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已經服過兩次安眠藥,仍然睡不著。他躺在木床上,床的一半擺滿一尺多厚的書。天氣熱,他只蓋一條白布單。那是普通的白漂布,上面可以找出三四塊補丁。蕎麥皮做的枕頭上,綁一塊同樣補著補丁的枕蓆。枕蓆上又墊了兩張報紙。他就枕在報紙上。
他已經不著檔案,也不再看報。隨手從床上抓起那本<楚辭》翻閱。他苦惱、不安、煩躁。這都是為了睡覺。
毛澤東一生都在為「睡一覺」奮鬥。
我用掌心握住他的小腿,輕柔地向大腿推去,一次又一次。這種按摩是為了幫助他入睡。在睡眠上,毛澤東有時像個孩子。孩子要身邊有人拍打著睡,毛澤東也要身邊有人按摩著睡。這種按摩不能急劇,不能停頓,不能有突兀的動作。應當連續綿長。像春雨一樣輕柔持久。我感到臂乏腰痠,我已經按摩了兩個多小時。輕輕地、悄悄地、不斷地改變姿勢。時坐、時俯、時跪,藉此調節筋骨肌肉。讓身體各部輪替獲得休息。
天已近午,隱約能聽到蟬鳴聲。他終於合上了眼。《楚辭》仍然抓在手中,卻已放倒在胸脯上。
是思考還是人睡了?
我望著那張兼有農民的樸實。政治家的剛毅和哲學家的沉鬱的終於平淡下來的面孔,將按摩動作放得更慢更輕。五分鐘後,我停止按摩。左腿緩緩地、緩緩地滑下床。腳底踩到了厚實柔軟的地毯,右腿便接著朝下伸。朝下探。而後,再穩住勁讓身體一點一點離床……
可是,一隻大而溫柔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腕部。
「別走,你不要走。」毛澤東眼皮只閃了一下,再沒有睜開。他小聲嘀咕:「陪我一會兒,再陪我一會兒吧……」
我側身重新坐到床上,想繼續為他按摩。可是毛澤東沒有放手,仍在喃喃,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不要了,你很累……就這樣,就這樣陪我坐會兒。
我的眼圈溼了,心裡酸酸的。他睡不著覺的痛苦顯而易見。但遠不是全部。我從他微皺的眉毛、顫抖的睫毛,間或抽動一下的嘴角和握牢我不放的手上,強烈感覺到他的孤獨寂寞和憂傷。
這不是我的主觀想像。我們幾名衛士曾懷著強烈的同情多次私下議論:毛澤東的生活大清苦。太單調、太枯燥。太不自由了
他有妻子兒女,但是不在一起生活。與他形影不離的只有我們幾名衛士。比較起來,我們更像他家裡的人。可我們無法給他家庭中那種天倫之樂,只能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以便他更好地為黨工作、工作、工作,為人民服務、服務、服務。
我們還要保證他的安全,這是為了黨和人民的利益。然而,我們有時也對這種安全保護產生不敢說的疑惑。
他的足跡遍全國。但是,他不能逛街,不能遊園,不能隨便進電影院。不能隨便上百貨商店。他是人民的領袖,全國人民都喊他萬歲。可是他沒有隨便見人的自由,處處受到「安全」’限制。就連專列上的女服務要見他,也須經我們衛士同意。他的思想活躍,馳騁無羈,卻很有一沒時間連飛機也不能坐。,他想翱翔,但是不能夠。他只是個人,他面對的是組織決定。有時,他一句話就能改變中國的歷史程式。但同時,他說一百句也求下列去飯館吃頓飯的自由。他在紅牆內講話地球也會顫動,但是他要隨便走出紅牆一步卻不可能。這一切似乎荒唐不可思議,偏又是千真萬確的客觀存在。
