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問:「你是三進中南海,到少奇同志身邊工作算第二次。後來怎麼離開,怎麼又到了毛澤東身邊?」
「1955年出了所謂潘漢年事件,1956年我被調到上海參加調查處理。1957年春毛澤東到南方視察路過上海,見到了我……」
警衛工作已經全面部署完畢,我被安排在國際大廈游泳池。池水清澈透底,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玻璃板。有人吊起溫度計檢查水溫,從那裡漾起一層層漣漪。於是,我心裡也漾起陣陣漣漪。我有很久沒見到毛澤東他老人家了。
門口那邊起來一陣騷動,接著進來一行人。我心房突然一陣勁跳,看到了毛澤東,看到了緊隨他左右的衛士長和衛士們。毛澤東邊走邊同身邊的人說幾句什麼,偶爾也朝我們守在崗位上的警衛人員瞟一眼,顯然沒有認出我,毫不在意地移開目光走過去。
然而衛士長和衛士們認出了我。衛士們朝我點頭微笑,衛士長更是大步趕到我面前:「連成,你在這裡?真沒想到。
「衛土長,您好。」我同他握手。
李銀橋把手一拉,另一隻手拍到我肩膀上:「嘿,太好了。走,跟我走吧。」
「不行,我站崗呢……」
「你就跟我走吧,沒事,沒回來工作,我跟你們領導說。」李銀橋拉著我不放,「主席身邊正缺人,我一直選不到合適的,沒想到遇上了你……」
我發現其他警衛人員都用驚訝羨慕的眼光望著我,他們並不知道我曾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單是這一條在他們眼中就足夠光榮甚至神秘的了。可是,這許多警惕戒備的警衛人員本身又使我立刻想到了另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苦處,便小聲他說:「不,不行,我不想回去……我怕幹不好,擔當不起責任……,」
「嗨,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我馬上跟主席說去。」李銀橋不由分說拖了我走。我試圖掙扎,忽然看到了毛澤東,他已經準備下水,卻停下來,朝我們望。我立刻變老實,乖乖跟衛士長過去見毛澤東。
「主席,還記得他嗎?小李。」
毛澤東打量我,略一沉吟,微笑點頭:「是李連成同志吧?你好嗎y
「挺好的。主席你好嗎?
「好,好。」毛澤東點頭。他稍稍有些胖,但面色紅潤,還是顯得很健壯。
「主席,李連成在你這裡工作過,情況都熟悉。現在缺人。我想叫他回來繼續幹。
毛澤東望著我,簡單問問我近來情況。他對「潘漢年事件」並不清楚詳情。據我所知,毛澤東1955年到上海時,遇國民黨飛機轟炸,公安部門認為潘漢年是國民黨特務,逮捕入獄。這種具體事毛澤東並不過問,最多不過聽人講講。
我簡單彙報了自己的情況。毛澤東很隨便地問:「怎麼樣。到我這裡來工作還願意嗎?
「願意。」我只能這麼回答,「可是,我怕幹不好……」
「那就來吧。」毛澤東已經把目光轉向游泳池。於是,我便退到一邊。
游泳結束後,我在一片羨慕的目光中,帶著複雜的情感被李銀橋拉上汽車,來到毛澤東的專列上。李銀橋同我談了一宿。我怕幹不好,怕不適應紅牆裡的生活。李銀橋說這麼多年了,會幹好的。而且,跟主席談過了,再不來不合適。就這麼我又回到毛澤東身邊。隨專列由上海到杭州,接著又回北京,第三次走進中南海。
「那麼,第三次進中南海你是有些勉強的了嚴我將菸灰缸裡有些滿溢的菸頭往裡撥一撥,又續點一支菸。
李連成點頭預設,馬上又解釋幾句:「衛士長和衛士們離開毛澤東時都曾難過得掉泊,甚至哭出聲。我也不例外。離開以後時時想念,我們都夢見過毛澤東。毛澤東與我們互相間的感情毋庸置疑是極深厚的。在中南海里,只有毛澤東為身邊的衛士和警衛人員辦了文化學校,請來老師督促我們學文化,學科學知識。我第三次進中南海的心情,準確來講不能含糊成個勉強,應該說是矛盾。因為矛盾所以動搖,拿不定主意。衛士長一勸,我就拿定主意回到中南海,回到毛主席身邊。」
「理解,理解。我連連點頭,繼續問:「可是,我曾聽衛士長講過,你第三次離開中南海是有些原因的,是主動要求調走的?」
「他都跟你講了?
