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正年輕。穿的是中南海發的柞繭絲中山裝,小夥兒抖抖擻擻挺精神,在大街上尤其顯眼。街坊鄰居和舊日同學聽說我從北京回來,議論紛紛,都趕來看望。我有毛澤東給的一百元錢壯膽,去市場隨手甩出一元錢,買回一挑香瓜,給家裡一筐,給鄰居一筐。這舉動很使勤儉度日的鄰居們吃驚、羨慕和感謝。大家議論更殷勤,更多奉承。
大娘說:「從小我就著這孩子不一般,有出息。是要去大地方做官的。」
大爺說:「我早說過,雲玉這孩子是醜兩酒的命,頂冠柬帶盛威名。
同學們說:「雲玉是屬鼠的,不是一般老鼠,是紅老鼠,要有不平凡的命運。」
我聽著很開心,好容易忍住沒說自己在毛澤東身邊工作。因為說了就違反紀律,不平凡的命運便會結束。不過,我自覺不自覺地還是露了躊躕滿志的神色。那一段探親的日子,我始終處於一種優越地位,是鄉親們注目的中心。我的虛榮心得到很大滿足。
回到毛澤東身邊,我將家裡情況如實作彙報。毛澤東聽說我母親沒病,是拍了假電報,便感慨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兒行千里母擔憂啊!母愛是其他的愛不能相比的。」當我講到鄉親們對我的議論時,毛澤東笑了,逗趣說:「是啊,紅老鼠,你的官不大地位可不低呢。
接著,我講了互助組的情況。我說,我父親除了一雙打鐵的手,什麼也沒有,所以搞互助組很積極。我爺爺有作坊,自己幹得挺好。他不願意參加互助組,就把他的工具拿走了,不參加就沒活路。
毛澤東不再笑,認真望住我問:「你是站在你爺爺的立場還是站在你爹的立場?」
我低下頭小聲說:「反正不經本人同意就收走我爺爺的工具下對。政策不是說自願嗎?」
「那你是站在你爺爺的立場上了?」
我低著頭久久不語。
「嗯,」毛澤東在喉嚨深處哼一聲,慢條斯理說,「先不論你的立場,你敢講真話我還是喜歡的。我看我們很能合得來。」
衛士值班分正副班。值班室有一個記事本,是交班日記。正班記錄毛澤東的起居活動,副班記錄江青的起居活動。其中,值班人員很注意交代毛澤東的睡眠情況。
毛澤東睡覺難,一直服安眠藥。有時服一次即可入睡,有時要服兩次。那規律是:第一次服藥後,擦個澡上床。繼續看書,但不著檔案了。衛士陪在身邊替他做按摩。這也是他與衛士聊天的時候。聊與不聊、多聊少聊因人而異。若一小時後仍未入睡。便服第二次藥。並吃點芋頭或地瓜。第二次服藥後一般即可入睡。若仍然不能入睡,他就開始表現煩躁不安。於是,保健醫生便會視情況決定讓他服下第三份安眠藥。
我們很注意照顧毛澤東的睡眠。夏天熱,有時連白布單也蓋不住。我們便在他人睡後再將白布單覆在他肚子上,以防肚子受涼。枕頭上雖有涼蓆,他仍覺熱,常用墊報紙的上辦法。我們熟悉了。便事先替他墊好。
毛澤東的床五尺寬,但是一多半被書所佔。有次我發現他被子掉了地,靈機一動。便自作主張,找木工在他的床幫上加了半尺寬一條活動木板,睡覺時支起來,起床時放下去。被子便不會再掉地。毛澤東很高興,誇獎我:「你很會動腦筋啊,說明你做事認真。
中南海里一些熟人常說:「小田在毛主席和江青面前很吃得開。」如今想來,我其實並不比別的衛士工作更出色。那原因大約反映在毛澤東對我講的一段話中:「小田,我們之間沒有隔閡。我很願意跟你談心,我就喜歡你敢講真話。」
我到毛澤東身邊時還只是個少年。老衛士講話都是很慎重的。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注意立場、態度和大道理。我的年紀和性格決定了我講話隨便,當說不當說的都說,正面話反面話全講。以後習慣了改也改不了。恰恰這一條毛澤東很欣賞。他曾撫著我頭髮說:「小田哪。你是個好人。我真希望你在我這裡呆一輩子。但這是不可能的。我會想你的。」
受到毛澤東喜愛,我不免有些驕傲,有時便顯出盛氣凌人。有次毛澤東外出視察,在火車上,列車員姚淑賢開門慢了些,我便發態度,同她爭吵起來,甚至罵了很多難聽話。事過之後也根本沒往心裡去。
可是。姚淑賢含淚向毛澤東告了狀。
那是毛澤東唯一一次對我發脾氣,指著我鼻子責問:「你為什麼對小姚耍態度?」
毛澤東嚴厲的面容使我嚇一跳,收起往日那種大大咧咧什麼也不在乎的勁頭,老老實實立正站好。
「越來越不像話!」毛澤東的目光使我顫慄。「你去向她道歉。要當面檢查,檢查不好不要來見我。」
這一來,我威風掃地,接連幾天抬不起頭。
毛澤東發脾氣畢竟簡單明瞭,過去便過去了,無須多想。江青發脾氣則不然。那時,各位首長的衛士們碰到一起,都說:首長好伺候,夫人難擋。在毛澤東的家庭裡也不例外。
那是在北戴河,我同江青的護士鬧矛盾,把她罵哭了。我耍起態度來是很兇、很狂的,可是一見她朝江青屋裡走去,便有些心怯。儘管嘴巴仍然硬:「你告去,媽的,告上天去我也不怕!」
一旦副班衛士叫我會見江青,心便怦怦跳起來,臉熱手涼。兩腳發抖。可我還是強裝鎮定,作勢作態從鼻子裡哼一聲粗氣:「去就去!」
踏進屋門的剎那,我強裝出的傲氣狂態便一掃而光,代之以惶恐委屈的神情,好像受了冤枉和傷害。我垂手而立,撅著嘴低下頭。
「你別給我裝這副可憐相,我還不瞭解你?」江青大聲說。「你好狂啊,你就敢欺侮到我頭上!」
我明白,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一聲不響。
可是,我的打算落空了,江青命令:「你給我抬起頭來。」
真難堪啊。我勉強把頭抬高一些,看到盛怒的江青和站在她身後抹淚的女護士。
「你想於什麼?這裡盛不下你了?你向她道歉,現在就道歉。
天哪,哪怕事後讓我向護士個別下跪呢,也比這樣好受些。我羞愧地茸下眼皮咕噥:「對,對不起……」
「一聲對不起就完了……剛才罵人的那股勁頭呢?」江青不依不饒,抓住我不放,「你向她檢查,你的自我批評呢?