他曾多次羨慕那些工人、農民、士兵和普通市民的自由自在生活啊!但他終於不得不接受並習慣那種特殊的生活……
「我講的這些你能理解嗎?」李連成忽然停下來問。
我想了想,點頭:「我理解,也相信。」
「毛澤東有躺在床上讀報。看書。批閱檔案的習慣。這時,我們常坐在床上為他按摩按摩腿。按摩本身有時並不是必須,他需要的只是身邊有人。不看東西了,我們也為他梳頭,促進血液流通,醒腦安神。休息中便和我們聊天,有時還拉著手聊。只要身邊有人他就感覺踏實,他就可以安靜。」李連成手指梳理一下頭髮,回憶著,繼續說:「有時我們人手少,倒不開班,只好二十四小時連續陪伴主席。封耀松和田雲王跟主席很談得來。小封有幾次從主席那裡出來,本該回值班室卻沒能走回,一屁股坐在臺階上便睡著了。我們為主席服務真是全力以赴,有時是相當勞累的。」
我記錄著,頭也不抬說:「有些衛士告訴我主席是很喜愛李鈉的。
「那是的呵。我好幾次看到主席外出回來,把李鈉抱懷裡,拍打後背說:娃娃,我的好娃娃。可是,李鈉從小就吃大食堂,上學後就吃學校食堂的伙食。一年難得跟主席同桌吃幾餐。主席對子女要求太嚴了。」
「迄今為止,所有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的人都跟我說,主席生活太艱苦太隨意湊合了。眾口一詞。」
「不是湊合,是習慣。可以說農民的生活習慣,也可以說是艱苦樸素的生活習慣。」李連成講到這裡,停頓一陣兒不語。他在回憶?胸脯微微起伏,眼圈竟溼潤了。良久,忽然長長嘆息一聲:「唉,我是沒臉見主席了……我現在當公司副經理,常跟外商打交道。你可能難以相信,我經常一頓飯就要吃掉主席一年半的伙食費,有時還不止!唉,我也是沒辦法啊……」他兩手抱頭。手指用力摳入頭髮已變得稀疏的頭皮裡。聲音變得有些淒涼:「老人家在天有靈……我是沒有辦法啊……」
沉默很長一段時間,我才小聲提議:「繼續講吧。你第一次見主席是什麼時間?
「1949年底,毛澤東去蘇聯簽訂中蘇友好互助同盟條約。老人家還給我抓了一把水果糖。那時候吃塊糖就是不得了的享受啊!何況是毛主席給的糖……」他眼裡閃出了溼漉漉的波光,接著又用顫抖的手劃燃火柴,吸燃香菸。於是,我眼前瀰漫起一團團的藍霧,像看到一幕老式電影的回憶鏡頭。
大地覆了白霜,乾燥而堅硬。旭日紅著臉爬出地平線,立刻照亮了那棟日本人修造的小白樓。小白樓已改為文化賓館,是高崗等東北黨政軍負責幹部休息娛樂的場所。我朝著小白樓一溜小跑。呼吸遇了嚴寒好像冒了煙似的。我著急,怕誤了開會。我父親是闖關東的受苦人。我自小當童工,十二歲逢上新中國成立,應招來到瀋陽,在文化賓館當服務員。那時的熱情就像沸水一般蒸騰。
會議上佈置了任務,氣氛大異於往常。我們幾名小服務員被指定在二層值班,宣佈紀律很嚴,連賓館經理也不許登臨二層。燒開水的鍋爐工也換了,換成房產科的科長,一位久經考驗的老同志!這麼嚴厲的安全措施,準備接待誰?