「沒有。他只簡單帶過一句,好像是跟江青有些關係?」
李連成沉默良久,他的表情使我想起許多同志對他的評價:敦厚、善良。他歉意地搖搖頭,嘀咕著:「沒啥……我沒啥好講的,真的沒啥。我想盡辦法撬他的嘴,終於徒勞。他只嘀咕兩句:「唉,她後來搞了’四人幫’……那時她還沒搞」四人幫’。本來我是全心全意,那時她脾氣就不好。」
不過,我還是從其他渠道採訪到一些情況。
1959年,一個美麗的秋日.一個廣州市的朦朧的早晨,李連成似乎被那空曠潮溼的寂靜弄得有些心神不定。他從走廊勿匆走過時,是掂起腳的。儘管每個屋門都很隔音,他還是怕走出聲啊。
她今天心情可能會好些?但願昨夜睡了一個好覺……李連成走得匆匆,想得匆匆。江青近來心情不好,常常無緣無故地發脾氣。昨天為安眠藥的事,朝醫生徐濤發了脾氣。按照規律、她發過脾氣之後會有相對一段時間的安靜。不過,也有脾氣節節高。越發越大的時候……李連成在一道沉重的屋門前停住腳,平穩一下呼吸。他忽然生出一絲後悔。當初分配任務時,自己為什麼不要點滑頭呢?能躲開多少麻煩。
每次出任務,是由衛士長分配。誰跟主席誰跟江青,誰留守家裡。衛士們深知」夫人難擋」的道理,可是李連成話掛在嘴頭上。他習慣把話忍在心裡。也許衛士長誤會他沒有牢騷?跟隨江青值副班的任務多數落在他身上。於是,他變成了「出氣筒」。
是出氣筒。李連成這樣想。江青那麼高的身份,犯得著跟他一名小衛士鬧彆扭嗎?她或在家裡同毛澤東鬧彆扭,或在外面同其他首長或首長夫人鬧矛盾,有了氣沒地方洩,便會洩在身邊工作人員的頭上。毛澤東曾說江青「大煞風景」,「她一來就叫人掃興」。所以常常躲避,一年難得幾次見面。但畢竟是夫人,不能不聞不問。向毛澤東彙報江青情況成了李連成·項工作。每次彙報。李連成總想說一句話又始終不曾說出口:主席,我想我有好幾次是代你受罵了。
李連成聞聲脫鞋。昨天進門,江青忽然喊:「出去!給我把鞋脫了,光著腳進。他連忙退後兩步,退出屋門,脫掉鞋,赤腳進門。江青皺著眉頭咕噥一聲:「我就煩你們走路聲大!」李連成一聲不吭,只是掃一眼腳下的地毯。地毯有一寸厚,摔個杯子也不會有聲。年初他曾陪江青去看望林彪,請林彪介紹養病經驗,林彪說了三不:不見陽光、不聽聲音、不吹涼風。簾子要黑的,空氣要溫的,屋裡地毯要鋪滿……此後,江青住在哪裡都要求將地毯鋪滿,以保證室內安靜。
李連成赤腳進門,大氣不敢出,怕有聲。他見江青正在梳頭。江青有一頭濃密的黑髮,配上她的白皙的皮膚,是很有一些風度的。聽說在延安時,女孩子們都喜歡找地理髮梳頭。經她打扮過,可以增添幾分美。那時,不但男同志們認為她是出色的一個。女同志中也不乏崇拜者。如今,她仍然顯得那麼年輕。她會保養,若不是常常心情不好,她本該更顯年輕。她的煩躁火氣時時可以感覺到,剛才電鈴響得急促跳動,繼而劇烈綿長。李連成開始急趕,可是進門後,江青又只顧梳頭不做聲。
「江青同志,我來了。」李連成早已在鏡子裡與江青的目光相遇過。為了禮貌,他還是報到一聲。
「嗯,外面冷嗎?」江青從鏡子里望住他。
「不冷。江青同志。」