我眼裡含了淚,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是因為認識到不對,而是因為自尊心受到難以忍受的傷害。
「對不起。我,我不該耍態度。我、我驕傲,我錯,錯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沖決眼堤滾落下來。
「都是我們把你寵壞了!」江青放緩語氣坐下去。「我看你還翹不翹尾巴?你去吧。」
我轉身退出,一連幾天沒法子抬頭見人。唉,我算把臉丟盡了,以後還怎麼工作?我敏感別人的目光,敏感別人的微笑,敏感別人說悄悄話。我乾脆鑽進屋裡躺鋪板……
然而,江青又派人來叫我了。我耷拉著腦袋走進她房間。
「小田,你看這毛線怎麼樣?江青滿臉微笑,用親切愉快的尖聲調喊我,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或者是她早已忘了?「你過來,到這邊來。」
我懵了,恍若夢中。機械地走到她身邊。
「怎麼樣,好嗎?
「好。我勉強吐一聲。
「這顏色你喜歡嗎?」
我點點頭。
「這是我專門為你買的,來,比量一下,叫小殷給你織個背心。江青的態度是那麼親切感人,叫護士量了尺寸,為我織了一件毛背心。當我穿上邊件毛背心時,江青滿意地打量著,說:「真不錯,喜歡嗎?」
我蒲然地點點頭。
「走,選個景,我給你照張相。」
江青的攝影技術確實不錯。那張照片拍得很有藝術水平,擺在相集裡很醒目。她說:「儲存好,留個紀念。」
於是,我忘記了曾經受過的羞辱,對江青很感激,工作起來也有了勁頭。
我漸漸恢復了活潑和自信,也恢復了自尊,又能在人群中自由自在說笑玩鬧了。敢高興敢生氣,似乎甩掉了身上的包袱。
那天下午,我接封耀松的班,是值江青的班。剛接班,正遇江青要外出。
江青外出有幾件必備的用品:眼鏡。大衣。圍巾和坐汽車使用的靠枕。由於剛接班,我有些手忙腳亂。準備好眼鏡、大衣、圍巾,還不曾找到靠枕,江青已經出門上車了。我以為靠枕在車上,便匆匆追著上車。
江青已經坐到了司機旁;可是靠優並不在車上。我慌了,回頭又跑去屋裡找,越慌越找不到,。只好又朝汽車跑。江青正在看錶,一見我空手而來,突然大發脾氣:「你幹什麼吃的?小兔崽子!你下去,不要你去了!
她叫衛士長李銀橋頂替我上了車。汽車揚長而去,我心裡一陣陣難過,淚水又溢滿眼圈。
小兔崽子,這聲罵深深傷害了我。我像被霜打了一般發蔫,我想到了走。心裡咕噥著,尋找申請調離的機會。
申請不曾提出,又輪我值副班了。江青見到我,還是笑眯眯,還是那種愉快的尖聲調,好像根本沒罵過我「小兔崽子」。
「小田,這幾本書你拿去看看。這種歷史書要多讀,不懂歷史就不懂我們的民族,也就不能真正認識社會。」
我接過書,真有些暈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些字你可能看不懂,那就查字典。要多使用工具書,提高文化主要靠自己。」江青語調變得更親切,「會查字典吧?
我點點頭,心裡的委屈和痛苦又消逝了。反過來責怪自己:唉,大概是我多心了。瞧人家江青是什麼胸懷?這種小事從不記在心裡。工作沒做好,說幾句我就受不了,也太少涵養了……
但是,沒過兩個月。我又捱了罵。而且,她還提起了舊事。看來她並不是沒記在心裡。我寒心了,覺得沒前途了。這時,她又表現出對我的關心和愛護,使我變冷的心重新熱起來……終於,我從她送的歷史書中得到某種啟示:大概這就叫恩威並施吧?
醫生另有解釋。說江青處於更年期,表現情緒不穩,急躁,脾氣大。我年輕,不懂什麼叫更年期。想像那是一種怪病,所以一到她身邊就有些緊張,處處小心。不像在毛澤東身邊值班那樣輕鬆自在。我不曾對毛澤東講過什麼,但毛澤東還是有所察覺。有次睡覺前,他小聲對我說:「小田啊,江青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喜歡發脾氣。你們看我的面子,給我一個面子,不要過於計較。也就這幾年,過去了就會好一些。」我好奇地問:「主席,更年期是什麼病啊?」毛澤東笑笑,拍拍我腦袋:「你還小,以後大了就懂了。」
衛士長李銀橋可不像我,他和江青吵。就是在北戴河那次,為了打撲克他們吵起來,吵到後來變成了大哭大叫,陳年舊事全抖落出來,就像一個家庭裡的人吵架一樣。兩個人爭著到毛澤東那裡告狀,像家人鬧矛盾鬧到家長那裡似的,在毛澤東面前哭著互相指責。毛澤東正批閱檔案,不得不放下皂,站在兩個人中間勸架。勸也勸不開,驚得我目瞪口呆。
「不許吵了,我看你們再吵!毛澤東在中間喊,「你們還叫不叫我辦公?出去,你先給我出去!」
毛澤東讓江青出去,江青還在吵。毛澤東喊:「閉嘴!你少說一句不行?」
江青不說了,在那裡擦淚。可是李銀橋沒閉嘴,又說兩句。於是江青不幹了。剛出門又進門指著李銀橋喊。毛澤東往外推江青,接著往裡推李銀橋:「你怎麼搞的?她不說了你還說?給我閉嘴!
