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車上度過一個晝夜的時間。一路上她臉色蒼白如紙,頭髮蓬亂,默不作聲地靠在一角,乾裂發白的嘴角微微翕張。他看著她陡然間蒼老的形容,簡直與一個瘋癲庸墮的老婦無異。他回憶起初次見面的夜晚,她猶如秋林般的漆黑髮辮,在燭光中閃爍著靛藍的光澤。目光鹿一般伶俐。緋紅的臉頰,像是春日山嶺中的達子香。他聽到姑娘在吹奏《山楂樹》,於是動情地將自己寫在樹皮上的詩歌送給她。
《大地之燈》淹沒最後一絲日光(2)
但一切都只是過去了。生活和境遇足以輕易而徹底地改變所有。
他心中是疼痛的,隱隱不忍,便伸出手輕輕撫摸素清的頭,試圖理理她蓬亂的髮辮。她卻陡然驚恐地躲閃,抬起頭,目光錐子般充滿恨意。衛東無奈地縮回了手,低聲說,這不是我們的錯。
這不是我們的錯。他說。
她回答,對,這不是我們的錯。可是衛東,她幽幽地說,你心太狠了。一般人都不會有你這麼狠心的。
他咬緊了牙關。沉默不語。
是用了多年混濁而悲壯的青春,去懂得一個不可迴避的事實:命運不可掌控,尤其是若在一個錯誤的時代降生。
下車的時刻,她要繼續南下,而他要向西。她對他說,我們該分開了。他拖著行李回過頭來,鎮定地望著她。憔悴的臉上重新上演默然的表情。他無言。轉身扛起行李,兀自向前。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情景隱喻著他分裂的人格:最憂鬱而浪漫的詩歌,與最自私和無情的抉擇。
那便是他留給她最後的印象。那兀自離去的身影,彷彿一場倉促而混亂的落幕,宣告青春的徹底消失,在這個同樣倉促而混亂的世界,和時代。
人們說,曾經見到一個年輕知青,獨自深入小興安嶺的林區,在山坡上的荒冢前叩首,長跪不起。
他是簡衛東。當他已經決意離開這片土地,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他終於能夠鼓起勇氣,去看望這座墳墓。當年自己粗心大意地新增了過多的柴火,煙囪被烤燙,衣物被點燃,引起了大火,最終導致好幾個人燒傷,四個女孩子喪身火海。她們的笑容就這麼被遺忘在了異鄉的土地,遁入時光的隱秘角落,悄無聲息。
那是在一個黑夜迫近之前的黃昏。簡衛東站在她們的墓前,看到她們熟稔而陌生的笑容逐漸隱沒在落日的群岡。他知道這一片年輕的生命必定已經遁入了他在現實中無法接近的理想天堂。那些萋草離離的殘碑斷碣,在寂靜的歲月之中,美得這樣辛苦與悲壯。
這片笑容在異鄉的土地下沉睡。無人問津。以後還將一塵不變地沉睡下去。四周零亂叢生的蒿草和野花,迎著漫天悠揚而清亮的晚霞,隨風輕輕搖擺。它們亦是沉默了又沉默的判斷者。他獨自一人良久地站立著,透過玄青色的蒼涼墓碑,凝視這些死於自己手下的十七歲的眼睛。如同月下潮汐,時間縮影成一幀幀光感飽滿的電影膠片,被歲月的齒輪帶動著從眼前捲過。
第一次知青聯誼活動上,他還是那個有著一雙蒼白頎長的手的詩人,拉一把深棕色的大提琴——雪白頎長的手持著琴弓,清晰的骨節極富韻律地突起,在夜色以及燭火的洗濯之下,像是一首節奏凌躍的詩歌。在匆忙離去之前,他拿著一盒寫在樺樹皮上的詩歌,對那個美麗的姑娘說,這是我寫的詩,有興趣你就看看吧。
然後是記憶中那場關於大火的噩夢。黑色的濃煙未曾散盡,被活活燒死的四個女孩子,手挽著手蜷縮成一堆。她們的身體已經成為漆黑的焦炭,裹屍布不斷地浸出黑濃的人油。
那些仲夏之夜前去幽會情人的迢迢路途,那些清晨在濃霧瀰漫的白樺林裡匆忙的吻別,那些年輕身影被茫茫青紗帳所遮掩並最終消失的青春歲月,都已經徹底消失。不復追回。
簡衛東在墳墓前持久的佇立,遠處便是遼闊的遺忘的水域,遍佈濃濃霧氣和叢叢蘆葦。山崗上夜已經濃了。面對星月凊輝,他深知自己已經不能再對命運有任何怨悔與貪婪。因了相對於這片沉睡的笑容,他還擁有萬能的生。只有自己知青歲月,能陪伴這墳墓下的生命與山岡日夜私語。
他與她們都是共和國理想的效死者。同時代本身一樣,是無知而無辜的效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