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他叫田雲玉,說話帶有淡淡的東北腔一一一
那次,主席去湖南。專列駛入空曠山野,他忽然命令停車。
主席外出巡視,常有這種一時興起的臨時停車。他走下火車,深深吸吮山野清新的空氣,呼吸之聲可聞。頭緩緩轉動。凝神四望,目光停在一個石岡上。岡上有松,可以聽到碉秋鳥鳴。他向小小石岡走去。他喜愛松樹,喜歡散步。他走得很快。
鐵道路基下有條小路,向右蜿蜒著伸向石岡。他沒有走那條路,提前平凡未下了路基,踏著青草碎石從左邊向石岡走去。我們衛士和警衛人員尾隨著主席走,另有一些工作人員選擇了那條小路。我們發現,主席走的路越來越難走,開始只是多些坎坷。漸漸地,出現了帶刺的灌木叢和沒膝的蒿草,便有人心疼自己的好褲子,猶豫著邁不出步。再看看那些走小路的人,已經快到岡腰了。
「主席,那邊有路,走那邊的路吧?攝影組的胡秀雲住腳建議。
「路是人走出來的。」主席在灌木叢和蒿草叢中艱難地迂迴,興致勃勃。可是,他的面前橫了一條溝塹。
「主席,回去吧,還是繞那條路上吧。你看他們都快到頂了。」胡秀雲指著岡上喊。
主席站住腳喘氣,望望岡上的人,搖搖頭:「我這個人哪。從來不肯走回頭路。
胡秀雲明智地繞回那條小路去,朝著岡上地。主席望著她婀娜輕盈的身影,笑著問我:「你是追她去呀還是跟著我走?」
我臉紅了。那時,我和胡秀雲雖不曾開始談戀愛,但已經有些「敏感」。我說:「我跟主席走。」
主席又望住大家:「你們呢?」
「我們跟主席走。」
「那好。我們就試一試。主席說著將太平那麼斜著劃了一道,彷彿概括了一切不易表達的含義。我們幾個衛士挽扶著他,尋覓,探索,過溝塹,繞陡壁,用十幾雙腳踩倒蒿草,膛開灌木叢,終於上了岡頂。我們出汗了,大口大口喘氣。然而,我們馬上忘記了辛苦。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一個遼闊燦爛的世界。大片大片的田野伸入朦朧霧氣籠罩的天地盡頭,河流湖塘像銀線串起的一顆顆璀璨的珍珠。竹叢掩映的村莊,點綴在綠色的世界裡,輕柔的炊煙在村莊上空嫋嫋遊蕩。我們聆聽著誘人為風聲和樹葉喧譁的簌簌聲,心房快樂得撲撲亂跳。有人伍忍不住朝著遙遠的地平線喊:噢呵呵……
早上來的人已經興趣索然,說:「我們比你們先上來,快了一倍多。」
主席問我:「你說這次誰的收穫大?
我說:「咱們的收穫大。」
主席環指早已上崗的人們說:「你們呀,不懂得享受。」
這件事過去了二十八年,對我來說卻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田雲玉帶了回憶思索的表情,深深吸口氣。又說:我說覺得這件小事反映了毛澤東的性格,甚至反映了更多更深刻的無法一下子說完的內容……
我是黑龍江省雙城縣人。1952年7月,我十二歲,高小畢業了,不願去當會計。聽說瀋陽來人招工,去給蘇聯專家當招待員。那時,我們把瀋陽叫奉天。以為全國再沒有那麼大那麼好的城市了,便跑去報名。擠在報名人中不曾到前面,招工的人便先發現了我:「這個小鬼好。你過來,過來呀!」
我擠到前面,他簡單問幾句便說:「趕快回去準備行李吧,今天就送你走。
家裡負擔重,父母已不得我早些出去掙錢。打起一個小行李捲我就上火車了。
在瀋陽東北行政委員會專家處工作一年,中央辦公廳又來東北選服務員,把我選中了。事後才知道,毛澤東去莫斯科訪問時,曾在東北交際處停留休息,說東北的小夥兒樸實聰明。所以葉子龍、汪東興、李銀橋便從東北調了一批小青年去中南海服務。
我們在香山集訓一個月,便步入紅牆,走進中南海。不少同志分配到各位首長身邊,我卻留在中南海招待科當招待員。我不服氣。我為什麼不能到首長身邊?悄悄打聽,原來領導有話:田雲玉那個小鬼。活潑有餘。紮實不足,還是個毛孩子呢。鍛鍊鍛鍊再說吧。
我便學習穩重。對著鏡子練表情,力求像個大人樣兒。可惜,我那時還沒有發育起來,身體單薄,再裝老成也不像個大人。
不過。我見首長的機會並不少。那時。毛澤東召集會議多數在頤年堂,劉少奇和朱德召集會議多數在西樓大廳,中央委員會、書記處和政治局開會經常在懷仁堂,負責招待工作的都有我。看來領導列、我還是信任的。我這樣安慰自己。
最先對我產生興趣的是彭德懷。一次會議休息中,他忽然走到我面前,兩腿一叉,雙手插腰,我面前立刻像樹起半截塔,不由人不肅然。我緊收雙腳,立正了。同時聽到很大的聲音在問:「小鬼,叫什麼名字啊?」
「報告首長,我叫田雲玉。
「多大了?」
「十六。」
「十六不小了。那時候我有幾百個小鬼,十一二歲就走完了兩萬五千里長徵。」
我心裡很熱,他是第一個把我當大人的首長。我向領導鄭重宣告:「十六不小了。這是彭老總說的!
