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陪領袖跳舞

紅牆內外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十六。

「家是哪裡啊?

「大連。」

「在文工團學什麼?」

「舞蹈。」

「跳舞要放鬆。爸爸幹什麼哪?

「唱京劇的。」

「噢,藝術之家麼……」

談著談著,我忘了緊張,腳步變得舒展靈活,並且越跳越感到意氣風發。

跳著跳著,毛澤東那雙扭轉乾坤的巨手忽然在我肩上一按。我身不由己坐下去。定定神,發現樂曲已終,我正好坐在自己原來的座位上。而毛澤東微笑著點頭致禮.已經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終於發現毛澤東跳舞時的一個習慣。他很注意舞伴原來坐在哪裡,曲終時把你送回原位,在最後一聲樂點輕輕把舞伴按坐下去,。點頭致禮,而後獨自走回自己休息的座位。1

隨著接觸漸漸增多,我最初見到毛澤東的那種神秘感開始消失,因而也更覺得毛澤東平易近人。我去中南海出任務五年多,毛澤東一直穿著那雙紅棕色的大頭皮鞋,鞋底很厚,每一步下去都是那麼沉重有力,彷彿要給大地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深痕。他總是穿一身灰色中山裝,袖筒遮手一半;夏天穿一件肥大的綢襯

1據當時常參加樂隊伴奏的高亞林同志說,實際情況是樂曲的節奏和起止時間一般由樂隊根據情況靈活掌握,往往在毛澤東舞到臨近座位時。樂曲即行停止。衫,右後背還補著補丁。坐在沙發上,他有時習慣把雙腿伸出去休息,於是便露出粗線襪子,襪子上也是補丁。我曾問秘書:「主席怎麼穿補了衣服呀?」秘書笑了:「人民能穿,人民的領袖當然也能穿。」我說:「可主席畢竟是主席……」秘書作個手勢:「你想得太神了,毛主席也是靠工資生活。

毛澤東非常富於幽默感,喜歡熱鬧,喜歡和我們說說笑笑。他煙癮大,一支接一支。為控制煙量,他吸菸時總是把煙一折兩截,只把半截插到菸嘴上吸燃。我不解地問:「主席,您為啥把煙掰兩半呀?毛澤東笑著說:「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麼。」其實他是一支菸分兩次抽。

只剩一個菸頭了,在菸嘴裡一明一滅地閃。毛澤東趕緊再吸一口,將菸蒂撥入菸灰缸。菸蒂在菸灰缸裡有氣無力地冒著殘煙。毛澤東用感傷的腔調嘆口氣說:「唉,帝國主義氣息奄奄哩。我們女團員們撥弄那支菸頭,為毛澤東的幽默哈哈大笑。

毛澤東的菸嘴是褐色的,跳舞時就放在茶几上。我們年歲小的女團員跟毛澤東接觸多了,就「放肆」起來,常拿起毛澤東的菸嘴玩。老同志批評我們:「別玩主席的菸嘴,看弄髒了!」毛澤東聽見了,笑著說:「玩玩沒關係麼,就是別學抽菸。煙裡可是有尼古丁,要害人呢。」。

有一次,毛澤東的左手破了,結了痴。坐在沙發上休息時,皺著眉頭搔癢,那樣子簡直像個受委屈的孩子。我驚訝極了,問:「主席,您,您怎麼也撓手呀?

「癢癢啊,你癢癢不撓嗎?」毛澤東對我的問話也很奇怪。

「我撓。可是,可是您……「哈哈哈,」毛澤東明白了我的想法,笑出聲,「我怎麼了?我也是人哪,普通人麼,也得吃五穀雜糧,刀子割了肉也要流血,傷口結了痴也要癢癢,癢癢了就想撓麼。

是啊,毛澤東是人民的領袖,同時也是一個普通人。

實際生活中卻不然。有一次跳舞,江青忽然心血來潮,對毛澤東說:「你不是喜歡《江姐》裡的歌嗎?正好我們有些歌要作者幫忙,叫他來,你也見見。

於是,一個電話打到空政文工團,全團人馬立刻出動去找這位作者,把他從一個劇場直接帶到了春藕齋。這位作者沒來得及換衣服。他平時不修邊幅,穿一件油泥發亮的棉衣和滿是褶子的肥大的軍棉褲,腳上芽一雙部隊發的黑色棉布鞋,上面也有不少油跡汙垢,他個子本來不高,便更顯窩里窩囊。一進春藕齋,他的胳膊腿立刻僵硬得像木頭棍似的,緊張得臉色煞白。江青帶他來到毛澤東面前,他嘴巴張幾次也說不出話,目光不知朝哪裡落才好,便深深地鞠躬下去,腰彎得超過了九十度。我們在一個文工隊平時很熟。見他這副樣子,我們再也忍俊不住,一起放開嗓子哈哈大笑。越笑他越慌,他越慌我們越笑得厲害。他慌得直不起腰,就那麼九十度地躬著,我們這些女孩子便也笑得彎下腰直不起來了。