反覆幾次,誰都想多說一句。直到毛澤東發了脾氣,兩個人才一起閉嘴。
這次事後。楊尚昆主任和羅瑞卿部長來,給我們開了一個會,點名批判了許多人。氣氛並不嚴重,就像調解家庭糾紛。李銀橋本人也沒什麼壓力。會議結束時,楊尚昆說:「毛主席擔負著全國人民全世界人民的解放任務,你們不要結他找麻煩,要盡力為主席服務好,這也是為黨為國家作貢獻。」他指著張仙鵬問:「小張。怎麼樣,能做到嗎?「張仙鵬回答:「能做到。」我們明白,這也是對所有工作人員的提問和回答。
通過這件事也證明,毛澤東身邊的工作人員確實像生活在一個大家庭中,這個家庭中的人員都是平等的。
1957年,我二十一歲。那時不懂晚婚晚育,我開始談戀愛了。
那年,毛澤東和江青去杭州療養,住劉莊賓館。老房子,古香古色。浙江省委為毛澤東在大華飯店舉行舞會。逢這種場合。我們衛士值班不值班都要跟著去。我們年輕,都喜歡跳舞。
若是毛澤東一個人士參加舞會,氣氛會顯得活潑、輕鬆、奔放。若是江青也跟著參加,舞場便莫名其妙變得拘謹起來。舞伴不論男女都有些緊張,往日那種逗笑聲更不會出現。毛澤東背後也跟我們發牢騷:「江青這個人走到哪裡哪裡就掃興。
其實;江青舞跳得很好。大概是她那與生俱來的莊嚴的笑(她很少有隨便的笑)使人望而肅然?或者是她那挑剔的目光常常掃來掃去,使人不能不自省出了什麼問題?隨便什麼人都去邀請她跳舞是不行的,沒有人邀請她跳舞也是不行的。我們衛士必須隨時留怠。
毛澤東伴江青跳了第一場舞。樂曲再起時,毛澤東朝我投來一瞥。我立刻起身,去邀請江青跳.將毛澤東替出來另選舞伴。
可是,江青朝樂隊喊話了:「這支曲子不行,換一個。」樂隊重新奏樂,江青又說:「不好,這個曲子也不好。」樂隊開始緊張,跳舞的人也有些不知所措。總算選好曲子,我們開始跳。
江青舞步從容、莊重。不乏優雅,但是缺少熱情。當我們舞蹈接近樂隊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她忽然停下來,雙手堵了耳朵。皺起眉頭說:「音樂太刺耳了。你們聲音小一些不行?」這樣一來,舞會再不可能熱烈,變成一種略逞尷尬的恬靜。
恬靜的氣氛容易引出許多小動作。當李連成陪江青跳舞時,我解放出來,認識了一位新舞伴。我們不敢說笑,你看我,我看你,用目光交流。結果,一種全新的感覺便油然而生,我心裡開始發熱。跳舞休息時,我們坐到一起。再跳時,有了悄悄耳語。說話一旦是悄悄的,情意這種東西便產生出來。我們彼此有了基本瞭解。這位西子姑娘是浙江省文工團的舞蹈演員。
幾天後,在杭州飯店的舞會上,我們又見一次面,這次跳舞,我們彼此留下了通訊地址。就是說,我們彼此有意,願意繼續發展關係。我沒有留我本人的通訊地址,讓她把信寄給一中隊的王惠,那是我的摯友。再由王惠把信轉給我。就這樣,我們通訊一年多,保密一年多。
這種事能在中南海保密一年多已屬不易。後來,事情終於公開,並且馬上傳到毛澤東和江青耳中。
有一天,我值副班。為江青送早飯時,她忽然問:「小田,聽說你在文工團有個女朋友?」我紅了臉,點點頭預設。江青吃兩口飯。又問:「是跳舞跳上的?我輕輕「嗯」一聲。江青說:「人怎麼樣?下次去杭州帶來看看麼,我可以幫助你參謀參謀。
既然事情已公開,我便採取主動。再值正班時,我把女演員的來信都拿給毛澤東看,並且彙報了認識和交往的經過。毛澤東望著我,像父親看兒子一樣,忽然點著頭髮出慨嘆:「長大了,真快呀,你已經成了大人了!
接著,毛澤東便拿起女演員的來信看,一邊看一邊改錯別字,有的錯別字還要先問問我看出沒看出?正確的應該怎麼寫?看到最後幾封信,毛澤東停頓一下:「這已經是情書了麼,還要讓我看?」
我說:「我是在主席身邊長大的,還有什麼秘密不能讓主席知道?」
毛澤東顯出老人那種慈祥的笑,把女演員的來信都看完了。然後,我又把自己剛寫好的回信交給他,請他幫忙修改。毛澤東笑出聲:「哈哈,讓我幫你寫情書?這不是騙人家嗎?我只能給你改錯別字。」
以後,我再寫情書,都要先請毛澤東修改,然後再抄好寄走。信中還要指出女演員來信中的錯別字和病句。女演員來信驚訝感慨:「你進步真快,想不到竟有這麼高文化程度……」
1959年,我隨毛澤東、江青又來到杭州。劉莊賓館正改建。這次住在王莊。我與女演員在西湖幽會幾次,便將她帶來王莊。去見毛澤東。那次見面輕鬆愉快,笑聲不斷。見面之後,我在自己房間為女演員做了掛麵湯。請她吃,趁機溜到毛澤東那裡,悄悄問:「主席,你看她怎麼樣?」
毛澤東微笑點頭:「溫柔聰明,是個好孩子。」
「那麼,我們可以確定關係嗎?