那天,我們不許亂竄,不許寫信打電話,不許左顧右盼,不許交頭接耳或大聲喧譁……按照指令,規規矩矩立在電梯門兩側。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電梯執行聲。電梯指示燈亮過又熄滅。門開了。魚貫而出的首長中,我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毛主席!我差點喊出聲,卻又以為是做夢。然而,那熟悉的面孔已經轉向我們,笑微微,並且馬上伸出手朝我們服務員走來。首先揮住站在我前面的張仙鵬的手:「同志們好啊。」
「主席您好。」張仙鵬激動地回答。
「同志們好。毛澤東又握我的手。這時,我才如夢初醒,頭有些暈眩,搖顫著手,搖顫著身體說:「主席好,毛主席您好!」我想多跟主席說句話,可是喉嚨哽塞、紀律也不允許。毛澤東分明也想多跟我們說幾句話,可是他身邊的人一簇擁,他便身不由己,被簇擁著走進一號房間。
當時,張仙鵬無疑是我們服務員中感覺最幸福的一個。他直接負責毛澤東的食宿。葉子龍。汪東興和陳伯達也住二層,由我負責食宿。
幾天的服務,我們足不下樓。毛澤東上樓,我們在電梯口迎接。毛澤東下樓,我們在電梯口相送。那時我們都小,長得機靈,手腳勤快,熱情高,責任感和榮譽感強烈。毛澤東對我們留下了好印象。葉子龍負責機要,汪東興負責安全,他們記下了我們的姓名。
第二年的三月初,毛澤東從蘇聯回來,又在小白樓住了幾天。這次,葉子龍和汪東興找我們談話:「你們想不想到北京,在主席身邊工作屍我們說:「非常願意。毛澤東走後,我們恢復正常工作。過了幾個月,我們不再想去北京的事,以為首長不過是隨日說說而已。
可是,七月份中央忽然發來一份電報,點名調幾位同志去中南海工作,其中便有我和張仙鵬。接著,中央組織部派人來接我們去北京。就這樣,我們走人紅牆,住進中南海東八所。一個月後,我被分配到葉子龍身邊當公務員。
那時,葉子龍就住在菊香書屋旁的三間平房裡,與毛澤東住房只有一牆之隔,有後門相通。凡到毛澤東身邊工作的人,都須
先經葉子龍試用,並且從側面觀察毛澤東的生活習性。二個月後,我才正式調到毛澤東身邊工作。
那天,李銀橋眼對眼盯緊我,不許我的目光滑脫,作一番嚴肅的談話。他談話的內容久而久之記不準了,但那雙眼睛卻留在我腦海裡再也消磨不掉。我還記得自己發誓一樣說:「決不辜負黨和人民的信任。用生命保護毛主席,全心全意搞好服務。」
「跟我來吧。李銀橋在前面帶路。踏上臺階時,他整理一下頭髮和衣領。我也下意識地把衣服撫撫平。他停我也停,他走我也走,像個尾巴似的,緊隨他走進毛澤東辦公室。
毛澤東坐在沙發裡看報,像是在等我。聽到聲響便抬起頭,目光在李銀橋臉上一掠便落在我身上下動了。我立刻感到一種緊張,筋肉繃得發僵,呼吸也發生了困難。
「主席,他來了。」李銀橋的聲音傳人了我耳中。我看到毛澤東吮了吮下唇,放下報紙:「好,那好。」他點點頭。後來我逐漸發現,毛澤東滿意什麼事情時總是說:好,那好。
「你叫什麼名字啊?」毛澤東招招手,「過來,小鬼,過來說。
「李連成。我邊說邊朝毛澤東走近,只隔一步距離才停住腳。
「李連成,是這麼寫嗎?毛澤東伸出左手,用右手食增在左手心裡寫字。
「是的。我點頭。
「今年多大了?」
他的湖南口音,連問兩遍我才聽明白。
「十六了。」
「你是哪裡人?」
「大連。」
「那麼你是見過海哩?
「我在漁網廠裡編過漁網。」
「你高興不高興到我這裡來工作?