江青繼續梳頭,過了一陣兒才朝椅背靠去,將頭偷懶地一晃,頭髮輕輕甩動一下,說:「我要出去散散步。
在江青身邊服務的主要是女護士。男護士只管飲食及安全保衛工作。負責警衛工作的還有省公安廳的同志。李連成出去作了安排.口來又等一段時間,江青才芽戴整齊,慢步走出。
太陽已經高懸,大海煙波借森,巨浪悠悠。遠處的帆船星星點點,凝住了一般。李連成深深呼吸,一種輕鬆愉悅的感覺油然而生。
可是,耳邊忽然響起尖聲:「這麼冷你說不冷?你安的什麼心?」
李連成不曾輕鬆一霎立刻又換上緊張。他看到江青銳利的目光直射過來,明白在動難逃。便小聲說:「我再給您取件衣服去。今天太陽好,您活動活動對身體好。
「你是要我身體好嗎?你是想叫我感冒!」江青轉身回屋去了。李連成並不覺委屈或難過。自己感覺不冷,江青感受冷,這也是可能的,各人體質不同。江青近期身體不好,已經在廣州住了半年。他甚至有些憐憫江青。她更多的還是心情不好。她跟誰也合不來,走到哪兒矛盾到哪兒。大家躲她,越躲她她越覺孤獨憂傷,於是脾氣也越壞。可是她怎麼好壞不分呢?我本是全心全意為她好……李連成心裡嘆息著搖搖頭。
工夫不大,護士又來叫他:「連成,快,江青要打撲克。」
李連成聞聲起身,隨護士來到江青房間。他明白,江青的日子難打發。毛澤東總是不允許她插手國家大事,就連生活秘書這個職務還是周恩來一再提議,毛澤東才勉強同意的。江青為不讓她「抓大事,’賭氣,有時在毛澤東身邊就示威一樣整天打撲克。偶爾還發句牢騷:「沒事幹就打撲克唄。
但是,江青打撲克就像搞政治鬥爭一樣認真,常為一張牌而爭吵,甚至哭鬧到毛澤東那裡去。羅瑞卿等同志都曾經為她打撲克鬧起的矛盾而召集工作人員開會解決。所以,陪江青打撲克決不是消遣,而是一項十分艱鉅的工作任務。江青不能輸,但也不能總贏,既要保證她最終是贏家,又要維持打牌的競爭性,這任務就不易完成。
李注成和江青是對家,打升級,一路順風扶搖直上。升到q時,李連成算計著該輸幾盤了,否則便要失去競爭性。他給護士遞個眼色,護士心領神會。於是李連成便兩次「失誤」,導致下臺。輸過兩盤之後,李連成心裡嘀咕.該不該翻身?輸三盤怕江青生氣,輸兩盤怕競爭氣氛不濃,略一猶豫,還是再輸一盤吧。
「吊!李連成甩出最後一張主牌。不等輪到江青出牌,她已皺起眉頭瞪住李連成:「你吊誰呢?你不知道大三在誰手嗎y李連成心中咯噔一沉,明白要壞事。難堪地陪笑說「我,我誤會了,見您吊一次主就反吊……」
「我拉過兩圈副牌,你是真不明白?吊一張讓你管住拉副,你真不懂?你想當內好是嗎?你說呀!
李連成那一番苦心如何說得清?說出來更糟,這麼多年打牌就全成了戲弄人。他只能繼續解釋:「我沒看出來,您要繼續拉副我也不會反吊……」
「你是故意,你還裝什麼?」
「一個打牌又不是贏房子贏地……」李連成冒出這麼一句心裡話。幹不該萬不該他不該說出心裡話。江青勃然怒發:「出去!你給我滾,不要你!那牌便摔在桌子上。
李連成明白,現在最好的辦法便是一聲不吭。他將牌放在桌子上,赤腳走出門。剛穿上鞋,江青又喊起來:「你不要走,你給我站在那裡,罰你給我站在那裡!