我要能到彭德懷身邊去工作該多好?我很羨慕那位老鄉何玉貴,他就分配到了彭德懷身邊。不過,命運已經悄悄為我做了另一種安排。
江青常在頤年堂後面的含和堂看電影,領導派我去服務。我給她送茶,感覺到她注視我的目光。當我輕輕退下時,我憑直覺知道她還在注意我,並且向旁邊的人瞭解我。後來我發現,當我做服務工作時,江青帶著衛士張仙鵬從一旁觀察過我。於是,我意識到命運要有變化。我的直覺很少欺騙我。
果然,就在1953年底,科長同我談話,準備調我去毛澤東身邊工作。我自然高興激動。談話之後,張仙鵬便領我會見毛澤東的衛士長李銀橋。李銀橋又同我談話:「歡迎你來我們一組工作。先值副班,熟悉熟悉情況,由老同志帶帶,以後再值正班。」
那時,在毛澤東身邊值班叫正班,在江青那裡聽招呼的叫副班。副班主要是協助正班做工作,協調毛澤東與江青的活動。比如毛澤東要找江青和孩子們一道吃飯或瞭解她們生活學習情況,副班便須如實彙報。
江青的事主要是由她的護士照顧,衛士只負責她的吃飯及外出活動,並隨時向她彙報毛澤東的起居行動。
我值班前,汪東興又同我談一次話。主要是強調工作的意義和重要性,囑咐我不要辜負組織上的希望。談話後,我開始值班,並由老衛士李家翼帶班。
早晨,李家翼叫我端著飯盒,隨他走進江青臥室。江青沒有起床,穿一身睡衣。她那時還年輕,頭髮烏黑濃密,皮膚白哲光潔,慵懶地依了靠枕,一種鬱郁的端莊神氣瀰漫著她的整個姿態。
「江青同志,飯好了。」李家翼小聲說,輕步走到床尾。那裡有個搖柄。他熟練地搖動。床頭緩緩升高。江青上身隨著床頭一道升高,坐起來。李家翼又將一張特製的木桌拿過來,朝床上插去,嵌在床上,桌面正好在江青胸前。她將右臂支了桌面,望住我。於是,我便莫名地戰慄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呀?她的聲音像是跟小孩子問話,但聲調有些尖細,像被誰卡住了脖頸。
「我叫田雲玉。」我聲音發沙,有些透不過氣。
「多大了?」
「十。十六歲。我抖得厲害,碗盤在飯盒裡響,可是怎麼也控制不住。我想過去替她擺飯,又無淪如何邁不動步。我簡直要暈倒了,求援一般去望李家翼。
李家翼接走飯盒,把飯菜擺到江青面前。
「你不要緊張,小鬼。」江青笑了笑,拿起筷子,說:「你先在我這裡工作幾天,熟悉熟悉情況。」
我點點頭,好像已經喪失了說話能力。江青注意到我的狼狽樣,把筷子揮一樣:「好了,你先去吧。以後慢慢會熟悉,熟悉了就不會再緊張。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退出屋的,恢復常態後才發現,內衣全被汗溼了。
不過,三天後這種緊張感便全消失了。我也可以熟練地為她搖床、插桌子、擺飯菜了。
江青早飯都是在床上吃,像某些外國電影裡演的那樣。她生活講究規律,一日三餐。不像毛澤東,吃飯沒有一個準點,隨心所欲。他的早飯是麵包、黃油,有時也吃半個小饅頭。喝稀粥。拌幾樣小菜:雪裡紅、鹹豆、腕黃瓜。醬豆腐。中、晚西餐要有些像樣的菜。她愛吃蓋菜、空心菜。寬菜、芹菜、油菜和白菜。菜的纖維切得很短,用肉絲或肉未來炒。有時也加些木耳蘑菇,菜要炒得清淡。如果身體不舒服,她就把青菜搗成菜泥吃,每天不能少了青菜。
她喜歡吃燒排骨,尤其喜歡吃魚。午飯若沒有魚,晚飯就一定要有。她喜歡吃鯽魚、鰱魚。胖頭魚等刺多肉嫩的魚,不大吃鯉魚。馬哈魚醃了當鹹菜吃。偶爾搞到鰣魚,她自然吃得更香。中晚兩餐都有砂鍋湯,一般是排骨湯或魚湯。
江青還喜歡吃小嫩雞,做成紅憫,比鴿子大不了多少,一隻小碗便裝下,吃的時候細嚼慢嚥.認真品味。她的飲食與她的身份相比,不算過分。只是口味苛刻,有點「美食家」的樣子,一般廚師伺候不了。毛澤東的廚師便伺候不了她,只有廖炳福師傅能做她的菜。
江青吃飯是在自己辦公室或臥室。毛澤東吃飯也是在他自己的辦公室或臥室。偶爾到一個桌上吃飯,也各是各的菜。毛澤東的菜粗糙簡單,只要辣只要鹹就行。菜經常是整棵整棵炒來吃。他的好菜無非就是油大點,比如來碗紅燒肉。大家都說他是改不了的農民習慣,他自己也承認。我在中南海工作期間,毛澤東幾乎沒動過一筷子江青的菜。江青倒是常夾一筷子毛澤東的菜嚐嚐。因為毛澤東喜歡把辣子與革命性聯想系在一起。江青在他面前必要辣一辣嘴。她曾試圖改變毛澤東的飲食習慣,始終沒成功,還鬧出許多風波。毛澤東是不容別人束縛他限制他的。
事實證明,在毛澤東身邊工作並不容易。適應毛澤東不適應江青的幹不長,適應江青不適應毛澤東的也幹不長。而他們兩人的脾氣。稟性和生活方式又是那麼不同,工作的難度自然要大些。比如醫生徐濤、衛士李連成就是適應毛澤東不適應江青,後來不得不離開。又比如鍾順通,在江青那裡工作很勝任,在毛澤東那裡就行不通。毛澤東總是說:「年紀大了,年紀太大了。」我納悶,年紀大了能算什麼問題?後來才漸漸理解毛澤東的心情。他的睡眠起居都是由衛士負責,若衛士年紀大了,他身邊的有些事就不好意思讓衛士幹。他只喜歡小鬼。無論按摩、擦澡還是灌腸,叫小鬼幫忙他心裡不感覺彆扭。
