和辛香,還有美好的音樂。這一切對於淮,應該會是百利而無一害。他為此盡心盡力。
南方一年四季都蔬果繁多,每頓餐桌上總是少不了體貼地切成三角塊的西瓜,或者已經剝好了皮的葡萄。削掉了皮的桃子切成塊片,放成一大盤,鮮翠欲滴。或者就是一杯用榨汁機鮮榨的果汁,只加少許的白糖,端到面前來。色澤釅釅,鮮美誘人,連看一眼都胃口大開。客廳裡的唱片機裡放著隱約的音樂,通常是悠緩的大提琴,有時候也放男低音歌唱的俄羅斯民歌。聲音如水一般流淌,卻又帶著華麗的悵然。兩人相對而坐,吃飯,笑談。簡生不改一口溫和清晰的北方話,言語節奏疏朗,連聽起來都令人舒心。
這個自少年起就對自己一往情深的男子,此刻在身邊關照她。佈置她的家居,照顧她的生活。
她時常會幸福得反而忍不住悵惘起來,竟擔心自己身置的這片安寧祥和,會有終止的一天。
傍晚他們保持著飯後外出散步的習慣。
《大地之燈》遇到那麼多的人(2)
走出屋子,外面冬天的空氣微涼。傍晚的天色,日和風清。一路上,簡生對淮說起自己在聖彼得堡留學時的記憶。他說,我時常在涅瓦河邊,見到那些身穿素衣悄聲言語的情侶。一次我坐在那裡寫生。正是雪過初霽,天光一片淡定清澈,有遲來的夕陽照耀雪面,空氣冰寒,讓人神清氣爽。東正教堂的尖頂在遠處,覆蓋著童話般的白雪。
我畫畫的時候,一對中年男女站在我旁邊不遠的地方,身穿黑色大衣,頭髮淺白,略略有些發胖。十分安靜,一直無言,長久地眺望河水流向默寒的遠方。我畫了很久之後,他們準備離開。我聽見那個男子溫和地用英語說,親愛的,你冷嗎。女子回答,我不冷,親愛的。但我們還是該回去了。
說完兩人挽著手,像他們一貫的那樣,默默無言地離去。他們站在那裡的時候,像兩隻守望教堂的鴿子。沒有擁抱,沒有親吻,連言語都沒有。只有乾乾淨淨的緘默,與存在。
必定是一對平凡而幸福的歐洲夫婦,來這裡度假。我回味剛才他們的那一幕對話,平和安恬,惺惺相惜。正如他們留給我的背影。那種婉轉如泉的寧靜,美得無以言表。
可是多年之後回想起來,自己是多麼的愚蠢和貪婪。那個時候,辛和就在我的身邊,我們也一直是像那對夫婦那樣,平靜生活,長久相伴。但是因為我面對這種平靜生活時的心情與她的有所不同,所以我即使身處同樣的幸福之中,都竟然感覺不到它的難能可貴。還在豔羨別人的幸福。
我給她帶來的不幸,或許只能來生再償還。
淮默不作聲,她看得見他的掙扎和猶疑。一切只能順其自然,若他什麼時候調轉馬頭回到原來的幸福當中,那麼也就都是註定的事情了。她亦束手無策。只希望此時此刻的幻象,能夠得以延續。
4
簡生與淮生活將近一年。從去年的冬天,直到又一年的秋。這生活的極度的靜,只讓人感覺彷彿是緩緩地沉入深不可測的海底。先是漸漸聽不到岸上的聲,然後繼續下沉,變得看不到光。
光還逗留在窗戶外面。包括我們的時間,記憶,我們的所見所聞,幻象,夢境。在德布西的鋼琴小品中,她還坐在房間裡,背對著他的注視,面向窗戶。光線越過了窗臺上繁盛的盆栽植物的綠葉,照在她的整個身體上。整個輪廓被鍍上了一圈完整而光滑的氤氳。每一絲頭髮都在灼灼閃亮。她的背部身體裹在被陽光照耀得接近透明的白色睡衣裡,因為瘦弱,衣服顯得龐大,像是一具要蛻下的蟬殼。他始終是在她後面,從來不得以看見她的痛。
天氣很好,簡生。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天氣。
這是已經沒有再工作的淮。她不能夠再工作,因為不定什麼時候,她的手就痙攣得抓不住筆,腿發麻,刺痛,站立不穩。只能留在家裡,長時間的休息,按照醫生給的標準,做伸展性的肢體活動。他看著她背影說,淮,明天該帶你去醫院做檢查了。
淮說,我不想再去,簡生。那是枉然。我這樣會很好。
人一旦生病,諸多事情便不能自行選擇。需要躺在雙上接受外界的擺弄。各種各樣的病,各種各樣的手段。打針,輸液,抽血,牽引,引流,穿刺,血透,移植,化療……身體在病床上,虛弱並且不再有羞恥,再也由不得自己自由掌控。而所能掌控的,唯有坐在你身邊的人對你的憐憫和關注——如果有的話。於是開始呻吟,開始要求遷就,一遍遍向來訪的人嘮叨自己的疼痛和不幸,每說一句話需要旁人一次次俯下身來傾聽……藉此彌補自己的虛弱和無能。他們恐慌地問,醫生,我得這個病會不會死?