毛澤東又點點頭:「我贊成。」
我跑回宿舍,女演員已經吃完麵。我又領她去見江青。
江青正巧帶著幾名工作人員走出小院,我們迎上去。我向江青介紹女朋友。女演員顯出拘束靦腆,回答了江青問話。因為在舞會上已經認識了那些工作人員,便退到一邊和工作人員聊天。江青身邊就只剩了我。
「你們挺好了嗎?」江青從側面觀察女演員,小聲問我。
「嗯,挺好了。
「長得漂亮,身材也好。」江青一邊打量一邊評價,「不過,沒有神。是木美人。」
我有些難堪,沒有講出話。
江青收回目光望住我,稍停一停,忽然說:「多瞭解瞭解。可不要上當啊。」
我一怔,腦子接著便翻騰著亂了起來。因為我確實疑心她長得太漂亮,追她的男人肯定不會少。
我揹著女演員到文工口瞭解她的情況。團裡有個彈琵音的女孩子,和她是老鄉,也是好朋友。她為好朋友說了許多揭短的話:嬌氣。愛打扮不愛學習。缺少思想。曾經去上影廠學習,指導老師是位男演員,至今還有來往……
我吃醋了,開始追問女演員。無論她怎樣解釋我也無法釋疑,便嚴格限制她與男人交往。我說我會隨時向文工團瞭解她的表現。我也確實這樣做了。女演員很憤怒,說我自私,蠻稜,不懂感情。我說:「你就得聽我的!」
她哭了,轉身而去。我們之間出現了裂痕。
那時,由於工作性質的原日,我們接觸機會很少,就是我隨毛澤東到了杭州,見面也難。這樣,互相埋怨就更多些。而江青關於「木美人」的評價,她深深嵌入我腦中,再也無法除去。
50年代,毛澤東每年都要去杭州住一段時間,有時能住二三十月。由於我的吃醋,我與女演員的關係不但沒有繼續向前發展,反而倒退了。
1960年初,我又跟隨毛澤東來到杭州。毛澤東關心地問:「見你的女朋友了嗎?」我低下頭說:「沒見。毛澤東問:「鬧矛盾了?我說:「還沒抽出時間。」毛澤東說:「我馬上要睡覺了。我睡覺後你沒事,把她接來好好談談,要珍惜已經建立起的感情。
我動心了。待毛澤東人入後,我從警衛處要輛汽車到文工團把女演員接來住地。可是,領導認為我是擅離職守。按紀律規定,值正班時間不能離開,但這次是毛澤東批准的呀!當時我不願把責任推主席身上,便悶頭不響聽了兩天批評,心裡很窩火。沒處發洩就都發洩到女演員身上。女演員對我的莫名之火不瞭解。跟我吵起來。於是,我又認為她不靈活,不能善解人意,不會體諒,確實是個「木美人」。我們的關係更緊張了。
回到北京,女演員來了一封信,說我對她感情要求太苛刻。其中有句話:「你這個人大自私了,從來不會為別人想一點。」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毛澤東和江青也不曾這樣說過我啊!我寫了回信,其中有這樣的話:「你認為我太自私,這不好那也不好,如果不合適就算了。」
我把她的來信和我的回信一起交毛澤東看。毛澤東看過後,批評我封建,大男子主義,是有些太自私。未了又勸道:「這不要發了。過幾天我們還要去杭州,到杭州見面談談再說。」
就在這時。浙江文工團那位彈琵琶的女孩子又來信揭發她的「好朋友」同上海的男演員仍有接觸。我便認定女演員感情不專一。憤怒之下,沒有聽毛澤東的話,把那封絕情信發走了。
過了「五·一」節,我們果然又到了杭州,仍然住在王莊。毛澤東勸我和女演員見面,我不肯見。毛澤東便叫我跟他一道去跳舞。我明白一跳舞必然會見到那位女演員,便推身體不舒服。沒有去。
毛澤東在跳舞時專門和那位女演員跳了幾次,藉機勸她和我見見面。女演員正在又氣又傷心。堅決不肯主動來見我。就這樣。我們的關係徹底破裂了。
我家裡生活困難,很著重錢物。既然關係斷了,.我就想起送女演員的手錶和衣料。我去找浙江省公安廳警衛處的同志,請他們幫忙把東西要回來。
警衛處的同志受人之託,就在舞會上對女演員說了。女演員又在跳舞時告訴了毛澤東,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毛澤東很為身邊人辦的事難堪,回來就批評我。他還是希望我們和好。
「你們應該好好談談,東西不要忙著要麼,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有錯?中間是不是有誤會?」
我說:「我不是為哪一件具體事,我們是思想性格不合。」
毛澤東皺起眉頭吸菸,片刻才說:「就算不能和好了,那些東西還要它幹什麼呀?你不要要麼。一個小夥子,跟人家好了一場,已經送給人家了又往回要,這不好麼,不合適麼!」
我低頭不語。回到自己房間,左思右想,捨不得表和衣物。我便揹著毛澤東,託人把東西要了回來。而我與那位女演員,始終未再見面。
失戀這段期間,攝影組的胡秀雲對我很關心。她也認識那位女演員,並且我們三個人也合過影。胡秀雲過去對我就很好很關心,當我和女演員斷絕關係後,常來勸慰我,我們的感情很快便建立發展起來。
胡秀雲跟隨毛澤東的時間也不短了,毛澤東曾表揚過她喜愛學習。我和胡秀雲好了,毛澤東也挺高興,只是敲打我幾句:「要吸取教訓,在愛情問題上不能太自私。要尊重對方,凡事多為對方想想,這樣才能真正建立起感情。」
我與胡秀雲結婚時,毛澤東送我們五百元錢,又送我們倆去人民大學預科學習,這些都是後話了。
1958年夏,我跟隨毛澤東去北戴河。我在書店裡發現一本蕭二所著《毛澤東同志的青少年時代》。我跟隨毛澤東多年,雖聽他講過一點青少年時代的事情,但只是孤立的幾件事,並無完整系統的認識。比較起來,多比一般人更想了解毛澤東的過去。所以,馬上買回一本,到家就翻開來看,想一口氣讀完。
可是,輪我值正班了,我把書揣兜裡去接班。毛澤東正在看檔案。我為他換一杯茶水,看看沒什麼事,便悄悄退出,在毛澤東住房的走廊裡繼續看書。
大概被書所吸引,我也不知過去多長時間。毛澤東從屋裡走出來,走到我身邊我才發覺,忙把書往兜裡揣,慌張問:「主席有事嗎?」
毛澤東搖搖頭,把手伸出來:「看什麼書呢?」
「看、看……」我把書交給他。毛澤東看看書名;又翻幾頁看看內容,目光飛快地掃過字裡行間,然後把書還給我,說:「這本書寫得基本上真實。你們這一代啊,一定要超過我們這一代。」
我說:「主席,您從小就很有抱負啊。」
毛澤東說:「冰也應當有抱負麼。你還要多看別的書,不要看寫我的書。社會知識啊,自然知識啊,都要多看看。也不要光看我寫的書。
我說:「我喜歡看文學和歷史韋,就是不喜歡數理化。
毛澤東說:「光看書也是不行的,還要實踐。以後你們要拿出三年時間來學工、學農,還要搞社會調查。過幾天我要出去視察,你們跟著一塊走,要留心搞調查。
我們隨毛澤東一路視察,進入河南省。那時,中央辦公廳下放幹部到榮陽工作團,我們警工局和機要室的人在一個分團。胡秀雲就在這個分團裡當工作員。
那天,胡秀雲正與同伴們在田野里弄土高爐。大煉鋼鐵。男人在爐子裡鑽進鑽出,女人們在一旁打下手,滿身滿臉都是煤黑和礦灰。
忽然,一列火車停在鐵路線上。大家納悶:又不是車站,火車怎麼停了?
