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吱吱嘎嘎的老木門,他眺望眼前遼闊的冰湖。深深呼吸著凜冽的空氣。沒有任何的念想。只覺得身體便得很輕,心中一片闃靜空曠。他握著淮的手,說,淮,你看,這就是我的家。
簡生就這麼站定,在這依舊冰封的茫茫天地間,真切地想念起了母親,和母親身為一個錯誤的時代中悲劇性的小人物,無比暗淡的一生。
他們在這裡留下來寫生。他在畫布上留下這片靛青的湖。迷濛的霧色,塵封的記憶一般厚重難抵。已經一段時間沒有摸過畫筆,此番寫生起來,竟覺得無限生疏。卻依舊是一幅自己喜歡的畫。
在北方鄉下舊地重遊的夜晚,他們仍然住在當地民居里。夜間寒氣滲骨,兩個人相擁而眠。他的頭埋在淮的脖頸,在一個溫暖而舒適的角度,聞到她身上熟稔的植物芳香,像是幻想中的家園的氣息。他閉著眼睛,長久地深吻淮脖頸上月光般溫潤的皮膚。他沒有睡著。
在黑暗與寂靜之中,他閉著眼睛,兀自輕聲對著身邊的淮說,淮,我何其幸運。若所有的過去只是為了有這樣的夜晚而必須的代價,那麼我多麼甘心。
淮。
《大地之燈》朝著女孩微笑
第三章
認識你愈久,愈覺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處清喜的水澤
幾次想忘於世,總在山窮水盡處又悄然相見,算來即是一種不捨
我知道,我是無法成為你的伴侶,與你同行。在我們眼所能見耳所能聽的這個世界,上帝不會將我的手置於你的手中。這些,我都已經答應過了
這麼多年,我很幸運成為你最大的分享者,每一次見面,你從不吝惜把你內心豐溢的生息傾注於我的杯
我的固執不是因為對你任何一樁現實的責難,而是對自己個我生命忠貞不二的守信。你甚美麗,你一向甚我美麗
——簡楨《四月裂帛》
1
你叫什麼名字?辛和問卡桑。
卡桑聽不懂。只是抬起頭看著她。簡生幫忙,翻出一本手冊,對照著拼音注音,用生硬的藏語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卡桑。她輕聲地回答。
我叫辛和。她用手在胸前比劃著。朝著女孩微笑。
來,卡桑,辛和叫著她的名字,欲要把女孩拉進帳篷裡面來。卡桑卻一下子躲開了。她跑回日朗家的帳篷裡面,還有一大堆活兒要幹。
仁索好奇地問她,這兩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們可能是來這裡玩的吧。
為什麼要來這裡玩呢。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呢。
我不知道。
那個夜晚吉卜又站在外面,在暗處靜靜地守候。仁索心猿意馬地幹活兒,被卡桑看出來了。卡桑問,你為什麼不跟他結婚?仁索一下子羞紅了臉的樣子,裝作懊惱地說,誰說我要跟他結婚!卡桑善解人意地說,你快出去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做。仁索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立刻就鑽出去了。
卡桑獨自捏完剩下的糌粑,照例再往銅盆裡面添了一碗羊奶,然後又割了半條羊腿,扔給晉美。晉美跳起來在半空中就叼住羊腿,輕易咬成了兩截,然後撕成碎片,兩下就吞了個一乾二淨。
一望無際的沉沉的夜色,點綴遙遠深邃的星辰。卡桑閉上眼睛,再次沉入夢境。她總是在夢境之中見到一望無際的雪。
夜色下的黑暗雪原。寂靜而沒有盡頭。她趔趄地跟著一個人趕路,每一步都陷入深深積雪,非常的侷促與艱難。
日光下的聖山之雪。父母留在那巍峨的山中,再也沒有回來。爺爺對她說,你的阿爸阿媽長眠在這雪山上了。他們會回到祖先的大地。
這聲音又猶如幻覺。她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時候這樣的夢境可以結束。