人自然會死,只不過這個遲早的問題。而人面對這個時限,常常會貪婪並且不甘。
她不願如此看到自己過早躺在病床上,因為虛弱而受人擺佈,或憑藉虛弱去擺佈別人。選擇仍然在自己家裡,慢慢微笑,慢慢生活。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而這世上一切事情,若你真要當它沒有發生,它就可以在你意識中毫無意義地隱去,真切地如同沒有發生。這是另一種積極意義上的掩耳盜鈴,若用另一種優美的說法來講,便是境由心生。
她在用著形而上的心境堅持生活,因此一些形而下的事情便需要他親力而為。要留在她身邊照顧。要給她買藥,做飯,洗衣,打掃並且佈置她的房間。要共同去散步,共同畫畫。
夜裡的時候分睡兩間房,漸漸變得易受驚擾,有一點點聲響就會醒。有時候即便是一道車燈打在玻璃窗上照射到眼睛,都會醒來。每夜醒來之後,就起來去看淮有沒有事。他站在門口,輕輕撥開一道門縫,如果看到裡面黑暗而悄無聲息,他便放下心來,回到自己房間去。後來這樣的無謂的探望重複很多次,幾近變成一種強迫症一樣的擔憂。
但只要他在每次站在門口,凝視黑暗模糊的淮的影子,便會覺得時光飛回流轉,自己還是那個剛剛失去母親,受這個女子照顧,並且不能自已地戀慕著她的少年。躺在那張床上,因為想到心愛的人就睡在隔壁,因此心神不寧,輾轉難眠,忍不住要起身去看看她,卻又不忍心打擾,便又靜靜回到自己房間。躺下去不久,翻翻身,天也就破曉。
他因一直不能抗拒自己少年心性的輻射,藉由一種戀母情結的根植和轉移,所以長久並且偏執地愛著這個女子,甚至在離開她之後感情能力就變得殘疾欠缺,無法去愛,亦無法平衡地對待別人的愛。
而他現在只覺得,能夠如願以償地最終獲得與她朝夕相處的機會,日日看得到思念中的臉,擔當起她的病痛與生活,實在是多麼幸運而滿足的事情。
他每次來,她卻都知道。內心冗沉,思緒敏感的人,最大的表徵就是習慣上不易酣眠沉睡。無論他多麼的輕,她都聽得到門被撥開,並且感覺得到簡生站在那裡,目光灼灼地凝視。過了一段時間,又被悄悄關上。一切又重歸如初。
她的確是痛,痛在前額,以及四肢。身體劇烈發麻。獨自躺在床上,一聲不吭地忍受。疼痛對內心時常有警醒的作用,並且無論怎麼呻吟和被關照,始終都只有自己來擔當。因此她漸漸習慣。
晴朗的夜晚,她疼得睡不著,仰頭便會看到一地暗白的月之霜華,中間鏤空地雕刻著窗臺上的植物花草的影子,像地毯一樣鋪到床前。非常的美。
《大地之燈》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5
十一月的早晨,她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影像卻交相重疊,並且非常模糊。她只用了一個瞬間來接受這個現實。她知道她的複視又犯了,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簡生走過來,俯身對她微笑。睡得好嗎,淮。
淮迅速思索要不要告訴他。略作猶疑,始終覺得過一段時間會自然就好起來,不願讓他驚擾擔心。畢竟半年之前她短暫地發作過一兩次,而後很快莫名其妙恢復。於是她平靜地說,我睡得很好。現在就起床。