只見車上走下一個人,仔細望,是葉子龍。大家便有些激動:準是毛主席看咱們來了。
毛澤東沒有來,葉子龍叫大家去鄭州,中央領導同志要找大家談話。大家心裡有數:沒錯,肯定是毛主席要和工作隊員們談話。
胡秀雲說:「身上邊麼髒,也得洗洗,換件衣服呀?」
葉子龍說:「不要緊,就這麼去吧。
十幾名工作隊員上了火車,來到鄭州賓館。等候片刻,又來汽車接大家到了停站的專列上。大家坐下不久,毛澤東。譚震林、廖魯言等人帶了許多秘書走進來。很巧,毛澤東就坐到了胡秀雲身邊。
河南省委書記和工作團帶隊的同志彙報河南大躍進以及成立人民公社的情況。毛澤東似乎不放心,聽彙報中總是問:有什麼問題沒有?問過七八遍,沒任何人反映問題,都是說好。
毛澤東聽完彙報,轉臉盯住胡秀雲:「小胡,你說說,有什麼問題沒有?」
胡秀雲說:「反正我看婦女挺高興的。原來圍著鍋臺轉,現在吃大食堂,解放了。」
毛澤東笑著問:「你是不是吹牛呢?大鍋菜炒出來就是不如小鍋菜炒出來香麼。」
胡秀雲愣住了。我理解她。那時全國一股風,毛澤東說的話要是其他什麼人說出來,肯定會挨批,會戴一頂「右傾」帽兒。
胡秀雲大約受了什麼鼓勵,忽然冒出一句:「我就是納悶,怎麼晚上畝產四百斤,早晨就成一千斤了?有些幹部一個跟一個吹。
當時許多人臉色都變了,我也替胡秀雲急。可是,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來的。胡秀雲倒是一百二十個不在乎。下河南之前。她拿著一本書經過菊香書屋,正好碰上毛澤東。毛澤東問:「你看什麼呢?胡秀雲說:「《矛盾論》。我喜歡哲學。」毛澤東說:,你還看?我自己還不滿意呢。我還想再寫寫呢。」接著又說:「學理論不要忘記實踐,最根本的一條還是實事求是,不然就是教條主義。」胡秀雲大概以為她這是堅持實事求是呢。
毛澤東毫無生氣的樣子,望望河南省委書記,又望望譚震林和廖魯言,問:「你們到底是放衛星啊還是在放大的?」
誰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有人拿了公共食堂做的麵包請毛澤東和中央領導同志嘗,便消除了尷尬氣氛。那麵包是用白麵玉米麵合起來烤的,大家都說不錯。
1959年,歌頌三面紅旗的標語隨處可見,充滿豪情的民歌寫滿城鄉的牆壁,上高爐像被人丟失的文物古蹟俯拾皆是。饑荒已在全國悄悄蔓延。
那次,毛澤東由杭州起身到武漢,第二次暢遊長江。然後坐船到南昌,再由南昌到九江。在九江市,毛澤東在船上召開了部分中央領導和省委書記參加的會議。
會議中間,彭德懷獨個兒走出船艙,迎著江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時我正依船欄而立,發現他臉色不大好,眼神憂鬱,嘴巴稍稍張開著望天,又望江,那目光便緩緩移動到我身上。他毫無表示,好像從來不認識我似的。其實他認識,五年前便常與我聊幾句天。他一步步走到我的身邊,步子像爬山一樣沉重。
他扶著船欄望江,獨個兒出神,始終不著我,卻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調主席身邊來了?」我不知他何以這般憂思重重,便小心回答:「調來六年多了。
他不再理我,雙手撐著船欄站直身,喘一口粗氣,便回艙繼續參加會議。
第二天,我們跟隨毛澤東,由九江乘車上廬山。從毛澤東談話中我們聽到的隻言片語,似乎是黨內黨外不少領導幹部和群眾都有些頭腦發熱。開會既要保護黨內外群眾的革命熱情和建設積極性,又要適當潑潑冷水,糾正左傾向。
會議剛開始兩天,毛澤東情緒很好,休息時我們海闊天空地聊天逗樂,還諸江西省委書記的夫人給衛士封耀松介紹物件。可是,有天毛澤東開會回來,情緒顯得有些異常,吃了三次安眠藥還不能入睡。特別是幾位中央首長來彙報什麼之後,毛澤東更顯出煩躁。雖然躺著。卻總是看書,看材料;無法閤眼。忽然,他問我:「你知道彭德懷原來叫什麼名字嗎?」
我茫然搖頭。
「彭德懷原來叫彭得華,就是要得中華。
我大吃一驚,身不由己打了個哆嗦。我雖然在毛澤東身邊多年,其實還很幼稚。對此類政治大事根本想像不到,簡直以為是做夢。
「你知道廬山會議發生什麼事情了?」毛澤東又問。
我仍是搖頭。可我從毛澤東的神色中看出,他是以為我聽說了什麼的。
毛澤東不再說話,繼續看他的書。於是,我有機會回憶思考了。從九江船上彭德懷的表情想到那幾位中央首長的彙報……
第二天,我向衛士長彙報毛澤東吃三次安眠藥仍然沒睡覺。彙報幾位中央首長來向主席談話之後主席講了彭德懷原來叫彭得華的話。
李銀橋這時才告訴我,毛澤東講:解放軍跟我走還是跟彭德懷走?他說事情多了,會議進行比較緊張,叫我不要多問,注意搞好工作,儘量照顧主席休息好。
本來,廬山會議是要反左,開始不久卻成了反右。我們曾經以為會議要結束了,已經聽到收拾東西準備下山的話。發生這件事後又留下來,會議以新的勢頭開始。原來只是部分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及各省負責人的工作會議。