毛澤東也笑了。連連示意叫作者坐下說話。作者卻無論如何不敢坐,一句話也講不連貫,簡直要暈倒了。江青只好叫人把他領走了。

「唉,不瞭解呵,不瞭解就容易盲目,盲目就亂崇拜。毛澤東搖著頭感嘆,「他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他。聽了他作的歌。觀眾也會崇拜。寫出這麼好的歌,會是什麼樣了不起的人物啊?其實。就是他,普通人麼。關鍵是要互相瞭解……」

這番話今天想起來回味無窮。當時我卻不曾真正理解,尤其不曾想到毛澤東也是在說別人對他的崇拜含有某種不瞭解,帶有一些盲目性。

1964年我參加大型舞蹈史詩《東方紅》的演出。演出前,在中南海出任務,我曾問毛澤東:「主席,我們排演了《東方紅》,場面好大呢,您看不看?」毛澤東說:「安排了我就看。」

演出那天,我正在化妝,忽聽前臺傳來一聲兒童的呼喊:「毛主席!毛主席萬歲!」頓時間,大會堂裡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

演員們紛紛衝出化妝室,融入歡呼的浪潮。我也是其中一個,雖然已經熟悉,可是受那氣氛影響,普通人的毛澤東形象消失了,我眼中看到的又變成了那個偉大而神秘的領袖人物。我跟著大家歡呼跳躍,跟著大家一道流淚。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再回到春藕齋出任務時,見到毛澤東,我感到前天那次演出就像是一場夢。毛澤東還是有血有肉活生生坐在我們中間談笑風生,喝茶、抽菸、跳舞。聊天,一切都和普通人一樣。兩腿朝沙發前伸出時,又露出了線襪子上的兩塊補丁。我心有所動,對毛澤東說:「主席,您接見演出人員那天;我們都特別激動。大家都哭了,我也哭了。」

「你們還哭什麼?」毛澤東淡淡的眉毛皺了皺,「我們經常見面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低下頭,稍停片刻轉了話頭。「接見時,總理宣佈了我們爆炸原子彈成功的訊息。大家簡直高興得不知喊什麼才好。」

「嗯,這件事還是值得高興的。

「現在社會上笑話可多呢?」我繼續說,「郊區農民賣小豬的不說賣小豬,說牽個赫魯曉夫回去吧。

毛澤東笑著搖擺頭,大概覺得這個笑話不適合嚴肅的政治鬥爭。他吸燃半截香菸,然後又慢條斯理說:「赫魯曉夫傷了中國人的感情,不得人心哪,不得人心。我看他要不行了。

這話講過不到一星期,赫魯曉夫便「由於健康原因」.「辭去一切職務」了。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一位同志輕步走過來,把一張戲單交給我,小聲說:「小玉,問問主席聽哪段?」

毛澤東喜歡聽京劇,跳舞休息時常放幾段京劇聽聽,由中央臺的同志負責放錄音或是唱片。我將戲單交給毛澤東,毛澤東點了一齣老生唱段。我已忘了戲名。

毛澤東聽京劇常常用手敲著板眼,逢上老生戲還跟著唱幾句。有時也請一些名角來表演。記得著名京劇演員裘盛戎見到毛澤東後,也是緊張得喘不過氣,說不連貫話。毛澤東對此很皺眉頭。現在想來,毛澤東固然偉大,但當時有些宣傳搞得過分也是一個原回。把毛澤東神化了,因而有些人見了毛澤東就像見了神一樣誠惶誠恐。我雖然經常見到毛澤東,不那麼覺得神秘,但也並沒完全擺脫這種「神化」宣傳和瀰漫全國的個人崇拜氣氛的影響。春節時茶几上擺一些糖果,毛澤東隨手抓糖給我吃,我從來捨不得吃一塊,都是小心翼翼揣兜裡,帶回去分給同志們和家裡的親友。「這是毛主席給的糖啊!」我總是這樣驕傲而又神秘他說。於是,同志們和家裡的親友也捨不得吃了,甚至不敢吃,寶貝似地儲存起來——糖也被神化了。

我感到毛澤東不喜歡這種情況發生,但他有時也無可奈何。我們文工團有個小江非常想見毛主席,哪怕是遠遠望一眼呢。可她父親解放前開一個小理髮店,在那個年代這是屬於出身不好。根本進不了中南海。她很羨慕我,常暗暗流淚,幾次讓我替她向毛主席問好。我對毛主席說:我們文工團有個小江,每次都讓我代她向您問好,她特別想您。毛澤東連連說:「謝謝她,謝謝她。代我謝謝她。」毛澤東並不是想見誰就可以見誰的,他曾解釋說:「我做事也得聽黨的安排,聽組織安排。」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那種「神化」宣傳越搞越厲害。有一次我對毛澤東說:「主席:您連續接見紅衛兵多累呀?弄個高高的凳子坐***上就行了。」毛澤東笑道:「那怎麼行?真是孩子氣。」我說:「有個小學生等您乘車檢閱,等呀等,實在憋不住上廁所,才走您的車就開過去了。這孩子回來沒見上您,躺在地上就打滾,哭昏過去了。」