屋門關了。李連成規規矩矩立在走廊裡。他以為江青一時發火,很快會過去,會開門解放他。
可是,半小時過去了,仍然大門緊閉,沒有解放令。徐醫生勸他不要認真,他不理,就那麼垂著頭,面壁而立,一動不動。
一小時後,徐醫生又來了,拉他走:「別那麼認真,她睡覺去了,你也走麼,她不是說政治上平等嗎?你不站她能怎麼著?李連成搖頭,不說話,也不走。徐醫生想了想,又說:「你怕惹事,這樣好不好?你回去休息,我給你放哨.江青什麼時候起來我再叫你。
李連成嘴唇緊繃,固執地搖頭,還是不動。
「唉,你呀!」徐醫生跺一下腳走了。他找了省公安廳廳長蘇漢華。蘇廳長怕江青正在盛怒中,不敢去勸,便趕到賓館走廊。先動員李連成,讓他主動找江青去承認錯誤。
蘇廳長勸半天,李連成就是站立不語。蘇廳長關心地拍拍他後背:「聽我一句話吧,認個錯,不就什麼事也沒了?」
「我沒錯。」李連成低低吐出一聲。他睫毛抖得厲害,眼圈漸漸變溼,淚花開始閃耀。
「我已經全心……全意了。」李連成猛地咬住下唇,淚水卻唰地淌下。他哭了。
於是,所有的人都不再言聲,都低了頭。走廊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事後,李連成給衛士長李銀橋掛了長途。李銀橋立刻向毛澤東彙報。毛澤東微皺眉頭,低聲說:「叫小李回來,不要再為江青服務。惹不起還躲不起嗎?看她自己還怎麼耍威風?」
當天晚上,李連成便乘火車離開了廣州。
李連成不肯對我講這段經歷。後來得知我瞭解到詳情,才說:「江青罰我站,可以。她叫我滾,我可不能走。徐濤叫我走。還叫我回北京,我不能走啊,這是組織交給我的任務。我為江青服務並不是江青交的任務,而是組織交給的任務。我要是走了,那是沒有完成組織交給我的任務。所以我先給衛士長打電話,經過批准再走。我認為應該這樣處理。」
真是一位忠誠老實的好同志!我心裡想著,繼續問:「是為了這件事你才第三次離開中南海的嗎?」
「事情鬧這麼僵,我以後就不好開展工作了。而且,不久又接連出了點事。那是1960年的6月,在北戴河。晚上常有交誼舞會,江青、王光美、康克清、張茜、郝治平等同志都常去跳。我們衛士要陪她們跳。派我跟江青跳,心裡彆扭。派的次數多了,我不願意,又不好說出口。那時每天下海游泳,頭髮泡黃了。衛士們逗我不敢剃光頭,我想這是個機會,爭一口氣便剃了光頭。恰好江青要外出,她外出時我應該坐在司機旁。精光一顆光頭,這個衛士形象當然使江青難堪。她又發火了,衛士長也批評我不該弄這個形象。我沒多說,只解釋一句:我是想換換頭髮。以後再也不曾派我這個光頭陪江青跳舞或者外出。」
我笑了。這個李連成,他反抗得夠有性格。我問:「聽說主席也問過你剃光頭的事?」·
「突然剃個光頭,主席當然也感覺奇怪了。他問過其他衛士,沒問過我本人。有的同志說我:赫魯曉夫是光頭,你也剃光頭。那時,主席同赫魯曉夫爭吵過。同志們敏感。其實主席本人並沒這樣聯絡過,至少沒有這樣說過。
「主席直接向你發過脾氣嗎?
「發過。」李連成痛快承認:說:「至今想來,還是那麼親切,我是非常受感動的。」
「不是真發脾氣吧?真發脾氣還能親切受感動?
「真發,是真發脾氣。」
他已經閉上眼,那張放倒的報紙在胸脯上微微起伏。我不敢再變換坐姿,保持一個姿勢堅持著,面手輕輕地重複一種單調的按摩動作。我熟悉這種情況,毛澤東已經處於半睡眠狀態。任何大的動作都會使前功盡棄。
他已經兩天沒睡,直到寫完那篇文章。
他已經服下第三份安眠藥!
我在等待。焦急,疲憊,又小心翼翼。我已經快堅持不住了。忽然,我體內起了一陣興奮的痙攣,倦困立刻抖去。聽到了,那期待已久的熟悉的聲音,像吹來一縷春風,在林梢上掠過。悠悠地,漾出若隱若現的哨聲。那聲音極遙遠又極近切。開始細微,漸漸宏大。在靜謐的房間裡迴盪。聲響終於顯出節奏,好像從容的腳步來來回回走動。莊重,神聖,還略略帶著一絲憂鬱。我有些暈,木床和大地在身子下邊旋轉。全身被輕風撫摸著一般愜意,那呼吸之聲是多麼神秘。古老而又年青!表現著宇宙的節奏,跳動著生命的脈搏……驀地,一道響聲拖得很長很長。這應該叫作鼾。毛澤東熟睡時鼾聲如雷。那鼾聲漸輕漸遠,彷彿走向前程未卜的未來。我從暈眩中醒來,淚花迷離,恍若隔世。一個人若沒有見過毛澤東的工作,那麼,他決無法體會這鼾聲的意義和給人所帶來的幸福和安慰。
我極輕極輕地下床,躡手躡腳,朝著門口慢慢地、慢慢地移動。可是,眼前像打了一道閃。我一怔、馬上發現窗子沒關。陽光刺目地射了進來。糟糕!我皺緊眉頭。這道光要不了一小時就能射到毛澤東身上。那麼……
我抿抿嘴唇。只好向窗子移動。站到窗前。我猶豫了。正是夏天,為了能夠既遮光又通風,那窗於是木質百葉窗,放下來就替代了窗簾。木質的。木質的……我咬咬牙,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去放那百葉窗。天哪,可千萬別出聲響。我的動作慢極了,竟沒有注意這口氣不夠用,還差最後一尺的距離時,我才發覺憋得忍無可忍,如萬箭穿心。我本能地張大嘴巴猛烈抽口氣。於是,那最擔心的事情突然發生了。
卡啦,百葉窗滾滑下來。這聲響若是在喧鬧的街市上也許聽都聽不見。然而,響在靜謐的房間裡,卻不啻一聲雷鳴。那勻長的鼾聲驟止,我也如凝結了一般僵硬住。心臟還不曾恢復跳動,身後己響起憤怒焦躁的聲音:「嗯?怎麼回事?」
我迅速轉身,面無血色。
毛澤東已經欠身坐起,微微浮腫的眼瞼似乎在跳動,網滿紅絲的眼睛瞪住我:「說啊,怎麼回事?