她只是知道自己需要時間來適應這樣的視力。眯著眼睛長久地在陽臺上閒坐。簡生種下的花草都盎然地生長,蔥蔥蘢蘢。她在眼中看到一片氤氳模糊的綠色,覺得非常安寧。用一整個上午來感覺陽光一寸一寸地把身上暖起來。什麼事情都不做。也幾乎沒有辦法做。不知不覺就到中午。她聽到廚房裡面簡生再喊她,淮,來吃飯了。
她坐下來吃飯,動作變得小心。因為看到的東西全都是重疊和模糊,怕打碎碗,怕他知道,怕他擔心。
他到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淮已經病到了這步田地。
晚上的時候依然帶淮去散步,卻發覺她開始企圖挽自己的胳膊,並且走得很慢,腳步猶豫。簡生問她,淮,你是不是又疼起來了?
不,沒有。只是希望走慢一點。她說。
這是第一次,她挽著簡生的胳膊走路。看起來就像是情人的樣子。
從過去到現在,她亦清楚簡生對她的感情。曾經覺得自己是對愛情不抱希望的女子,但是這麼多年過去,她沒有想到,那個陷入對自己愛戀的少年,竟然會有這麼澄徹和決然的耐心,回到自己身邊來與她共度生活,並且照顧,和關懷。她知道這感情的複雜與深厚,箇中心情無法言說。
簡生在她耳邊詢問,你走路累不累,淮。若你不想再走,我們可以回去看電影。我買到一張很難得一見的碟。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視力已經成了這樣。而她亦不願讓他知道。
電影叫什麼名字?
《藍》。是德里克?加曼的《藍》。我過去找了它很久,今天下午從超市回來的路上在一個地攤小販的手中看到。就買了下來。
是那個英國畫家嗎。
對。但他不僅僅是畫家。我之前看過他的《花園》,還有《戰地輓歌》。
就這樣她坐在他的身邊,看到一整個螢幕上的藍色,從頭到尾,只有這一片藍色,一直只有這片藍色,其餘沒有任何的影像。
醫院走廊的聲音,等待室裡點名的聲音,人們的腳步的聲音,一段短暫而刺耳的彷彿機器灼燒起來的聲音,海浪的聲音……他一直在畫外音中敘述他的記憶和生活,說到自己已經破掉的鞋子,說到他的朋友們,說到他被艾滋病相伴的最後的日子,說到在等待室裡面的無聊,說到護士在他的右手靜脈上扎針,說到從報紙上看到的難民們的訊息……他平和並且清晰的獨白,斷斷續續地在眾多世間瑣事的聲音中穿插。他輕聲地說,藍,藍。
彷彿是呼喚一個海邊的情人。
這樣的電影,也許不會讓所有人喜歡,但永遠讓所有人印象深刻。她讓簡生去查加曼的資料,讀給她聽。
這個藍色的英國男人是一個導演,也是一個詩人、畫家、植物學家和同性戀權利活動家。生於義大利。從小熱衷畫畫。畫展曾經在日本等地舉辦。後來涉足電影。出於畫家的藝術觸覺,他拍攝的電影對故事情節的敘述完全不在意,進而傳達一種先鋒概念的顛覆性表達方式。1994年死於艾滋病。《藍》是他的最後一部作品。他拍攝《藍》的時候,已經完全失明。
他說,我要拍一部電影,起碼讓人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和艾滋病一起生活是怎麼一回事。然後他留下這部由聲音和記憶組成的電影,離開人世。
人們說他是天才,是那個時代同性戀群體的偶像,是顛覆傳統電影表達形式的先鋒實驗者……他在唾罵和崇拜中離開,只在最後的日記中寫,坐在帆布椅上,看著太陽落下,又看著燈塔後晚霞中一輪滿月升起,花園中的石頭反射著月光,他們能聽到我在廚房中輕聲歌唱。
爾後。人們在他的墓誌銘中讀到這樣一句話:我活在愛中。