這時,其他政治局委員和中央委員也紛紛被召上山。就連長期養病很少參加各種會議的林彪。後來也上了山。毛澤東的英文秘書林克還為我們工作人員作了一次政治形勢報告。
廬山會議臨結束時,形勢已經明朗。彭德懷來請求毛澤東接見。那次我值班,接到警衛人員報告,我去開門,迎進彭德懷。他面無表情,甚至不看我。我也不可能說什麼,就那麼默默無聲引他上了二樓。
毛澤東住在二樓一個套間,外屋是起居室,裡屋是臥室。穿過起居室時,我瞟一眼彭德懷。他依然板著臉,異常嚴肅。
我輕輕推開門:「主席,他來了。
毛澤東坐在沙發裡吸菸,屋子裡煙霧騰騰。他作個手勢,我引彭德懷進屋。毛澤東表情嚴肅,朝旁邊沙發示意:「坐吧。」
彭德懷坐到沙發上,身體正直,軍人姿態,一臉不高興,我們衛士早已知道,黨政軍負責人中,彭德懷是唯一敢跟毛澤東耍性子的人。我沏好茶便悄悄退出,關上門。
聽不清他們談什麼。此前,別的衛士值班時,彭德懷也曾與毛澤東談過一次話,那次吵得很兇,衛士既不能進去又須時時注意毛澤東的安全,搞得很緊張。這次談話平靜沉悶。半小時後彭德懷出來。毛澤東沒有送。
彭德懷仍是一臉嚴肅,看也不著我,一聲不響穿過起居室。走下樓梯。我返身進屋,毛澤東仍在一支接一支吸菸。後來衛士長告訴我,毛澤東對彭德懷還是有感情的。有些人對彭德懷的態度很激烈,處理意見也很重。毛澤東不答應。除免去國防部長一職外,仍堅持保留政治局委員及其他待遇。井做了那些態度激烈的人的工作。
事隔一天,毛澤東的秘書田家英求見主席。又是我值班。毛澤東在起居室接見他。他一見毛澤東便哭了。後來我送茶進去。他仍在痛哭流涕,說話意思是他年輕,不懂事,犯了錯誤。毛澤東反覆勸慰他,叫他莫哭,叫他喝茶,叫他振奮精神,放寬心繼續工作。半小時後,田家英退出,似乎輕鬆了一些。
後來聽說,田家英同志曾支援彭德懷同志的意見。所以在會上捱了批判。
廬山會議後,田家英繼續留在毛澤東身邊工作,並沒受到歧視。然而,「文化革命」中有人舊話重提,他受到很大沖擊,終於自殺了……
1960年底,我們一組發生一件事,搞了個小整風。
毛澤東愛書如命。他看的書即使亂放桌上也不許人動。他規定:我的書擺在哪兒就是哪兒,不許動。他的臥室、書房和辦公室從不要求井然有序,經常是漫無拘束,隨心所欲,有時甚至雜亂無章。但是,越亂他越能及時準確地找到所需的書本資料。這一點很像某些不修邊幅的文化人。
可是,有位同志打掃房間時本想把書弄整齊,不料卻破壞了原來那種毛澤東心中有數的亂。更糟糕的是,這位同志也愛讀書愛學習,便拿了其中一本看。這是紀律所不允許的。毛澤東找書找不到.發了脾氣:「他這個人怎麼這麼蠢哪?「立刻叫來汪東興和李銀橋,說這個人不能在這裡工作。後來毛澤東聽說有些領導幹部為此整了那位喜愛讀書學習的同志,又替他講話:「你們怎麼能這樣整人?他畢竟還是個孩子麼!可以批評,更要關心愛護。於是,這位同志被解脫出來,調到空軍某部工作。
這件事後,毛澤東越來越經常地與我們談起了學習問題。他推薦我讀《怎樣認識世界》和《革命軍》。還曾吟誦章大炎憶念鄒容的一首詩叫我寫,不會寫的字他就幫我寫。
d61年7月中旬,毛澤東又上廬山,住蔣介石曾經住過的那套房子。當時,根據毛澤東關於,’你們今後要有三年時間在農村.三年時間在工廠,學習社會經驗」的指示,部分工作人員已經下鄉。我暫時還留在他身邊工作。
那天,我值班。為他按摩時,照例是他與我聊天的時候。毛澤東說:「當初我就要送你去上學,你沒去。你現在多大了?」
我說:「快二十六了。
毛澤東「嗯」一聲道:「年紀稍大了些,但還算年輕。你看我不是每天都在看書學習嗎?你更應該多學習。只要下決心,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怎麼樣,你上學會吧?」
我悶頭按摩,沒有馬上回答。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毛澤東忽然間。
於是,我明白了。我畢竟不可能一輩子守在毛澤東身邊。根據經驗,衛士結婚後就該離開他了,就像兒子成家後就要跟老子分家一樣。毛澤東講過,如果年齡大了再伺候他,他會不好意思。
「讓胡秀雲跟你一道去上學,你看怎麼樣?」毛澤東繼續問。
我終於點了點頭:「那我就聽主席的吧。」
毛澤東起床後,將這件事交代給汪東興。汪東興對我說,現在人民大學快開學了。人民大學有本科,有預科。預科學三年。現在已經開課兩年,去以後只能插班。
我說:既然要學就多學點,我先上預科吧,畢業以後再上本科。
開學前,我拿了毛澤東送的五百元錢,與胡秀雲旅行結婚。回老家看望父母,而後去人民大學預科班報到。一同參加學習的還有衛士李連成。
