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沒最後一絲日光

大地之燈 七堇年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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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的大雪。天地之間蒼白一片。黃昏從不知名的四處漲潮一般湧起並淹沒最後一絲日光,大片凍結的湖在黯淡蒼茫的天色之下呈現出冰藍色。湖邊叢叢鬆動的雪堆下面掩埋著枯萎的蘆葦和野蒿草。雪花變成細柔的白色絨線,按照風行方向四散飄落。

他們蜷縮在破漏的土房子裡面,守著空空如也的灶頭。柴也沒有了。一隻與糧食儲備量毫不相稱的大黑鐵鍋架在灶上,鍋裡一星油滴都沒有,似乎快要生鏽了一樣。穿上黑灰色的笨重棉衣躺在硬板床上,依然還是冷。

衛東對她說,跟我一起走,我們回到城市去。

她知道他是去逃亡,並且肯定再也不會回到這裡。於是她說,那我們帶上簡生一齊走。他聽完卻皺眉,說,我們不能帶走他。

這是我們的骨肉,不能棄之不顧!

你異想天開!我們把他交給李婆婆,她老人家本來就孤寡無後。

你個喪盡天良的,自己親生的孩子都不要!

爭吵越來越激烈。她扯破了臉痛罵,然後又丟下臉面苦苦央求。直到最後,衛東鐵青著臉,不再吭聲。她帶著他的默許,顫抖而卑微地抱緊了孩子。

臨行前的那個夜晚,她抱著簡生躺在他的身邊,冷得發抖。她看著因為飢餓和寒冷而輕聲哼哼的嬰孩,心裡格外酸楚。

事實上,她自己也並不知道,即使逃回城市,又將會有怎樣艱難無著的生活。而這個孩子的存在,又將是怎樣一個難題。

這最後的一夜顯得格外漫長。天終於亮了。呼嘯的北風仍在土房子外面肆虐。衛東呼地開啟門,北風夾著溼氣洶湧而進,孩子被冷風激得啼哭起來。

在那個寒冷的冬日早晨,濛濛的霧氣之中,他們和另幾個知青以及前來送行的李婆婆一起,前去搭林場的車子,要離開這片土地。

去乘車的路上,他對她說,我來抱簡生。她欣喜地以為衛東已經下定決心帶孩子走,於是滿懷高興地將孩子交給他。到了停車處,車斗裡已經有很多知青和農民等在那裡,周圍有送行的人。衛東把她送上車子,然後把行李遞上去,使喚她找個角落把行李擱好。

他遲遲在下面磨蹭,直到車子啟動的前一刻,這個年輕的父親忽然把孩子放在地上,自己獨自爬上車斗。

車開走了很遠,素清才發現衛東帶著蒼白得發青的臉色,咬著牙關坐在人堆裡,懷裡沒有簡生。她回過神來,問,生生呢?我的生生??可憐的母親因為恐慌而聲音顫抖,爬過滿車斗的擁擠的人和行李,爬到尾巴上去,但是早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她甚至沒有看到,簡生是如何像個垃圾一樣被扔在路上,然後被婆婆撿起來抱走……

車依舊往前開,素清瞬間發瘋一樣尖叫起來,拼命要跳下去。衛東死死拉住她的手,任憑她豁了命撒潑也不放。車斗裡亂作一團。知青和農民們有的在吆喝,有的在咒罵,有的讓她下去,有的拉她回來。紛亂的雙手和身影,無法分辨。

衛東拉著她的手不放。她回頭狠狠給了他兩記耳光,破口大罵,你個狗孃養的畜牲!

衛東吼道,你給我聽著!我們尚不自保,怎麼養得起這個孩子?!回去了怎麼跟家裡交待?!我事先早就把他抱養給了李婆婆,老人會好好養他的!你他媽犯不著操這份心了!

她痛哭著,神魂顛倒地拼命搖頭。不可置信地流下眼淚……

村莊漸漸完全消失,密林山野在天地相接之處破了一筆清冥浩蕩。留下一筆寫意的淡墨,掩映在濃濃的霧氣深處。衛東鎮定地看著一切。眼睛裡面沒有絲毫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