——「愛琴海中的珍珠魚……深深的海水,沖洗著死亡之島……在輕柔的風中……丟失的男孩子,永遠睡熟了……深深的擁抱,鹹鹹的嘴唇相吻……我們的名字將被忘記,沒有人再會記住……在你的墓上,我放下一株飛燕草,一片藍色……」
看到導演拒絕表現物象的電影。他已經盲了。他的電影也是盲的。沒有人物,情節,場面。那是藍色,裹屍布的顏色,沉默、受難的顏色……也是天空、大海和飛燕草的顏色。
人對這個世界耳聽目睹,用來感知自己的所在。若一個原本健全的人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一切用以相信這個世界所呈假象的手段,變得看不見,或者聽不見。這樣是否等於直接逼近了死。
電影的最後,淮只覺得自己彷彿被鮮明的鏡子所逼照,似有不安。
《大地之燈》很久沒有去過了
6
那年12月的一個晚上,她去衛生間洗澡,簡生怕她會冷,便給她放好了一缸很熱的水。
需要我幫忙麼,淮。
她搖頭。
如果覺得哪裡不舒服,就叫我。
好。
她進衛生間去脫掉衣服,將身體慢慢沉入水中。水果然很燙,她躺在浴缸裡,渾身迅速熱起來,她本想忍耐,但是過了一會兒,只覺得胸口沉重壓抑,熱得難受。於是她去開啟冷水閥。欲坐起來伸手去碰開關的時候,發現已經動不了。她心中不是沒有恐慌。一次又一次努力去嘗試,卻沮喪地發現腿僵直,用不上力,手臂不受控制,手指不能活動,像是被捆上了石膏板。
淮躺在熱水裡,心中湧起恐慌和焦灼。她不甘心,一再地挪動,激起響亮水花,身體卻不受控制。她開始喊他,簡生,簡生。嗓音卻極其微弱,彷彿有巨大的哽咽卡在喉嚨,像要發不出聲音。
簡生聽到衛生間裡的動靜,走過來敲門。你還好麼,淮。
衛生間裡漸漸安靜下來,靜得他感覺一陣不安。
我可不可以進來,淮。你怎麼了。
他沒有聽到回答,更加害怕。猶豫了一下,便推門進去。
淮躺在浴缸裡,臉色被熱氣蒸得蒼白,身體十分僵硬。她說,我想開啟冷水閥,但是我動不了了,簡生。她聲音微弱,言未盡便落淚下來。
簡生走過去要把淮抱起,感到她的整個身體已經完全僵硬。
這是簡生頭一次逼近她的裸體,卻從未曾想到是在這樣一個直白而淒涼的時刻。眼前的身體破碎並且僵直,渾身蒼白。如同一隻舊的塑膠人偶。他心疼到不忍心目睹。簡生把她抱在浴缸的邊沿上扶她坐好,然後抓了兩條大的浴巾給她裹上,雙手托起她,抱到床上去。
他坐在床邊給她擦乾,鋪好被子讓她躺下。
一陣驟熱驟冷,淮的四肢開始強烈的抽搐痙攣。簡生坐在床邊看著她。她的疼痛,她的痙攣,她的無法控制,她的苦楚……
男子眼淚簌簌得往下落。他俯下身去把她的頭抱在胸口,淮,淮。他叫她的名字。
她在他的懷中強烈的抽搐,無法自控。他慌忙地找出巴氯酚藥片,哆哆嗦嗦地倒了一杯水,要喂她喝下去。
張開嘴,淮……他幾近帶著哭腔央求。
把藥片放進淮的嘴裡。因為身體的痙攣和顫抖,簡生端著杯口對不准她的嘴唇。他自己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晃盪,艱難地喂她喝下半口,卻灑出半杯,弄溼被子。
像是懷抱一隻薄如紙脆如瓷的淚壺。小心並且又用力。一遍一遍撫摸她的背,要她安定,要她不再疼痛。
淮,淮。他輕聲喚她。心中卻覺得這酸楚來得晦暗並且迅猛,幾乎不可擔當。
夜深的時候,她在簡生的懷中漸漸安靜下來。他感覺得到她的累與痛。彷彿經歷了一場像今生一樣漫長的掙扎,最終疲乏得閉著眼睛悄無聲息地沉睡過去。他坐在床邊,緩慢將她平放下來。