我那時天真活潑,頭腦簡單,一身孩子氣,但是工作起來還算機靈勤快。江青對我還滿意,便讓李銀橋引我去見毛澤東。
那天,毛澤東正在臥室,靠在床上看報紙。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也許是因為在江青身邊工作了幾天,膽子大了,我竟一點沒有緊張,站到毛澤東面前,還敢笑眯眯地望住他。
於是,毛澤東不曾開口,臉上有了笑。我從他眼神里看出,他一見便喜歡我。
「小鬼,叫什麼名字?」
「我叫田雲玉。」
「怎麼寫的?」
「田地的田,雲彩的雲,玉石的玉。」
你這個名字不錯麼。有天有地,玉石又那麼寶貴。天地之間人為貴。你是什麼地方人?」
「黑龍江雙城縣。
「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爸爸媽媽,有爺爺,我們兄弟姐妹六個。
「噢,是個大家庭了。」毛澤東點點頭,又問:「在我這兒工作願意不願意呀?」
「願意。我用力點一下頭。」
「那好吧,你就在這裡工作。」毛澤東重新拿起報紙看,李銀橋便帶我退出來。
我仍然由李家翼帶班。他值正班,我跟在旁邊,看他怎樣給毛澤東端飯。擦澡。按摩、灌腸。在班上看過,下來就練習。端飯、擦澡一看就會,按摩就要學習了。毛澤東夏天蓋一條單子或蓋一條毛巾被,冬天要蓋三條毛巾被。我到他身邊時,他是蓋兩條毛巾被。按摩時將手伸人毛巾被,主要是按摩兩腿。手貼緊。五指張開,用手掌心的握力促進血液流通。以此為主,配合揉、搓、按、捏。拿等等手法,一般都是從腳到大腿根的順序,迴圈往復。
真正難學,使我下了番功夫的是灌腸。
毛澤東有習慣性便秘。可是他消化吸收能力大強,常幾天不大便。大使時量也很少。聽老同志講,長征時毛澤東經常一星期才大使一次,到了延安也是如此。我到毛澤東身邊的前幾年,他一直灌腸,直到大躍進前後,灌腸數次才降下來。」
我第一次獨立值正班時,工作很順利。特別是灌腸,一次便將連線膠皮管子的木塞送到位置。毛澤東準備睡覺時,我照顧他服下第一份安眠藥,便開始為他按摩。這時,毛澤東望著我,把幾天前剛問過的問題又問一遍:「你今年多大?」
「十六……快滿十六週歲了。」
「你家裡都有什麼人?」
「爸爸媽媽,還有爺爺……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打鐵的鐵匠。
「哦,你是鐵匠的兒子啊。你會打鐵嗎?」
「不會。
「那你不能繼承父業了,到我這裡來幹啥?」
「還是給主席服務好。」
「不見得吧?」毛澤東望著我的時候,目光有些異樣。直到後來他反覆要送我上學去時,我才明白那目光中包含的全部心思和感情。他對一些小事記憶不是很好,又問他間過的話:「你家是什麼地方?
「黑龍江省雙城縣。」
「雙城縣,為什麼要叫雙城縣哪?
「我也不清楚。」
「是不是還有個單城縣呢?」
「沒有,沒聽說過。」
「不對,肯定有。有雙城必有單城,而且是近鄰,不信你回去問問。
我聽了一怔,以為毛澤東是瞎猜。可也當了回事。後來探家問了老人,父親和爺爺都說只有雙城縣,沒有單城縣。我把這話告訴毛澤東,毛澤東連連搖頭,固執己見:「有,肯定有單城縣,你爸爸爺爺都說得不對。」我說:「他們生下來就是那裡人,還能不知道?」毛澤東特別自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雙城縣建了幾百年?你爺爺才活了幾十年,他孤陋寡聞。」我不敢跟主席爭,只在心裡認為他是自以為是。然而,到了70年代,我到家鄉的縣廣播局,無意間跟局長問一句:「過去主席問我一句話我始終答覆不了,是不是歷史上這一帶還有個單城縣?」局長說:「大有了。現在單城公社過去就是單城縣,後來合併入雙城縣。」他說著,還找來縣誌。果然如此!我當時感嘆不已:毛澤東確實善於分析問題作出正確判斷。
經過半年,我跟毛澤東及江青已經很熟悉,言談舉止也隨便了,本性也暴露無餘:孩子脾氣,單純幼稚,怎麼想怎麼說,毫無精神負擔。能吃能幹,敢哭敢笑,會頂嘴也會認錯。毛澤東有一次忍不住拍著我的頭說:「小田,我跟你合得來,我很喜歡你。
大局已定。汪東興和李銀橋來徵求毛澤東和江青對我的意見,毛澤東和江青都說:「不錯,小鬼在這裡幹得不錯。
毛澤東對我們這些「身邊的人」都很關心,但具體到每一個人,又不一樣。比如對老同志,政治上關心多些,說話也是正面內容多些。對李銀橋要求尤其嚴格,有時批評也多些,有一種「同志式」關係。對徐濤那樣的知識分子,態度又不一樣。說話時討論的口氣多,爭辯某一問題時帶著乾等的氣氛,並且從未不曾向徐濤發脾氣。對少言寡語老實勤謹的衛士,他說話便也跟著變少,三言兩語說明意思就行,多餘的話不講。跟我話就多了。幾乎每次給他按摩時都要聊天半小時,並且無話不說,沒什麼顧忌。我能體會到,毛澤東對我近似一種溺愛。這使我後來變得驕傲,常跟別人耍態度。有一次我想嚐嚐炊事員給毛澤東炒的菜;炊事員攔住我不許我下手,爭吵起來。我將西紅柿劈面擲去,擊中他臉孔,紅湯順臉直淌到衣服上,為此捱了嚴厲批評。這類事不少發生,江青多次說過:「都是我們把你寵壞了!