在第二天早上,簡生他們收拾行李準備上路。上下青侖卓草原,攝影師最美麗的情人。他們便是要去那裡採景。
臨走之前,日朗的妻子準備了現做的血腸端上來。新鮮的宰殺的羊,掏出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攪拌上切碎的內臟和肉,塞進洗淨的羊腸內,放進鍋裡煮,水沸騰了就算煮熟。然而因為氣壓太低的原因,即便是煮熟的血腸,切開來依然是夾著津津生血絲和濃烈的羊羶味兒。簡生和辛和對這製作地道的血腸感到些許不適應。不過他們依然還是用刀切了兩段大口吃掉。
和日朗一家作別。牽上自己租來的兩匹馬,把兩隻背包分別放進掛在馬背兩側的兩個皮囊裡面,然後自己牽著韁繩準備前行。
卡桑跟著出來,目光眷戀地望著辛和。晉美跟在她的身後,眼神炯炯。辛和邁出兩步,卡桑便跟著走出兩步。表情倔強沉默如同某種具備荒野氣質的幼年小獸。辛和能夠感到這個孩子是想跟著她走。她回頭望著卡桑,又看看日朗,有些尷尬。人們在某段時間裡面都保持沉默。
最後日朗揮了揮手,對卡桑說,跟著她走吧,或許你也可以帶路。帶上你的晉美,路上有個護身。說完一幫人便走回帳篷。末了,日朗回過頭來,側著臉說,若你是想要回來,這個帳篷,仍然可以歡迎你。
仁索面對卡桑,露出真實的不捨的表情。扎麼措咬著嘴唇,揮舞著鞭子。他凝視著卡桑,依然有著幼鷹一般桀驁凌厲的眼神。扎麼措忽然又猛地翻身上馬,掄響了鞭子揚長而去。
卡桑靜靜看著人們的背影,直到他們都走回帳篷,她才猶疑著走向辛和和簡生。晉美跟了上來,步履持重,忠誠溫順的樣子。健壯的骨架以及厚實的身軀像犛牛一般強壯有力。渾身的長毛被風吹得輕輕舞動。
簡生不語。他看到這個瘦瘦的孩子,有著被高原的風滌盪得很清很清的眼神,銳利而堅韌。卡桑必定會是一個沉默忠實的好向導。儘管簡生無從知道她為什麼在這樣的年紀上就能如此地對離別和踏上路途抱有熱情。他以看待一個奇蹟一般的眼神,邀請卡桑上路。
三個人,兩匹馬和一隻狗。不緊不慢地前行。被風吹得很淡很淡的蒼穹呈現出悠揚的藍色。在離天最近的大地上行走,大口呼吸這裡冰涼潔淨的空氣,你似乎感覺,肺部裡面充滿的不是稀薄的空氣,而是水藍色的天空的夢境。簡生和辛和忍耐著缺氧帶來的疲憊,攥著韁繩,以均勻的步伐前進。
他們計劃先走出這片牧場,然後沿著當地人換取糧鹽打馬走過的路線,一直繼續北上。那裡是她的第三個攝影目的地。她要在那傳說中的上青侖卓草原上停下來,選出一個最佳的攝影角度紮下帳篷,等待景色的光線和色彩呈現最完美的那個瞬間。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等待有沒有結果。或許等待一個星期之後的唯一結果僅僅是乾糧耗盡之後的一場風雪。
《大地之燈》意料之外的麻煩
2
她背黑色的專業攝影包。外掛的碳纖維三腳架。遮光罩,備用電池,uv濾鏡,普通清潔劑,去油專用鏡頭液,一整袋膠脂棉,鏡頭紙,氣吹,刷子,閃光燈及長連線,快門線,防塵防雨塑膠袋,暗袋。膠片。普通旁軸機。單反機和24/1.4,85/1.2,300/4,等等。為追求好的拍攝效果,一直使用定焦頭,即使知道會加重體力負擔。定焦頭廣角端的歧變和眩光沒有那麼嚴重。加之高原某些地區沙塵很重,寺廟內部又常常充滿了煙霧粉塵,變焦頭的封閉性稍差,風箱效應使得拍攝時容易把那些纖維和灰塵吸進鏡頭裡,這樣一來即使是使用單向濾塵的吹氣球也很難弄乾淨鏡頭。一不小心還要劃傷膠片。除此之外,定焦頭的大光圈也是一種必要。
儘管已經儘可能地做到了準備周到,但是一路上他們還是碰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煩。
旅途從成都開始,沿川藏線深入。第一處停泊,是在然烏湖及其上游的來古村。來古村的名字來源於來古冰川。川藏線上鮮有人停留在此。在這座美妙無比的小村,可以看到一個被來古冰川的一條終磧壠分成兩半的湖泊。湖泊兩邊的顏色截然不同,很是壯觀。他們來到的時候,看到村莊的闊地上粉紅與鵝黃的大片野花撲面而來,前面是兩隻孿生的碧藍的冰川湖,然後再遠處就是來古冰川夏日的燦爛冰雪,黑白相間的冰川中磧壠蜿蜒並行。儼然是北歐斯堪迪納維亞某處秘靜的美景。
