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燈》母親生活的城市(2)
他知道在他的整個疼痛的少年時代,所有的寄託都只在於淮。淮所給他的安慰和平復,勝過母親,勝過一切。而他對淮的感情亦因此變得錯綜複雜,並且深刻。他始終覺得,為了延長並獲得這樣的關懷與安慰,沒有什麼犧牲不能作出。
因此這次即便是放棄了家庭,辜負了辛和,離開了卡桑,結束了工作甚至前程,都毫無悔改。這不是他用理智就能夠左右的抉擇。他對於回憶的偏執,以及沉浸在整個成長歲月的陰影和殘缺中至今不可自拔的姿態,是令人嘆息的。就像是他胸口的傷痕。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那樣足夠的絕望,去做自己的刺客的。
簡生離開時所帶走的行裝,除了一些衣物,其他就是些少年時的畫作。因為時間久遠,粗糙的紙面上鉛筆的印記已經被摩擦得水墨一般暈染開來。一道道原本清晰而均勻的筆工已經看不清楚。
他在飛機上將那本寫了不少斷句的速寫本開啟來看。又為那些逝去的瞬間微感沉然。
回憶永遠有著優美動人的形態,令人複述往事的時候,不知不覺淪陷到一種經過臆想和虛榮的修復之後變得接近完美的幻象中去。無論當初經歷那些事實的時候,是多麼的不堪和不齒。儘管這種飲鴆止渴的告解,總是使得貪戀過往的人在這個不斷往前奔跑的世界裡,註定不能夠走得太遠。
當然,在這個把回頭看作軟弱和恥辱的世界上,走得再遠,也終究達不到想要的永遠。走得再近,也終究回不到想要的夢境。人永遠是一群被內心的遺憾和憧憬所奴役的生物,夾在生命的單行道上,走不遠,也回不去。
他又重回故地。
淮開啟門的時候,表情是驚訝的。她沒有想到簡生還會回來。她一向習慣不對他人的許諾抱任何希望。
你回來了,簡生。
她將簡生迎進門來。簡生卻看著她,因為莫名的欣喜而孩子般地臉紅。他把簡單的行李放在地上,問她,你最近好些了嗎。
淮微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又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問及他準備在這裡呆多長時間,是不是有公事在身。
簡生聽她這麼一問,愣住了。他握著茶杯,定在那裡。
你不知道我是來照顧你嗎。我已經離婚,辭去教職,解除了和女兒的收養關係。一切都只為了回到你這裡來。這一切都不是玩笑。你卻為何這樣問。
淮抱歉而尷尬地笑。她說,對不起,簡生。我沒有對你的許諾抱希望,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這樣。你犧牲太大,其實不必如此。
簡生一陣心寒。儘管這是他早已習慣的,淮對於自己的淡薄和疏離。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說,我既然已經來了。總也不能就這麼回去,對不對。
我的行李放哪兒。
她的確沒有真正希望過簡生會來,卻為他的回來做出了充滿希望的準備。她讓母親離開了,這段時間都獨自生活。淮的邏輯依然是遵從順其自然。簡生若來,她便會高興。簡生若不來,她也只能繼續獨自生活。
人所能駐守的諾言,也不過如此。
南方的冬天有著柔和的面目,空氣中如同包含著溼潤而溫暖的眼淚。沒有雪,放眼依然是滿眼的綠。雨下得綿長。在那樣的夜晚,枕著窗外絮語一般的雨聲,很容易陷入沉沉睡眠。
這應是人生最安祥的境地罷——暖冬,迴歸到少年時久居的樓閣。夜闌聽雨,心下寧然。而那個你愛了多年的人,就在你隔壁的房間入夢。
他在淮的家裡住下的第一晚,只覺得睡得安穩。連夢境都沒有的沉睡,似乎很多年都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