「高興。」
「可是你才十六歲,爸爸媽媽放心你來嗎?」
我低下頭:「我爸爸媽媽都去世了。」
一陣靜默,我重新抬起頭時,發現毛澤東眼裡露出一種同情憐愛的神色。他忽然從茶几上抓起一把糖,遞給我:「吃糖,吃塊糖。」
毛澤東的手真大,他抓一把糖,我用兩隻手去接,仍然掉地一塊。我猶豫該不該撿?毛澤東已經俯身去拾。我便有些急,也忙彎了腰去撿:「主席,我來。」不料,地上的糖沒拾起,捧著的糖又掉落了幾塊。我好狼狽啊。
「娃娃。真是個娃娃。」毛澤東不讓我把糖放回茶几,把拾起的糖塞我兜裡:「揣起來,揣回去吃。他重新打量我一遍,問:「家裡還有親人嗎?」
「還有個妹妹在大連。
「你上過學嗎?」
「上過四年。
「你應該上學麼。你是見過海的人,應該有志氣。趁現在年輕,應該多學習學習。」
當時,我沒有理解毛澤東說這番話的心情和想法,以為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何況,一旦開始值班,我馬上發現很不適應,幾乎把全副精力用上仍不能勝任。感覺非常疲勞,根本無心去想上學的事。
毛澤東生活無規律,或者說與常人的規律完全不同,這一條凡在他身邊工作過的人都知道。首先是吃飯沒規律,總要讓人一再提醒。他什麼時候說吃吧,才能去辦。弄飯本該是廚房的事,他又經常嫌麻煩,讓我們在電爐子上煮一茶缸麥片粥或下點掛麵便算一餐。一天或吃一餐或吃三餐沒個定數。這一來,我們吃飯也常失去規律。他的睡眠更是特殊。多數時間是上午睡覺,下午和晚上辦公,稍遇大事便接連兩三天不睡一覺,我們值班衛士只好陪著,幾天下來便全身乏力,哈欠連天。他過人的精力令人吃驚,也叫人難以忍受。我想探索其中的奧秘。莫非是吃了什麼高階補品?仔細觀察,什麼也沒發現。毛澤東人口的東西都是要經過我們衛士之手的,就連吃感冒藥也不例外。毛澤東從沒吃過任何補藥。他喜歡吃的就是紅糙米:小米、黑豆。芋頭。饞了就要碗紅燒肉。平時的蔬菜除辣椒。醬豆腐外,也不過是市場上常見的菠菜。空心菜。圓白菜和克菜等,他似乎也不講究,菜常常不切一刀便下鍋,吃飯時總要拿本書或報紙邊看邊吃。他從不細嚼慢嚥.可以說狼吞虎嚥。若是自己吃飯,幾分鐘就能解決戰鬥,除非有客人才不得不放慢速度。
毛澤東吃的這些東西普通人不難吃到。我也學過他的飲食,不行,沒幾天胃就難受。沒得到他那種過人的旺盛精力,反而差點垮掉。
我又發現毛澤東特別能喝茶,能吸菸。莫非這些才是他那旺盛精力的來源?試幾天,也不行。茶喝多了腸胃老咕咕叫,餓得快,出虛汗。煙抽多了嘴幹苦,頭也疼。唉,看來這是天生。我暗自這樣想。不然毛澤東怎麼就能成為全國人民的領袖?
我們為毛澤東不能按規律吃飯發愁,毛澤東卻只為不能正常大便發愁。他總是大便乾燥。幾天大使一次,還必須灌腸,灌了腸才能便出。便出他就如釋重負。我在獨立值班前,既要學會用茶缸子煮麥片粥,下掛麵,烤芋頭,又要學會用洗臉盆和膠皮管子灌腸的一套本領。
毛澤東比別人多一點講究,就是每天要擦個澡,按摩按摩。這些工作也都由我們衛上來完成,所以我必須學會按摩。
按摩時,毛澤東常同我們聊天,但多數時間他是看報批檔案。他有躺在床上看書批檔案的習慣。我們在旁邊按摩,並不影響他工作。記得第一次為他按摩,我小心翼翼地問:「主席,這樣行嗎?」
「嗯,好,很好。」毛澤東放下報紙,望住我。我便低了頭。平時談話,我就怕主席看著我。他若看著報紙跟我聊天,我還自然自在,他若看著我,我就會不自然不自在。可是,毛澤東的目光不肯離開我,問:「你為什麼要學這些呢?你還年輕,上學會不好嗎?」