從來古村往前,到林芝,工布江達,墨竹工卡,之後就是拉薩。兩個人在拉薩停留很短,然後向北去往納木措。途中翻越海拔五千米的那根拉山口的時候,簡生被高原反映折騰得十分痛苦。他的胸口總是發痛。終於到達那木措的扎西半島,兩個人眺望念青唐古拉山,感覺異常壯觀。簡生在那裡寫生數日,顏料一再被凍結,無法繼續。
在納木措拍攝的時候,因為乾燥,膠片上面出現了靜電的痕跡。她抱著遺憾,離開納木措之後向南走,沿中尼公路經過日喀則,定日,然後就進入了珠峰保護區。辛和的單反機鏡頭在光圈片之間使用的潤滑油不耐低溫,在珠峰大本營一帶等待拍日出,考慮到把相機放在帳篷裡面到了拍攝的時候又拿出去會產生忽冷忽熱的溫差,對相機不好,於是她把相機留在了帳篷外面,等待拍攝的時機。然而沒想到全開光圈測光的時候,機器長時間暴露在寒冷之中,潤滑油凝結,拍攝時光圈無法正常的收縮。大量的曝光過度使得不少艱苦的拍攝都失敗了。想要重來,但是低溫造成電池效力短,沒拍幾下出其不意地就沒電了。非常倒霉。
簡生也因為長久氣溫寒冷,無法像平常那樣,坐在那裡慢慢寫生。顏料全部都是硬的。只好畫速寫,回去之後再慢慢創作。
這些困擾並未阻擋她前行。走出珠峰保護區,他們回到藏北高原腹地。在路上遇到一個朝聖者。那個老頭額頭上腫著一個碩大黑紫色的瘤,是在朝聖路上磕長頭留下的印記。他在路邊停下,站在一個瑪尼堆旁邊,將背囊裡的擦擦取出一些,恭敬地放在瑪尼堆的石頭上。嘴裡一直在重複唸叨著什麼。簡生好奇地走近,看到他的擦擦非常的粗糙,也造型各異,並不規則,卻都十分古樸漂亮。簡生本想帶走,但是藏族人們皆勸告他不要將轉經路上的擦擦拿回家,因為上面附有貢放者的祈願,帶回家中不祥。簡生只好作罷。
《大地之燈》在旅館裡稍作停留
3
在公路旁一處簡易的旅館裡稍作停留。他們兩人開始北上。租了馬,獨自前行,向青侖卓草原前進。便是在那裡,簡生走進了卡桑的草原。
現在重新上路的時候,身邊已經多了卡桑這個旅伴。去往青侖卓草原的路途是村子裡換糧的古道,路況複雜,卡桑做他們的嚮導。在坦蕩如砥的藏北高原,大地荒涼如同月球表面。頭頂上的天空上漂浮著白色的雲朵,在蒼穹上悠然旅行。大地上只有淺淺的兩道白色車轍印,如同葬禮上的素縞一樣飄向遠方。走了很久也找不到所謂的公路。他們便沿著車轍印往前走,簡生不時地拿出指南針辨別方向,停下來稍作歇息,緩解用力喘息帶來的口乾舌燥。更多的時候,辛和會取出攝影器材,耐心地擺好角度,拍攝她的作品。鏡頭裡面的天地,除了浩淼空曠的如同狼毫一般呈現椒鹽色的地皮之外,就只有比這地皮更加浩淼空曠的天空。唯有遠處一道黑色的山脈的模糊輪廓,在枯燥的視野當中破了一筆清冥浩蕩。
極其沉默的行走代替了一切。晉美始終領著他們耐心而步履穩健地前進。陣陣烈風拂過它蓬鬆的黑色長毛,那飄揚在風中的姿態像極了平原田野裡的滾滾麥浪。
在他們徒步旅行的第一天即將結束的傍晚,高原上的落日以亙古不變的蒼涼壯麗迎接了夜幕的低垂。天空之上幻化的雲層顯示出變化不定的瑰麗色澤。最後的餘暉從厚厚堆積的藍紫色雲層縫隙之間斜著射下一柱柱金色的光芒。無名的潺潺河流蜿蜒迂迴,在那光芒的照射之下靜若華美綢緞。簡生總是被這景象震懾得啞口無言。他拿那隻旁軸機拍快照。從狹小的取景框中看到鏡頭外面的天地,一瞬間有沮喪之心。這天地之廣袤,並非一隻鏡頭所能囊括。他越發覺得,與其將它留在膠片上,不如將它留在心裡。
辛和在一旁取出碳纖三腳架。由於風大,她又把攝影包掛在下面用於穩定。仍未等到器材準備好,那瞬間的美景已經黯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更為肅殺蒼涼的夜的前奏。她微微嘆息。這天地彷彿一位擁有著絕色容顏的傲慢小姐。不屑一顧地睥睨著這些拜倒在她裙下的疲憊的塵世靈魂。面對大地,她竟覺得自己極其卑微。