學習緊張,我抽不出空兒去看望毛澤東,便給他寫了一封信,告訴他胡秀雲已經懷孕。信發走沒幾天,衛士張仙鵬忽然來了,帶來許多面包、火腿腸和一大盆廣東鮮梅。他說:主席讓給你們送來的。國家正困難,可能吃不飽肚子,懷孕了要注意營養。主席說小胡饞酸,特意為她搞來一盆鮮梅。
胡秀雲聽到這裡,早已哭出聲。我也眼睛發酸。困難時期,毛澤東堅持不吃肉,不吃蛋,吃飯不超定量。他讓親生女兒吃學校大食堂,衛士長途去一包餅乾他還嚴厲批評,不允許女兒特殊。可他卻為我懷孕的妻子送來這麼多食品……
預科畢業後,升學制度發生變化。過去預科的學員都是保送本科學習,我畢業那年改成考試,考不上就回原單位。我和愛人胡秀雲以及衛士李連成都沒考上,只好回中南海找毛澤東。
那是1962年暑假,我打電話給毛澤東的值班室,說我們要見主席。工夫不大,那邊回話,叫我們三十人直接去游泳池。
我們去了。從游泳池北門值班室進去,順池邊走到南頭陽臺。南邊的牆全是玻璃,可以曬太陽。白瓷磚地面的陽臺上擺了幾把藤椅,毛澤東身披浴衣迎過來同我們握手問候,然後在擺成環形的藤椅上坐下來。
「主席,我們沒考上大學。」我把考試成績簿遞過去。毛澤東稍咪細一下眼,看了看,說:「你這個成績還不錯麼。」
成績簿上似乎分數不錯:語文和歷史4分,政治5分。但是,其他欄目是空白。
我說:「我們只考了三門。俄語和數理化沒有考。我們是插班,那幾門根本沒法參加考試。」
毛澤東皺起眉頭,又看了胡秀雲和李連成的成績薄,沉思著嘀咕:「成績都是不錯麼。工農兵有實踐,有些知識沒有學不能怪你們……」
我說:「主席,既然學習了,我還是想繼續上學。聽說警衛局保送一些人上了外語學院,我們常接待外國人,這方面有經驗
毛澤東思考片刻,說:「有三條路你們選擇。第一條,繼續上學。第二條,回中南海分配工作。第三條是去公安局。具體怎麼辦你們找汪東興去商量。」
我們到汪東興的住處找他,轉達毛澤東講的三條。他請我們三人吃了頓飯,說讓他考慮考慮。
不久,我們得到通知:上學的事經聯絡不行,叫我們去北京市公安局工作。
李連成被分配到北京市公安局四處《警衛處》,我和胡秀雲被分配到五處所屬的北苑勞改化工廠。那時,我們只是從電影小說中瞭解一些公安人員,心目中他們都是英雄。第一次走進大鐵門.充滿神秘和莊嚴感。胡秀雲到勞改人員女隊任小隊長,我任管教幹事。
可是,走人警備森嚴的大鐵門後,我們立刻陷入迷惘、疑惑和深深的失望之中。這裡的一切與電影、報刊、廣播所宣傳的都是那樣不同。我們一直生活在中南海,太缺少社會經驗,不瞭解社會真實,竟至目瞪口呆。正值國家困難時期,毛澤東教育我們的話與他本人的榜樣是那麼感動著我們,這裡卻完全是另一種樣子。領導幹部每天大魚大肉吃喝揮霍驚人。大銅傢俱明晃晃的,沒有一天下是吃肉喝酒,連辦公室裡都是酒氣熏人。管教幹部用犯人當勤務員當保姆,鋪床、做飯、洗衣等一應服務都是使用犯人,而且總是虎起一張嚇人的臉孔.一張嘴就是吼罵,從來不會好好說話。
犯人也是人哪。我看不慣這裡的黑暗腐化,沒去多久便提意見。領導驚詫地瞪住我看,好像看火星人似的。接著一聲吼便將我轟出門。沒過多久,我的幹事便當不成了。我也被調去下在勞改隊當小隊長。
胡秀雲也遇到了麻煩。她一下去。犯人見了她就像老鼠見了貓,一口一個胡隊長,點頭哈腰,搶著為她服務,說奉承話。胡秀雲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她感覺受不了,想和女犯人們正常談心,講道理。於是,其他管教幹部便責怪胡秀雲,怪她沒有」兇勁」,失了威風。
不過,許多犯人卻很快接近胡秀雲,常常向她哭訴一些實情和心裡話。其中一名北京醫學院的女學生,叫胡芷雲。
胡芷雲是名高材生。中蘇論戰公開後,她對中國共產黨關於國際共運的某些觀點持不同看法,因而被捕,送入勞改隊。「九評「發表後,她在學習中表示放棄過去的看法,並且批判自己過去的錯誤。這種表現本該獲得從寬處理,但她得罪了某些領導。非但沒有從寬,反而被從嚴,延長教養期一年。她向胡秀雲哭訴:「我認識了錯誤反而從嚴,我不服。可是上告無門.你救救我吧!求求你,我還年輕,我想回學校學習啊……」
胡秀雲對這種事情自然看不下去,便去問中隊長:「人家坦白從寬,為啥還要延長教養期?這不符合黨的政策麼。」
中隊長眼睛飛快掃視周圍,然後放低聲說:「你別管那麼多,小心穿小鞋。
當時,我們夫妻交換所見所聞,簡直以為是做夢。為什麼現實與宣傳差距這麼大啊?為什麼黨的政策。中央的指示到了下邊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我們決定去看望毛澤東,彙報我們離開後的工作情況,訴說思想上的疑惑和苦悶。
星期天,我給毛澤東值班室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毛澤東的護士長吳旭君。她報告毛澤東,毛澤東請我們下午一道去。
下午,我們夫妻倆在游泳池的陽臺上再次見到毛澤東。我們彙報工作情況,著重講了對三類人員政治思想教育的情況,突出舉了胡芒雲的例子。