黑暗與闃靜緩緩覆蓋。
那次突然發作之後,簡生因為害怕,送她去醫院。醫生得知她因為泡了水溫過高的熱水澡而發病,厲聲責備簡生。你幾乎要了她的命,知道嗎。這對病情十分危險。
要給她做檢查,並且要她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
住在醫院的那些日子,醫生換了用藥,淮的病情又進入潛伏,沒有再犯。她每天堅持一個小時的緩慢行走並且鍛鍊,循序漸進。
她每次出病房,簡生因為放不下擔憂的心情,總是陪伴在身邊小心翼翼攙扶。他的耐心與關愛,卻令她覺得太厚重龐大,以至於接受起來始終有猶疑。這個男子對於她來說,真是一個不可能的人。
在醫院的療養景區散步的時候,她說,我是明白你要送我到醫院來診治才肯安心,簡生。但平心而論,你亦知道,這樣純粹是徒勞。這樣的病,病因複雜,到目前為止沒有準確有效的療法。我每天需要躺在床上,接受那些無謂的檢查,昂貴而無用。自離婚到現在,我已經病了很多年。完全習慣。而吃藥和鍛鍊,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完成,並不需要這樣戰戰兢兢地住在醫院,簡生。
人在肢體健全,無病無疾的時候,常常會忽略這巨大的福祉,覺得彷彿得來這樣的福分是應該的事。而我現在儘管有痛楚,但是細細想來,亦沒有什麼不可忍受。畢竟我已經過了大半生健全的生活,而現在,這健全只不過是要被收回。
簡生,我不願只是躺在醫院了度餘生。
可是你想要什麼,淮。
我們去玲溪,簡生。我想去看看那裡。很久沒有去過了。
《大地之燈》來玲溪是什麼時候
7
簡生,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來玲溪是什麼時候。
記得。放暑假的夏天。你帶上我們五個畫畫的孩子,一路坐車,看到好的風景就停下來寫生。我記得那天我們爬了山,在山頂上停下來休息,畫畫。我們幾個孩子都很累,不停嗔喚抱怨,你卻十分耐心。山頂的風十分凜冽,我站在那裡覺得自己皮膚上有絲絲涼意纏繞,新鮮的空氣貫穿心肺。來到玲溪的時候,是傍晚。鎮子面臨大湖,背枕青山,溪澗穿城而過。大家一起吃過晚飯,我獨自出去散步,因為心曠神怡,忘記了時間。你來找尋我,已經是晚上。我們一起散步走了一段小路,月色清涼。在那裡住了幾天,後來你要獨自上山去看看有沒有適合寫生的地方。我一直看著你,非常想去。後來你同意讓我一起上山,結果半路上我摔倒,十分狼狽……
你一切都記得那麼清楚嗎,簡生。我覺得我已經漸漸模糊了那些細節。可是頭腦中始終有一個印象,便是那裡寧靜安然,只有大片大片的蒼翠。她說到這裡,彷彿陷入真切記憶,聲音像是被風託了起來,飄向遠處。
坐車的途中,簡生與淮斷斷續續說話。行車漫長,淮不時地睡過去。簡生在一旁鎮定而清醒地看著她的臉,卻恍然覺得落進了長久以來的那個夢境。
少年的他與淮一起乘坐一輛陳舊的空蕩蕩的公車,緩緩深入某處蓊鬱潮溼的森林。青色的藤蔓在窗邊搖晃,滴著甘甜的露水。陽光都變成綠色的,呈柱狀射入幽暗的車廂。青玉一般冰涼的風微微撩起淮耳鬢的髮絲。
淮,我這樣想念你。
那少年時的夢境還依然停留在遙遠的夏天。此時冬天的山林,有著陰鬱的雲層籠罩,有些冷。車窗上結滿了水霧,彷彿一場久待的晨間饗膳。他握著淮的手,悵惘地望著雲霧森林。一言不發。