確實,毛澤東和江青對我有些「寵」,就連別的衛士和醫護人員也有這種感覺。同樣的事情,別人辦錯了要挨批評,我辦錯了格格一笑便過去。別人聽批評,話不多,卻嚴肅得難以承受。我挨批評,聽聲音很大,但裡面分明缺少了嚴肅,便露出一種親暱,不去讓人緊張。有時,毛澤東同我談話就像父親對兒子一樣輕鬆隨便。
那天,我為毛澤東按摩,他又盯住我打量,忽然問:「小田,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哎,我這記性!」他拍了拍飽滿的額頭,又說:「你這麼小就在這裡,那不把你耽誤了?我送你上學校好不好?」
「不好。」我搖搖頭,「還是在您這裡好。」
「沒出息!」毛澤東皺起眉頭,「為什麼不願意上學?你就沒點志氣?」
「我年紀大了。」
「你還小,才十六歲麼。
「十六歲上大學還小,上小學就太大了。」
「你已經小學畢業了麼,可以上速成中學。
「再等兩年吧……」我含糊其辭。
「你呀。」毛澤東指點著我搖頭嘆氣,「你就不能向張寶金學習?他就有志氣有出息。你就是像李銀橋一樣,不願意上學!」
張寶金曾經是毛澤東的衛士,工作一般。在香山時,劈木柴吵醒了毛澤東,毛澤東發脾氣訓他,罰他的站。但是他愛學文化,毛澤東對他這一條非常喜歡,罰站之後便送他上了大學。毛澤東常對我們衛士和警衛人員誇張主金,幾乎一聊天就要提起他,讓我們向他學習。張寶全體息時看望毛澤東,毛澤東每次必見,再忙也要同他聊一會兒。他過去的衛士來很少有人能享受這種優待。
過了沒幾天,毛澤東舊話重提,顯然是經過了考慮:「這樣吧,你不願意離開我,那咱們籤個協議,你去上學,星期天和假期都回我這裡。
我哼哼著不表態。
毛澤東皺起眉頭,口氣有些不滿:「你也大沒出息了!你現在年齡還小,正是上學的好時候,學了文化多為人民做些工作。連這點道理也想不明白?」
我低頭不語,我是真不想去上學。
「不要你弄了!毛澤東生氣了,就像父親跟兒子生氣一樣,把腿一蹬,我便停止按摩溜下床。他大聲說:「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來見我!
過兩天,又輪我值正班。毛澤東正躺在床上看書,準備睡覺。我一進門,他便放了書,兩眼盯緊我。那目光我至今還記得清楚,既厲害又慈愛,氣惱中深藏了期待。
我難為情地笑笑,試探著去為他按摩。他沒有拒絕。但是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
按摩時我時而坐,時而跪,因為總保持一種姿勢容易累。今天無話,又在毛澤東的注視下,尤其累得快。我不時變換姿勢,手腳總覺得不自在。」
「想好了沒有?」毛澤東終於張口了,我身上稍輕鬆一些。他說:「我還是要送你上學校去。張寶金這個同志是很有上進心的,學習後,知識有了,眼界寬了,會思考了,社會經驗也多了。你要下決心向他學習。」
「我都快十八了……」
「藉口」毛澤東深深喘著氣,放緩音調:「李世民你知道不知道?李世民是古代一個青年將領,十八歲領兵打仗,後來當了唐朝皇帝。你也十八歲,連大學也不敢上?」
我不敢再堅持,小聲說:「主席你這麼講,那我就去吧……我聽你的話。」
「這就對了。」毛澤東臉上流出笑意,「那好,我起床以後你就把汪東興叫來,我跟他作交代。」毛澤東像辦完一件大事似的,笑眯眯對我點頭,然後便拿起書看。他是真高興了,動彈了一下腿說:「好,很好。使點勁,小腿那裡多捏捏。」
我一直按摩到毛澤東入睡。我明白,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為主席服務了。
我退出毛澤東臥室,馬上向汪東興、李銀橋作了彙報。汪東興皺起眉頭問:「你很想去上學嗎?」我搖搖頭,哼卿著說:「我也沒主意了。上小學我就貪玩。語文還湊合,算術不及格……」汪東興主意已定,但是沒明說,繞出繞水提醒:「培養一個人在主席身邊服務也不容易啊。我說:「不是我要走,是毛主席一再讓我去上學。」汪東興點點頭:「那好吧,我知道了。
我和汪東興一道在值班室守候。四小時後,電鈴響了。我匆匆走進毛澤東臥室。
毛澤東正在看報,一見我便問:「告訴汪東興了嗎?」
「告訴了。
「你叫他來。」
「先不忙。」我去涮一條毛巾請他擦臉,然後再照顧他漱口。毛澤東每次醒來都是在床上擦臉漱口,並不馬上穿衣下地,他習慣在床上讀各地報紙。我沏好茶水,濃濃的,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再去叫汪東興。
汪東興來到屋裡,毛澤東放下報紙說:「我和小田講了,他已經同意,送他去學校學習。你具體辦一下。」
汪東興不像往常那樣回答「是」。他搖著頭態度很堅決:「不行。主席,我不同意。」毛澤東有些詫異地望住汪東興。汪東興有堅持個人意見的時候,但是從來不曾用這種毫無商量餘地的口氣講話,特別是在毛澤東面前!他翁聲翁氣話:「培養一個人在這裡服務不容易。他剛熟悉了,而且幹得不錯,馬上走怎麼行?再說,臨時找人培養頂替也不可能。
「叫他去。」毛澤東顯出不悅,「就缺他一個人嗎?不能為我耽誤他一輩子!