毛澤東皺起眉頭,思索著什麼很久沒有說話。他後來又連續幾次大規模接見了紅衛兵。」

毛澤東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並且不大掩飾自己的感情。有次跳舞休息,我坐在毛澤東身邊同他聊天。毛澤東關心地問:「你們練功累不累?」我說:「累。挺苦的,夏天腿往外一踢,地上就踢出一串汗珠子。有時候還會出事故呢。」毛澤東問:「練功還會出事故?」我說:「可不嗎。聽說天津一個劇團裡,演哮夭大的演員翻跟斗,不小心摔下來,把脖子戳進去了,戳進……」

「哎呀,不要說了,」毛澤東突然打斷我講話,一臉不忍的表情,連連擺手:「別說了,不要再講了……」

還有一次。跳完一圈舞坐下休息,我掏出一方演出用的紅手絹,正想擦擦汗,毛澤東忽然說:「這是手絹嗎?我看看。」他拿去那個手絹,翻來覆去看,眼裡露出一種孩子似的新鮮好奇的神色,用驚訝的聲音說:「還有這麼好看的手絹呀?

跳舞又開始了。我接回手絹,陪毛澤東跳入場地中間。

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大家都嚇一跳,毛澤東也不例外。音樂停了,跳舞也停了。原來是雕花木板牆掉下一塊,有一米見方。好險哪,正好砸在毛澤東坐過的沙發上,板角把坐在旁邊休息的一名女團員砸傷了。毛澤東隨大家一起跑過去,臉上十分焦急,就像父親看到女兒受到傷害一樣焦急擔心,連聲問:「小趙,砸壞沒有?啊?砸哪兒了?」小趙捂著腿咧嘴:「沒。沒啥,不要緊。毛澤東轉身招呼工作人員:「快,快幫助檢查一下,要抓緊治。」

1966年8月,我從雲南邊疆演出回來,特別想念毛澤東、劉少奇和朱德委員長。好容易盼到星期六去中南海出任務,可是春藕齋裡的氣氛已經全變了。變得冷清,變得沉悶。我再也沒能見到劉少奇和王光美。當時的形勢,我什麼也不敢多問,見到毛澤東和朱德,也不像過去那樣說話隨便,儘量避開政治問題,到年底,朱德和康克清也不來跳舞了,春藕齋裡只剩了毛澤東。

毛澤東也很少來了,即使來了也顯得鬱鬱寡歡,總是帶著思慮重重的表情。有時顯得很疲憊,有幾次甚至連眼都睜不開,限度浮腫.眼裡有紅絲,深深地打著呵欠,勉強跳一圈就想離開。但是醫生不允許,看著表計算時間,要求毛澤東必須達到一定運動量才能離開。

有些問題我想不通,不大讚成那種亂造反,為此得了個「保皇派」的帽子,不許我去中南海出任務了。但是,毛澤東性格中有一種懷;日的感情,熟悉了便不願換,也常打聽我們這些熟人。於是。在我作了一番檢查之後,領導又讓我去中南海出任務了。

1967年的一天,我又來到了春藕齋。毛澤東很晚才來。我們正坐在沙發裡打盹,都匆匆站起身來振作精神。毛澤東一眼看到了我,問:「小王,怎麼好久沒見你來?生病了麼?」

「沒有。」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站錯隊了,領導沒叫我來。」

毛澤東稍稍一怔,搖搖頭:「群眾麼,站錯了再站過來就是了,也值得這麼搞!

我陪毛澤東跳舞,冷冷清清的舞廳突然使我傷感起來。就在一年前春節,我們還曾在這裡表演節民那時的氣氛多熱烈啊。我們自編自演唱著「正月裡來是新春」.給領袖們拜年。一拜毛主席。二拜劉主席,三拜委員長……還有許多著名演員跟我們一道聯歡。可現在呢,我瞟一眼毛澤東經常坐著休息的那張大沙發,彷彿又看到參加「四清」回來的王光美坐在毛澤東身邊彙報工作……景物依舊.只是人事已非。

「主席,」我小聲說,「前幾天我們統一去清華大學參加鬥爭王光美的大會。他們.他們用乒乓球做項鍊,給王光美掛到脖子上了……」

「胡鬧!」毛澤東聲音很大,顯得有些激動不安,有些氣惱。

我猶豫一下,又說:「刺大富還踢了王光美,叫王光美跪下

「蠢麼!我一再說要文鬥不要武鬥,怎麼還打人?」毛澤東不跳了,滿面怒容,「他們都說擁護我,可他們根本不聽我的話!

「文化大革命」進入1968年,就是毛澤東那雙曾經扭轉乾坤的手也控制不住運動的發展了。就在這一年,我也告別了春藕齋。我們全體文上團員都下列河北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