毛澤東多次跟我提上學的事了,我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想去,但我怎麼好說「行,那我就上學去吧」?說不出口啊。我總是回答:「我願意在主席身邊工作。」
於是毛澤東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盯緊我,好像要看透我的心思似的。良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年底,我終於下決心去學習了。這個決心能下,同我跟隨毛澤東外出視察不無關係。
毛澤東外出,行李由我們準備。他無論在火車上還是住賓館,都睡木板床,用自己的被褥。他的被褥是一色白漂布,他使用的毛巾被是;日的,就是如今擺在他故居中的那條補了補丁的毛巾被。麥喬皮白漂布的枕頭,冬天鋪枕中夏天鋪枕蓆或報紙。兩件柞蠶絲的睡衣,多少年來就是那麼兩件睡衣。有兩套襯衣襯褲換著穿,洗衣服的事情也是由我們衛士做。他有一雙大頭棕色皮鞋,一雙圓日黑布鞋。有兩條毛巾,分工不明確,擦臉擦澡擦腳隨便用。要帶點菸和茶。帶雙烏木筷子或毛竹筷子。帶的牙具中,沒有牙膏只有牙粉。他從不使用香皂,只偶爾用用肥皂。行李中最有分量最重要最不能少的是那兩個書箱。
那是兩個木頭箱子,粗糙笨重。二尺高,三尺長,一尺多寬,刷了清漆。這是專門出差用的,裡面裝滿書。《辭海》、〈詞典〉、〈楚辭》等書是每次必帶。其餘唐詩宋詞古典小說及哲學書籍根據毛澤東的吩咐選擇。毛澤東在生活中是漫無拘束的,書房和臥室中,這裡那裡堆滿書報。看似雜亂無章,他卻能夠隨心所欲地找到自己要看的東西。如果你想按照一般外觀上的標準搞點條理化,歸置整齊,那就糟了。他會因為找不到要看的書而煩躁惱火,甚至發脾氣。
「我的書不許你們動,放在哪裡就在哪裡。」他這樣提醒我們,特別是在打掃衛生的時候。
要去外地了。上火車前,毛澤東將手那麼一劃:「把這些都帶走。」那手勢須在老衛士幫助下才能理解。不但包括了桌案上的幾堆書報檔案,而且包含了沙發扶手上和茶几上幾本像是隨意扔掉的書。
書報裝箱後,放吉普車上先走。提前兩小時左右送到專列主車廂內,按照在家時的樣子,將書報檔案重新擺放在書桌上,丟在沙發扶手或茶几上。原來放在床上的書現在也仍放在床上。總之,一切照舊。毛澤東登車後,擦一把臉即可開始看書、辦公。他需要的書輕而易舉就能在「老地方」找到。
糟糕的是我識字不多,看書更少,尤其看不明白那些線裝書,擺弄兩個書箱便格外吃力。雖有老衛士不斷提醒,仍忙得頭暈汗出。怕到火車上恢復不了原樣,那些書報裝箱時我廈下不了手。偏偏毛澤東又囑咐我帶兩本書,那書名我聞所未聞,連問兩遍仍不清楚,便不敢再問第三遍,悄悄向老衛士們求援。結果還得由老衛士們去問第三遍。
毛澤東在火車上問我:「小李,你來的時間不算短,半年多吧?」
我說:「十個月了。」
「我說話你還聽不懂嗎?」
「能聽懂。」
「說明你不是聽不懂話,而是學習少,沒看過書,《聊齋)沒看過,《紅樓夢〉沒看過,《三國演義》也沒看過。做一箇中國人,這些書不著是不行的。你應該去學習學習啊!」
我終於下定決心去學文化,一同去的還有張仙鵬。上速成中學。臨走,毛澤東為我和張仙鵬寫了字:努力學習。並簽了名。
「聽你講的,開始你是非常想進中南海,非常激動能到毛主席身邊去工作的。」我吸兩口煙,斟酌詞句,「後來就不那麼非常了?」
李連成眨眨眼,輕輕搖頭:「不能這麼籠統說,這樣會生出誤會。這個問題必須全面細緻地談。
「就是說,不能簡單回答是或不是?