「他不只是為主席一個人服務,也是為黨做工作,我不同意他走。」汪東興固執起來也真夠可以。他又把我抬出來擋駕:「再說,小田也跟我說希望在主席身邊繼續工作幾年。」
「怎麼回事?」毛澤東一下子望住我。我立刻低下頭。其實我什麼主見也沒有,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辦。毛澤東還在責問:「怎麼睡一黨的工夫就變卦了?我瞟一眼汪東興,既不好承認變卦,又不好說沒變卦,索性不吱聲。
「你這個人哪,」毛澤東扔下報紙,點燃一支菸,頭朝一邊側轉,不再看我們。嘆了一口氣,「唉,你這個同志!」
汪東興又彙報兩件事便退出去。我看看錶,該下班了。不敢馬上走,想探明主席是不是還生氣?待他吸完煙,我便拿來衣服請他穿。他掃我一眼.停了停,還是把胳膊伸進袖筒裡。於是,我鬆了一口氣。
「咱們講得好好的,為什麼又推翻?」毛澤東下地之後,用埋怨的口氣說:「搞得我也被動!」
我知道他火氣已過,便不再多說,一笑了之,退出房間去向小封交班。
然而。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毛澤東把李銀橋叫去,說:「你們這些人缺少文化知識,缺少社會經驗,不學習不行。你要帶個頭,把學習搞起來。不久,他又把汪東興叫去,商量組織了中南海機關業餘學校。讓負責他的警衛工作的一中隊全體及我們這些衛士都去上學。中南海里只有毛澤東為身邊的工作人員辦了這個學,由李銀橋從他的工資和稿費裡拿出錢,為我們請教師,購買一套書本和學習用具。課堂就在毛澤東居住的西院或一中隊駐地。經過幾年學習,我們分別達到了初中和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有的同志還學了大學課程。
毛澤東始終沒忘記要送我進正式學校學習。到1960年他送我進入人民大學預科班,那是後話了。毛澤東就是這樣:他只要想幹的事,不論聽到多少個「不」.最後總是要幹,而且非千成不可。
1956年,國家調整工資,我是憋了很大勁,抱了很大希望。
在一組裡,我的工資最低。三十六元五。李連成和我參加工作時間差不多。比我高三級。封耀松比我晚進中南海,也比我高一級。不比不生氣,越比氣越大。一組討論調級時,衛士長李銀橋和全組衛士都同意給我長兩級,並且上報到警衛局。
我滿心歡喜,組裡的同志夠意思!又惴惴不安——錢不到手不算完麼,可千萬別節外生枝。
越怕出鬼越出鬼。上級領導不同意給我長兩級。李銀橋給我做工作,說領導經過調查,其他首長身邊的工作人員與我情況相同的還有不少。上級掌握平衡,只同意給我長一級。
我聽完第一句就開始掉淚,喘粗氣。後來越想越氣,越想越傷心,便嚎啕起來,大吵大鬧。領導說得很兇,鬧到最後也沒能多長一級,反而留下了大麻煩。
1957年開展反右鬥爭,中南海機關貼大字報,其中有我一張。大標題:一登龍門身價十倍。小標題:田雲玉哭哭啼啼要兩級。
糟糕的是毛澤東來看大字報了!
我跟在毛澤東身後,提心吊膽,暗暗祈禱:阿彌陀佛,千萬別叫毛主席看見那張缺德的現眼的大字報……
然而,冥冥之中像有什麼幽靈同我作對。毛澤東邊看邊走。時停時動,左不拐右不彎,徑直朝著批判我的大字報走過去。我的心就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了!
「主席,看那邊,那邊大字報多.我的聲音有些顫抖,真想一把將毛澤東拉回來。
「看完這邊再看那邊。」毛澤東正看得認真;根本不曉得我在受罪。二步。三步……嗡一聲響,我全身骨節散架了一般癱軟。毛澤東站到了批我的那張大字報前。幸虧他表情毫無變化,也不曾扭頭看我,就那麼一聲不響讀大字報,讀過一遍又讀第二遍。大概是過了「臨界點」.我反而不像最初那麼緊張狼狽了。可能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那就厚起臉皮面對現實吧!