「我、我關窗……」
「早幹什麼去了?出去!你不要在這裡值班了,你給我站著去!
我一聲不響,走到院子裡立正站好。
工夫不大,最多不過五分鐘,毛澤東開門盯著我,依然滿臉怒色:「你去吧,你不要在這裡了,你去把李銀橋叫來!
我低頭向值班室走去,哭喪著臉向李銀橋做了彙報。衛土長便匆匆向毛澤東臥室趕去。
我惴惴不安地守候著,好久好久,屁股都坐麻了,李銀橋終於陰著臉走進來。
我急忙立起身,晃了晃,站穩了。用詢問的目光可憐巴巴望住他。
「你怎麼搞的,事先為什麼不作好準備?我真想——」衛士長咬牙切齒朝我舉舉拳頭,沒有說下去。
「主席睡著了嗎?」這是我最關心的事。如果毛澤東能重新入睡,我情願叫衛士長痛痛快快打一頓。
「還睡什麼睡?主席有多痛苦,你這個小混蛋!去吧,主席叫你呢。」
我痛苦而不安地回到毛澤東臥室,他正斜靠在床上,一邊吸菸一邊看文稿,眉頭皺起很高。聽到聲響,他側轉臉,望住我。
「主席,我……錯了。我低聲說。
「唉,「毛澤東輕輕嘆息一聲,嗓子有些發沙,「你有點小錯。我的錯比你大。我不該發那麼大脾氣。」
「主席……」我掉淚了。
「莫怪我了。我工作多,腦子裡想事多,睡不容易,煩躁。情緒就不好控制。
「主席……是我不得……」我哭出了聲。
「委屈你了,莫怪我了。我已經認了錯。我也忙麼,國家大事想的多,干擾我睡覺也干擾我思考。我也是人麼,人總是有點脾氣,我們要互相體諒。」
我痛哭失聲。我的哭本是被毛澤東所感動,是痛悔自己工作不慎,可是我嘴笨,這種的複雜心情怎麼也不會用嘴表達清楚。結果,毛澤東誤以為還覺委屈,在一星期時間裡,三次向我道歉,作解釋。
「唉,至今想起這件事,我就……」李連成嗓音越說越沙啞,終於咬塞了,側過臉去揉眼窩。
我眼圈也有些酸熱。良久,我小聲問:「這種情況下,你再要求走,主席不是更誤會了嗎?」
「不會的。」李連成低著頭說,「衛士長幫我說清了心情。毛主席也瞭解我的秉性,衛士長一說他就理解了。何況,我要求走的理由毛主席也是滿意的。」
「什麼理由?」
「要求上學麼。毛澤東極看重學習。誰肯學習他就喜歡誰。我要求去人民大學預科學習,毛主席好高興哩。老人家拍著我肩膀說:好,那好。肯學習說明你有志氣,有出息。我上學後,毛主席還專門讓小胖張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過年。1962年的春節,我是在主席家裡過的。主席不喝酒,那天跟我幹了一杯葡萄酒。臉好紅呢,笑得那麼開心……」
李連成說著,目光轉向窗外,凝望著,久久不動一動。他又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我沒有問。我怎麼忍心打斷他美好的回憶?
畢竟,人的記憶總是喜歡停留在那些對他們來說是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