李連成點頭:「是這樣。我先後三進三出中南海,都是有原因的。首先,毛澤東的學習精神、革命精神、忘我工作和極其簡樸的生活作風對我教育是很深的。至今我們衛士們碰到一起回憶當年。仍忍不住激動,常常熱淚盈眶。他並不是沒有錢,他有稿費,經常支援幫助同志們,對自己和子女們卻要求非常嚴。一生粗茶淡飯,從沒想過享受。他總是把自己的命運同全國人民的命運聯絡在一起。困難時期他七個月不吃肉,二十多天沒吃一粒糧。他的孩子餓得悄悄找我們要飯吃……你說,不是人民領袖能做到這一點嗎?他也常給我們講革命道理,但他首先是以行動教育我們。後來我走上社會,很不適應。社會複雜,人更復雜,見到各種不正之風,特別是那些挖空心思謀一己之私的幹部,廈更加覺得毛澤東的偉大和不容易。」
「你說的不容易是指什麼?」
「社會上一些人以為,毛澤東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實事求是講,毛澤東確實可以要什麼有什麼,但他從沒要過享受,他只要工作。沒完沒了地要學習要工作。」
「我採訪過許多人,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們的領袖們都是這樣。我學習結束後,1952年重回中南海,分配到少奇同志身邊工作。少奇同志住中南海西樓,我跟隨他三年多,印象中,他整天就是工作、工作。他話不多,在辦公桌前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他就能坐住!他和毛澤東一樣,抽菸很兇。為了讓他少吸菸,光美同志給他買些瓜籽和硬糖幫他磨嘴。可是不行,糖也吃了,煙也沒少抽。你想想麼,桌上的檔案堆起來像小山,那全是問題,要一件一件處理,就那麼一坐一天,能不吸菸嗎?在生活上,少奇同志也是儉樸得很.甚至我給許多人講了他們都不信!」李連成吸口氣,顯出憤慨,咬著牙詛咒一聲,「有些傢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媽的,人和人真是太不一樣了了。」他喝口茶水,平息一下那股心火,繼續講,「少奇同志沒有什麼稿費,只有工資。光美同志的工資又低,他們有九個孩子,他們是嚴格按照自己的工資收入來計劃自己生活支出的。少奇同志和光美同志在一起吃飯,早晨連牛奶也輕易不喝。就是稀粥鹹菜。中午兩個菜,剩下了,光美同志就像所有普通家庭的主婦一樣,認真收起剩菜,晚飯熱一熱再吃。孩子們都是吃機關或學校食堂,一個孩子的衣服小了就給下面的弟弟妹妹穿。一個撿一個的衣服穿,補了又補.直到不能穿為止。「文化大革命」中,清華大學一些壞蛋和愚昧的青年們鬥爭王光美同志,我在心裡流淚。他們懂個屁籲!光美同志出國穿件好衣服,那是工作的需要。我在她身邊工作幾年,我還不知道?她的艱苦樸素在中南海里也是突出的,整年一身藍布褂子,除了工作需要,從來不曾打扮。她出門上街,去王府井商店,全是騎腳踏車。為了適應外交場合的需要,不得不打扮一下時也是想了又想,她難哪!就這樣,江青還藉機打擊陷害她,那些受愚弄的紅衛兵也跟著胡造反。我相信,絕大多數紅衛兵今天再回想自己當年的行為,也會痛悔不及的。」
「我完全同意你講的。」我想了想,試探著問:「那麼,你在接觸中,感覺毛澤東與劉少奇有沒有不同的地方?我主要是指性格和生活方面。
「他們都是偉大的。」李連成先用肯定的語氣說。而後略一沉吟,放慢聲調,」當然,人和人不可能都一樣。他們都有堅定的信念和偉大的獻身精神,有巨大的革命熱情和歷史責任感。不過,也有各自的特點。毛澤東熱情。幽默。激烈,他的不寧靜、容易衝動是顯而易見的。他經常思考,久久地在那裡沉思,並且為自己想像的東西而著迷。比較起來,少奇同志較寧靜,注意規矩和條理,一舉一動都更穩重,更富有修養。他在我們衛士面前像位慈祥的長者,很關心,但不亂開玩笑。更不曾發過脾氣。毛澤東同志也非常關心我們,可以隨便開玩笑,無拘無束。但他一旦發脾氣,那也是很厲害的。少奇同志的家庭生活很和諧美滿,他和光美同志感情非常深,他的生活起居都是光美同志照顧,我們衛士很輕鬆,沒有多少事需要緊張勞累。毛澤東同志的家庭生活不夠和諧。這主要是因為江青。他們吃不到一起,睡不到一起。行不到一起,說不到一起,常有爭吵,毛澤東的生活全由我們衛士照顧,不讓江青多管。這樣一來,衛士們便計四小時不離身邊。少奇同志是白天工作。夜裡休息。毛澤東上午睡覺,下午和夜裡工作。這種特殊的規律也常常打破,有時幾天幾夜不睡,所以衛士們也緊張疲勞得多。」