「嗯,」毛澤東雙肩一沉,哼出一聲。頭緩緩轉過來,並無惱怒,甚至還挺和藹。望著我拖長聲音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提級時啊!
就說了這麼一句,便繼續往前移動著看大字報。我臉上仍火辣辣發燒。身上已經卸去重負。後來,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看到群眾傳抄的毛澤東文章中也出現過這句話。
不久,在一次值班時,毛澤東吸著香菸打量我,若有所思。忽然說道:「小田,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你看好不好?
我望住他,茫然點頭。
「我準備從我的工資裡拿出錢來給你發工資。你的工資不要國家來負擔,我來負擔。你看多少錢合適?」
我開始有些憎,隨即臉燒起來,心也怦怦跳。什麼話也講不出,腦子裡只是轉悠那張大字報,感覺極度難堪。
「你現在拿多少工資?」
我喉嚨抽搐著乾嚥一下,囁糯:「四十三元。」
「你兄弟姐妹七個?」
「嗯。」
「你是老大。
「嗯。
「生活要困難些了?
我默默點頭。
毛澤東把頭伸近我,放低聲音:「我給你六十元錢可以不可以?」
一顆小火苗突地燃起在心房,迅速瀰漫全身。六十元!這比調兩級還高啊!我身上開始燥熱,喘息變粗,嘴唇動了動,那個「行」字差點蹦出來。可是,火焰轉瞬又熄滅。怎麼能讓主席拿錢呢?
「你是不是還覺得少?」
「不,不不!」我突然醒過來,嘴巴不曾受頭腦支配,完全是遵循著一種本能的驅使,急促道:「這不行,我是國家幹部,怎麼能拿您的工資呢?那樣一來,我不成了您私人的人了?」
毛澤東一怔,顯出始料不及的表情。沉吟一下,點點頭:「嗯一一你講的也有道理。就這樣吧。」
這時,我又悵然若失,深深懊悔起來——機會失去了!二十年後,懊悔更大。當初若拿了毛澤東的工資,我調離他身邊時。必然不會降薪。這是共產黨的政策。那麼,我的工資就不會像現在這麼低了……
這種懊悔心情是很折磨人的,我開始失眠。幸虧兩天後發生的另一件事沖淡懊悔;使我能重新入睡。
那天上午,毛澤東準備睡覺。
正值盛夏。天氣悶熱,蟬聲煩人。每逢這個季節,毛澤東那張補了補丁的枕蓆便不夠清涼,他的辦法是在枕蓆上放幾張看過的報紙。那時我們不懂鉛字油墨對人體有害。
毛澤東服過一次安眠藥,我便開始替他按摩兩腿。他懶懶地揮一下手:「天太熱,不要搞了。跟我聊會話吧。」
我坐到他的床頭,發現他枕著的報紙已溼,便替他撤換幾張。
十小田哪,四十二元更少了些。不過,比我過去要強多了。以前我在北京工作的時候,薪水只有八元錢。我到街上吃過一次包子,那包乾好吃極了……」他回憶著吮吮下唇,又說:「你們現在經常吃包子吃位子了吧?」
我難為情地點點頭。
毛澤東西眼朝著天花板眨了幾眨,又說:「有一次我借了人家的錢坐火車去上海,結果在車上打了瞌睡,,一雙鞋子丟了。
「鞋子穿在腳上還能丟?
「不是說了鞋子,光腳丫子縮到椅子上坐麼。」毛澤東笑起來。
於是,我腦海裡便出現一個滿懷抱負的農村知識青年,坐在甫下的火車裡,雙手抱膝,光腳丫子蹲坐在長條椅上。他太疲倦了,身體隨著車身搖晃,漸漸合上雙眼入睡。自然是鼾聲如雷。便有一個小偷或鄰座的旅客,小心翼翼拾起椅子下那雙黑布鞋,悄沒聲地溜走了……
「那麼,後來呢?
「到浦口下車,我才知道鞋子丟了。赤腳進上海是不合適的。城市不比鄉村。幸好碰上熟人,又借來錢,買了鞋子買了票,就這麼才到了上海。」
我照顧毛澤東眼下第二份安眠藥,他便不再回憶往事,隨口說一些閒話:「安貧者能成事,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我的孩子李敏李鈉,將來肯定不如你們.她們不如你們吃苦多。」
於是,我便理解了毛澤東為什麼對孩子要求那麼嚴。李敏李訕自小就在西樓大廳的大食堂裡吃飯。稍大些後,又被弄到條件更艱苦些的東八所大食堂就餐。再大一些,便住校吃學生食堂。李敏結婚後,搬出中南海,就住在我們一般公務人員的家屬樓。我結婚後,同她住隔壁,住房條件都一樣。毛澤東曾多次問我:「你們感覺李敏好啊李鈉好啊?」我總是回答:「李敏李鈉都很好。對我們都很尊重。」毛澤東便點點頭:「能尊重別人才能尊重自己。她們夾著尾巴做人。我就放心。」
1956年夏,毛澤東來到廣州,住在一個小島上。進門就是橋,過橋之後有兩個院子。毛澤東住一個院子,其他首長及工作人員住另一個院子。
天氣悶熱,毛澤東的不寧靜是顯而易見的。他思想特別活躍,喜歡衝動,常常突然冒出一些使人吃驚的念頭。他叫來衛士長率銀橋,吩咐:我們走吧.到長江邊上去,我們去遊長江。
這聲吩咐不啻雷響,震動了所有隨行人員。遊長江?這怎麼行啊!出點事可不得了,無法向中央和全國人民作交代的!當時,羅瑞卿、汪東興、王任重以及保健醫生都堅決反對,用毛澤東的話講:阻力很大。
羅瑞卿經常對我們講,他是毛澤東的大警衛員。他負責毛澤東的安全,真可以說是盡心盡力,無微不至。每當毛澤東被群眾包圍,他總是和我們衛士一道手挽手前面開路,左右護持,將毛澤東「保」出重圍。
羅瑞卿匆匆來勸毛澤東。毛澤東不聽,堅持要遊。羅瑞卿不答應,說這不是毛澤東個人的事。毛澤東大聲說:「無非你們就是怕我死在你那個地方麼!你怎麼知道我會淹死?」羅瑞卿嚇一跳,顯得有些不安。他怎麼敢想毛澤東被淹死?他難堪地解釋:「主席,不是那個意思。保護你的安全是黨和人民交給我的責任。我是不同意你冒風險。哪怕是一點風險也不許有。」毛澤東冷笑:「哪裡一點風險沒有?坐在家裡,房子還可能塌呢?」
羅瑞卿見毛澤東真發火了,便退出來。退出來也不放行。某些場合,他不鬆口毛澤東就無法行動。於是,其他一些負責同志又輪番勸。事實證明,一旦真形成頂牛的形勢,毛澤東便決不會讓步了。只要有對立,他就一定贏,不贏不罷休。他發脾氣了。毛澤東發起脾氣,喜歡說:「你蠢!」「你知道個屁!