毛澤東靜靜地聽著,對某些公安幹部的不正之風以及胡芷雲事件始終未表一句態,甚至也沒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問我們的生活、學習。工作。最後,只意味深長他講了兩句:「社會的複雜性你們過去沒有經驗,以後見多了,還能不能堅持信仰?堅持革命性?這是考驗。
我們回單位不久,公安部謝富治、汪東興帶工作組來到勞改工廠,作了深入調查,寫出一份材料。毛澤東閱後批示:看來確有其事。對勞教人員不要鐵板一塊,要給出路。免予勞教,送回學校繼續學習。
調查中,我們夫妻迴避了。可是,勞改工廠裡仍然謠言四起。說胡芷雲是胡秀雲的妹妹,她們名字只差一個字。是姐姐替妹妹告御狀,走後門。基層負責人對抗,不願改正錯誤。胡芒雲哭過多次。後經公安部直接關心,才獲釋放。毛澤東直接指示:給胡芷雲發生活費,叫她重新回校學習。並且指示:那個勞改廠廠長應子撤職。
實際上,廠長並沒撤,只是調離,而且提升了。現實生活中,許多事毛澤東親自講了話,到下邊也是行不通的。毛澤東在回答尼克松時說過:「我一直沒有能力去改變世界。我頂多只能改變北京郊區的幾個地方而已。他說的這兩句話是很真實的。
發生這件事後,我和胡秀雲在勞改工廠工作已經很困難。勞教人員都知道我們曾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紛紛向我們哭訴冤情,領導對我們自然也變了一種態度,與其說敬而遠之下如說又氣又怕,冷淡一邊。我們明白,必須調走了。
有位朋友曾在中南海文工團(此團1959年解散)拉手風琴叫孫亦林。他說廣播局屬中央管,政策掌握得好,領導幹部作風正派,勸我去那裡。我打電話找汪東興,汪東興有些不耐煩。我和胡秀雲商量商量,決定再次求毛澤東。
這次,毛澤東是在游泳池的更衣室接見我。更衣室也是他的休息室,有辦公桌。沙發和木板床。和菊香書屋一樣,雙人床有一多半堆放了書籍報紙。
我彙報了自己的處境後,毛澤東也很為難。按組織原則.他不便總是插手基層工作,何況彙報問題的人曾經在他身邊服務過。他深深思考著說:「官僚主義不是一處兩處,我不可能一個一個管。有什麼辦法能在全國掃除一下?……」
一陣沉默之後,毛澤東問:「那麼,你想調哪裡工作?」
「我想去廣播事業局。我猶豫一下,小聲說:「主席,是不是別通過汪東興了?您直接讓秘書找一下梅益就行。他是局長。」
毛澤東搖頭:「我不瞭解他,不熟悉他。我還得找汪東興。」
我搓著手,不好再說什麼。
「這樣吧,我就找汪東興。」毛澤東立起身。「我就要開會了。你先回去吧,回頭會通知你的。」
一個月後,我即接到調令,去廣播事業局報到。
毛澤東生前多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對賀子珍的思念。有一次我們聊天,從李敏談到賀子珍。他忽然住了口,兩眼暗淡,惆悵地凝視著空中的某一點。片刻,他嘆一口氣:「唉,她那次就是要走,聽不進我的話。我哭了,怎麼勸怎麼說也沒有制止她……」
毛澤東和我聊天時,無所不談。但是,像這樣承認自己哭。還是第一次。
那時我沒見過賀子珍。聽老同志講,1949年賀子珍由蘇聯歸國,到了天津時,江青同毛澤東吵鬧,周恩來經通盤考慮,決定賀子珍不進北京。所以賀子珍在毛澤東逝世前始終不曾進北只。
1978年我去上海出差,行前去看李敏,問她在上海有什麼事?她請我給母親賀子珍及舅媽帶些東西。
我在上海先見到李敏的舅媽。她告訴我,毛澤東與賀子珍離婚這件事,外面傳說很多,但實事求是講,應該說毛澤東不能負主要責任。她說賀子珍無疑是我黨一名很優秀的女戰士,在女紅軍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不過,脾氣也確實很倔。有個女翻譯見毛澤東時間長了些,賀子珍不滿意,吵起來。多次吵架。賀子珍提出去蘇聯。當時中央考慮著吵鬧影響毛澤東工作,就同意她走。毛澤東確實哭著挽留也沒挽留住。
李敏的舅媽帶我去見賀子珍。賀子珍住華東醫院,由於腦血栓,已不能行走,坐在輪椅上。我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她聽說我曾在毛澤東身邊工作,便握住我的手不放,眼裡淚花閃爍。她說話已經吐字不清,不得不由護士翻譯。她詢問了我現在的工作和生活情況,最後又坐著輪椅把我送到院中。
不久,賀子珍來到北京,坐輪椅進入毛澤東紀念堂瞻仰了毛澤東遺容。她痛哭失聲。李敏和她的丈夫孔令華及上海來的工作人員都哭了。
我跟隨在賀子珍的輪椅後,深深向毛澤東主席遺體鞠躬,淚水奪眶而出。我想起了跟隨老人家的日日夜夜。我彷彿又聽到了他的聲音:你敢講真話我還是喜歡的。我看我們很能合得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