「這就是你後來不那麼「非常」願意留在毛澤東身邊工作的原因?」我冒昧地問。
「不是不是。」李連成急忙搖頭:「累是累,毛澤東更累。我們衛士畢竟可以換班,毛澤東可是不能換班的。」
「那麼。是因為毛澤東跟你發脾氣了?」
「也不是。」李連成猶豫一下,終於說,」這話怎麼講呢?我總覺得一家一戶當個老百姓的生活更自由自在些,更適合我。」
「你能解釋一下嗎?」
「就從毛澤東發脾氣來說吧。我相信,全世界任何一個人處到毛澤東那種情況,也都會發脾氣的,而且一定更厲害得多。他生活單調不自由。江青不在一起,兒女不在身邊,只有我們衛士晝夜相隨。有人在電影和報紙上看到毛澤東在群眾中的熱烈場面,以為他是自由的,真是「毛澤東在群眾中’。其實,那是有組織有安排的。他決不是要去哪兒就能去哪兒。警衛局管、公安部管、中央管。我們也勸止,說不適合他就不去了。為了安全,中央決定不許他坐飛機。他為此發過多少脾氣呀!第一次遊長江,也是多次發脾氣,把警衛中隊的中隊長都趕走了,才如願以償。但多數時候,他發脾氣也沒辦法。比如他想送客出中南海,警衛人員便要攔住。沒有安排是不許他出去的。
「毛澤東總想到群眾中去,像普通人一樣聊天。事實上不可能。在北戴河時,他一再堅持出去隨便走走,安全保衛部門怕他氣出毛病,同意了,條件是要戴墨鏡和口罩。毛澤東散步,見了農民就想聊天。聊天怎麼能戴墨鏡口罩啊?毛澤東憤然摘下,扔到一邊。農民立刻興奮高呼:毛主席萬歲!這下不得了,群眾聞聲擁來。於是我們衛士便不容分說把他攙著架著拉走了。他發脾氣也不行。這是為了保證安全。
「毛澤東坐在專列上,曾那麼神往地注視著窗外那普通的農村,普通的農民,普通的農家生活。他吮著下唇,內心的激動是顯而易見的。他望望環繞左右的衛士,忽然有了辦法,指著遠村說:停,停車!我要去那村子裡吃碗紅燒肉!他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可是不能夠。衛士長在車上打個電話,立刻就能通知省市領導,下面馬上就要全面準備。待毛澤東走去農村討紅燒肉吃時,一切早已作好了安排.能見什麼人,不能見什麼人;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什麼活……都作了安排……
「安全保衛部門也有苦衷。1958年毛澤東參觀南開大學和天津大學的校辦工廠,出來後正值吃飯時間。毛澤東堅持要吃頓飯館,便到了長春道的正陽春飯館。本來也匆匆作了安排,可是毛澤東到視窗望了一眼街景。就這一眼,被對面樓上一位硒衣服的婦女發現了。那婦女驚喜叫喊:「毛主席!毛主席萬歲!這下子不得了了。城市不比農村,一聲喊過,人群便像潮水一般湧來,立刻包圍了正陽春飯館。附近路口上堵滿了,交通癱瘓,交通警察也想看一眼毛澤東啊,越見不到就越想見麼。從上午十一點多一直包圍到下午五點多。警備區一個排硬把一輛小華沙推進人群,擠到正陽春門口。一群精壯的小夥子好不容易將毛澤東保上汽車。華沙車小,毛澤東平時坐不進去,那天硬塞進去了。剽悍計程車兵前面開路後面推車,費盡力氣推出人群。收場時,鞋、帽、鋼筆、手錶、收了八筐。據衛士長講,在黃鶴樓也山過這麼一次事。以後,每當毛澤東想隨便外出到群眾中去時,我們便舉出正陽春和黃鶴樓的例子阻止他。這時,他便不得不讓步。久而久之,他逐漸接受了深居簡出的生活……
我發出一聲輕嘆,表達了許多不易講清的複雜的感情。隨後,小聲說:「我可以理解你了。」
「我們比起毛澤東還是自由多了,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不必擔心被包圍。可是,畢竟不全是普通人的生活,只是有時能過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