相持不下,毛澤東便採取策略,命令一中隊韓隊長去實地考查,長江到底能不能遊?
韓隊長也是反對毛澤東遊長江的。他去長江調查一些人,這些人都說不能遊,漩渦太大大多。他有了證明,便匆匆趕回來彙報,將沿江群眾的話學舌一遍。
毛澤東早已沉下臉,皺起眉頭問:「你下水了沒有?」
韓隊長一怔,臉刷地紅了,囁糯:「我沒有下水。
毛澤東怒氣衝衝說:「沒下水你怎麼知道不能遊?你別說了。不要解釋了!」
韓隊長張一張嘴還想解釋。
「不要你說了,你去吧!」毛澤東轉身吩咐我:「你把孫勇給我叫來。
孫勇是負責警衛工作的副衛士長。毛澤東指著孫勇說:「你再去,你親自看看長江到底能不能遊?」
孫勇是帶著毛澤東的意圖去調查,自然一去便下了水。遊一趟回來,向毛澤東報告:「完全沒問題,可以遊。」
「這就對了麼,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嘗一嘗。」毛澤東故意說給那些「阻力」聽:「誰說長江不能遊?孫勇不是遊了嗎?
毛澤東有了實證,形勢明顯變得無法阻擋。王任重匆匆趕回武漢,親自組織游泳選手護泳,並且探水情,選地點。
出發前,毛澤東對我說:「這個老韓哪.不講真話。他沒有下水去體驗他就說不能遊。我們去遊不要叫他去,叫他離開這裡。
於是,韓隊長便離開了一中隊,不讓他見毛澤東了。事過一段時間,毛澤東消了氣,又對我說:「老韓是個好人,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唉,就這件事辦得不對……」他似乎有些後悔趕走韓隊長。但是,韓隊長已經調離。毛澤東一旦做過的事,即使有些後悔,也不會輕易再改。
毛澤東乘飛機從廣州到長沙,遊過湘江,算是準備活動吧。又乘飛機飛到武漢。「阻力「排除,毛澤東顯出興致勃勃,躍躍欲試。他談笑風生登上一般客輪。過去他視察長江三峽,就曾乘坐這通客輪由重慶順流而下。
王任重臉孔曬得油黑,嗓子有些沙啞,這些天忙壞了他。他站在甲板上指揮排程人馬:四隻小木船圍繞過來,船上水中都有人,預備了救生圈。客輪上,工作人員將軟梯放下水去。孫勇晃動著結實的身體,走在毛澤東前邊,回顧毛澤東下水等候,孫勇順軟梯爬下,一邊幫助毛澤東在軟梯上抓牢蹬穩。
「走開,都走開,不許那些船靠近。」毛澤東指著圍繞過來的小木船下令。
有關負責人不敢再惹毛澤東生氣,那樣游泳的樂趣就沒了。商量一下,讓小船划走,只留保健醫生的一條船,不遠不近悄悄尾隨。
孫勇已經下水,一邊蹬腿踩水,一邊伸出雙臂,接毛澤東下到江水中。地點就在準備建武漢長江大橋的橋墩處。
那天,我因為長了一身痱子,沾水殺得疼,所以沒下水,留在客輪上看毛澤東遊。毛澤東遊泳就像散步一樣輕鬆自如,一邊和身旁的警衛人員及負責護泳的運動員談笑,順流而下游了十六七里。客輪緩緩跟進,當毛澤東遊得心滿意足時,便靠近過去,接他上船。
我趕緊拿一條毛巾迎上去。
毛澤東順軟梯一爬上船,便滿面笑容朝我喊:「誰說長江不能游泳?啊,你怎麼不下?」
我替他擦身,一邊解釋:「我是想遊的,可我長痱子了,下次再遊吧。
「那好,那好。這可是長江啊!」毛澤東披上浴衣,走進船艙。我幫助他擦臉,換好衣服。他顯得容光煥發,走出船艙。
王任重等候在客廳裡。毛澤東與他談話,我把茶水送過去。毛澤東指著我對王任重說:「他叫小田。此人是贊成我遊的。」
我衝王任重笑笑,王在重伸出手同我握一握。
毛澤東走上甲板,上面人很多,湖北省委的領導們爭著和毛澤東握手。我看他們擠得厲害,其中一名幹部拼命想從人叢中擠道縫,能握一下毛澤東的手。我皺起眉頭。一把拉住他,猛一拽,將他甩個趔趄,甩到了一邊。那位領導幹部很尷尬,悄悄瞟我,又朝毛澤東望。他渴望握一下毛澤東的手,又怕我擋在那裡。我便有些心軟。問問別人,才知那是湖北省委秘書長。他畢竟沒敢再過來,搓著手在後面徘徊。