《大地之燈》無邊無際的高原草場
4
夜晚,他們依然停留在無邊無際的高原草場。迫人的黑夜悄無聲息地降臨。一鐮銀飾一般的弦月綴在赤玄色的夜幕之上,遠處依稀可見格拉丹冬的雪。緊緊貼著星光。像是少年時代讀到的《吉檀迦俐》的詩句:旅途盡頭,星辰降生。
簡生支好帳篷。他在帳篷前的空地上點好一堆篝火,取出背包裡的牛肉罐頭和麵包。在這闃靜無聲的曠野深處,他們安然地偎依著食物以及火堆帶來的安撫感,姿態原始地感受著自己的生命的渺茫與不可確定。這混沌的天地之間除了黑暗一無所有。依舊是遙遠的星辰依稀閃爍。簡生與卡桑並沒有任何親熱交流。因為言語不通,他們像是偶然相遇的陌生旅人,各自照顧著各自的旅途,相互善待,並且沉默寡言。
簡生將食物分好,遞給卡桑。他凝視著這個單薄弱小的孩子埋頭啃食,完全是一隻剛出生不久的飢餓小獸的樣子。簡生心中隱隱地不忍。他伸出手輕柔地撫摸卡桑的頭,瞬間卡桑就敏感地停下來,目光澄澈地望著他,沒有什麼言語。瞳仁卻在火光的映襯下熠熠閃光。某種程度上,她的目光就像是晉美,也如其他一切高原生靈一樣,是一汪無名的雪山湖泊。安靜,自省,有著暗含的凜冽血性。與生俱來。
在簡生撫摸卡桑的頭的時候,他想起了淮。簡生此刻彷彿能夠明白,當年善良的淮之所以這樣陪伴他的成長,是基於一種怎樣深刻的憐憫與不忍。
晉美警醒地一直站立著,目光四顧逡巡。身體與夜色融為一體,只見紅色的瞳孔炯炯有神,如同神秘的火光。
他們收集到的用於燃燒的牛糞不夠,篝火將冷罐頭烤熱了之後便漸漸熄滅了。他們默不作聲地吃完食物,之後卡桑將自己那一份的一大半餵給晉美。簡生面露愧色,非常抱歉地想起自己竟然忘記給晉美餵食。辛和立刻給晉美放了兩根香腸在嘴邊。可是晉美沒有動她的香腸。只是吃完卡桑給它的牛肉。簡生不解。直到卡桑微笑著把香腸餵給它,它才張開嘴一口吞下。忠誠聰明的生靈。與城市裡面搖尾乞食或者扭著身體拼命取悅主人的寵物狗有著接近本質的層次區別。
除了狼嚎一般令人骨寒的風聲猖狂地穿越,周圍是空闊的寂靜。沒有生命的跡象。彷彿自己孤身處於世界末日之後的無人星球。簡生為這樣的鮮活體驗感到興奮。兩個月前熙熙攘攘紙醉金迷的城市生活彷彿科幻的夢魘。他鑽進帳篷,拿出筆記本記錄今日的見聞。
在那一刻他想起城市的生活。聲色犬馬的人造森林,嘈雜擁擠的人群車流。危機四伏。動物本性中的弱肉強食在那裡卻要表現得黑暗猥瑣得多。守著秒針滴滴答答的旋轉並被不斷警告著自己年輕本錢的貶值,實在是狼狽而疲倦的事情。
這一天與卡桑的相處,竟然不斷地令簡生自己獲得回憶與反省。他心中為這些細小的精神所得感到無比滿足。這便是超出旅途以及寫生攝影之外的更有意義的東西。
一日的跋涉已經非常疲憊,而明天,是那麼的未知。帳篷外面,卡桑坐在地上,遙望著無垠的黑暗大地,有著廣袤而蒼茫的森然之感。像是世界盡頭。她隱隱約約地想念起爺爺猶如大地一般滄桑的面孔上面,佈滿山川一樣縱橫交錯的皺紋。
晉美一聲不響地趴在她的腳邊,黑色的長毛散在風中猶如經幡一樣滾滾抖動。卡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確認已經拴好了馬匹,就拍拍晉美的頭,像往常一樣讓它趴在帳篷外面守夜。
那個漫長的夜晚他們早早睡下了。高原的寒夜,只有呼嘯的風聲陪伴入眠。簡生扭過頭,看見黑暗中卡桑夾在他與辛和之間,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皮襖子,沉沉入夢。有著天真甜美的睡容。女孩沉睡的姿勢孤單寂寞。是因為內心與生俱來的曠闊而姿態安寧,信念堅強。
因為他們的生命,是一朵自生自滅的蓮花。
簡生試著大口的呼吸幾下,填充一下似乎總是處在乾癟狀態下的肺。努力暗示自己快些入睡,無論如何一定要好好享有此刻的休息。因為明天還有很遠的路要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