到達玲溪,正值暮色四合。整個小鎮襯著高大山影,陷入一片靛青色的黃昏。有著破碎的如豆燈火隱約閃爍在深邃逼仄的巷子裡,燈火倒映在潮溼而光亮的石板路上,像是一溪落入凡世的星辰。
鎮子上一派蕭條。這裡本來就並非是經由旅遊開發的景地,時值冬天,人更是稀少。他與淮住進當年的那間農家客棧。從滴著雨水的清幽院子裡穿過,走上後院小樓。他們的房間,兩張乾淨的木製單人床,牆壁乳白,棟樑和窗欞都是棕黑色的檀木,聞上去都有時間的芳香,至為珍貴古老。撐開窗子,看得到玲溪鎮上的流水燈影,靜謐安詳。
這歲月的安寧靜好,叫人無限清晰地看到生之優美。總是要涉過這麼泥濘渾濁的路,才能嘗得到藏在命運最深處的甜蜜。反而言之,人也正是因為期待著這樣的時刻,才戀戀不捨地生。而這人世也因每個人要住在自己的夢境裡,才變得無限廣大浩淼。廣大到我們反而一再遺落最初的夢境,不復追尋。
這種悖論,足以概括所有悖論中的生。
淮,若我不曾愛你,我便不會能夠走這麼遠的路,穿過這麼繁盛的記憶,來抵達這一方天地。這其中看起來有焦灼和惘然,但是我始終記得它的美與好。我從未曾迴避我們之間的不可能。因我們在世俗目光之中,並不是盡善盡美的一對。甚至不能夠說是一對。但你知道,我們在這個世上,所能真正給出的愛,就那麼一次,所能真正做出的好,也就那麼一點,剩下的都留給了自己,用以修繕並苟且自己的生。而我若沒有你,連苟且自身都是晦澀不甘,所以我一定要有你在,才能夠擁有完滿。因此你不必覺得這感情的無由和龐大,以至於難以接納並且相信。畢竟說到底,我如此甘願而執拗地去擔當對你的感情,亦不過是為了填補自己的生。這應當是一種善意的自私,是所有盛大的感情背後最真實卻最不為人知的本因。
那晚散步的時候,他如是說。
這日的冬夜,天地森然,抬頭有著暗藍的厚重雲朵,在夜幕之上如同歌聲一般飄搖。他們一路走過玲溪的蕭索街衢,身後是一地氤氳的月光,靜默照耀。
8
他們在玲溪的那幾日,舊地重遊,四處散步,十分感慨。帶上乾糧,搭車去遙遠的湖畔閒坐,一呆就是一整天。簡生揹著畫板和顏料,整日地寫生。畫些簡簡單單的水粉,或者鋼筆速寫,坐在那裡下筆的時候,孩童一般專注天真。她無限欣喜地坐在他旁邊,看他畫畫。看得心生憐憫,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頭。恍然中覺得他還是那個暑假在自己的美術班上畫素描的少年,寂寞而安靜地坐在角落,畫架的背後露出他半邊英俊的臉,目光之中兀自有一泊湖水般的憂傷,和深情。
他落落拓拓,幾筆就成就一幅小作。孩子般驕傲地拿到淮的面前去,喜歡麼。他總是問。淮接過他的畫,隔一定距離煞有介事地端詳。
簡生不知道,其實淮的複視已經嚴重到使她看到的畫面遠非本身的模樣。
那日她心情格外好,邀他去爬山,就像多年前那次上山採景一樣。只是大概因為很久沒有人上山,道路溼滑,小徑的有些路段已經被叢生的植物所掩埋,只剩中間極窄的一條縫。這一次是簡生走在了淮的前面,他伸出手,說,來,淮,過來。
淮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這個瞬間被時光顛倒了真相,多麼令人傷懷。多年前,她正是這樣走在簡生的前面,回頭發現少年剛剛摔倒了爬起,紅著臉看她。她伸出手來,說,來,簡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