回到駐地東湖客館,毛澤東召集柯慶施。王任重、曾希聖等部分省委書記在一樓會議室開會,會後便趕回北京接見外賓。接見前,毛澤東就像任性的少年一般興奮自得他說:「羅部長不叫我去遊,我偏去。還不是去了嗎?一遊就是十六、七里!明年六月份我還要去,把他也要拉下水去。」這種興奮得意之態,一直延續到接見開始。當外賓出現在面前時,他才恢復了平常公開場合所表現的那種莊嚴神態。
1957年8月上旬,毛澤東去青島視察,住青島交際處。交際處位於市區,門前是個廣場。毛澤東休息時便去第一海水浴場游泳。他酷愛到大自然中去游泳。據說,年輕時,他一直堅持四項:水浴,即到江河湖塘裡去游泳,或者讓暴雨沐浴;風俗,須脫光衣服讓冷風吹身;日光浴,經常讓皮肉暴露在陽光下;霜浴,深秋下霜的夜裡在野地睡覺。這就是「野蠻其體魄」。靠此,毛澤東後來歷盡艱險而身體健康無恙。年老後,他仍堅持每天擦一次澡,從未間斷。
當時,毛岸青正在青島醫院療養。聽說醫院有名女護士和毛岸青關係不錯,準備結婚。毛澤東派警衛員徐永福去醫院瞭解一下兒子的全部情況。徐永福瞭解後寫來一份彙報材料,毛澤東閱後表示滿意,叫我轉告徐永福:「謝謝他。」
這期間,毛澤東見了毛岸青一面。我給送茶時,見毛岸青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錯。他長得很像毛澤東,父子倆小聲交談著,氣氛親切輕鬆。
退出來,服務員送給我一份電報:母病重速歸。我立刻大驚。心裡憧有些急。我兄弟姐妹六人。自小家裡生活艱苦。母親操勞一生。拉扯我們長大不容易。現在家裡拍來電報,母親一定病得不輕。我十二歲離家,不曾盡到孝心,母親病重再不回去於理於情都不該。
可是,這次毛澤東來青島。衛士只帶了我和封耀松兩個人。每人每天值十二小時班。我若走了,剩封耀松一個人,這裡的工作怎麼辦?
心裡一急,我忘了向衛士長請示報告,加之在毛澤東身邊工作已久,平常有什麼疑難事都愛民他聊,請他幫忙出主意,我便拿了電報直接送給毛澤東看。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毛澤東看過電報,望住我問。
「我也沒想好。」我為難地皺緊眉頭。
「你母親平時身體怎麼樣?」
「平日很好。」
「盡孝心是應該的,是必須的。你還是回去看看吧,你去準備一下。」
「可是……主席身邊就沒人了。」
「這裡總是有辦法的,你就安心回去看看老人。你叫秘書來。」
我退出房間,叫羅秘書去見毛澤東,片刻,羅秘書喊我進去。
毛澤東聲音柔和他說:「你就回去,聽說有北京送檔案的飛機,可以坐飛機回北京,然後再轉乘火車回家。給你帶回去二百元錢,作路費,也可以給母親治病。
我的心一熱,怦怦直跳。二百元錢!50年代,這可是不小的一個數字啊!
毛澤東轉臉望住羅秘書:「嗯?」
「一百元錢已經不少了,再多帶沒必要,主席身邊的人……注意些好。
我直恨羅秘書多嘴,可又不能張嘴要錢。只見毛澤東略一沉吟,說:「既然這樣,你就帶一百元錢回去。如果再有困難還可以寫信來。」
從毛澤東那裡出來,我朝封耀鬆發牢騷:「媽的,羅秘書真不夠意思,扣了我一百元錢!
羅秘書聽到了,有些不高興,說:「一百元差不多了,你也別太貪心。
我乘飛機到北京,又買火車票坐日雙城縣,沒捨得買臥鋪。
到家一看,母親紅光滿面,幹活兒幹得正歡,完全不像有病的樣子。我驚訝地問:「媽,你病好了?」母親本來抓著我上下打量,聽了我的發問,毫不在意說:「沒病,媽沒病。媽就是想你。我皺起眉頭抱怨:「看你,人家工作正忙,你就拍假電報。…母親說:「怎麼了?你爺爺身體不好,他怕見不上你了。」我無話可說,忙去看爺爺。
我父親結婚後,便與爺爺分家另過。父親孩子多,生活苦,爺爺的生活要比父親好得多。爺爺有房子,有鐵匠鋪,我生下不久,還沒學會站,爺爺便把我要去,以後一直在他身邊長大,感情相當深,甚至比對父親的感情深。爺爺一見我便哭出聲,抱住我上上下下看個沒夠,摸個不停。他身體很糟,心情也不好。當時成立互助組,政策上講的是自願參加,實際上等於強迫。爺爺不自願,生產工具都被街道收走了,不參加也得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