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專列進行曲

紅牆內外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這支歌,我多次為毛澤東演唱,他很喜歡。那天唱罷,我像個得勝的將軍一樣回到小會議室,便與大家打撲克。半小時後。值正班的衛士出來取開水,我問:「怎麼,主席還沒睡?衛士詛喪地嘆口氣:「主席又寫起來了。他說聽你唱完這支歌,他已經休息好了。」

大家面面相覷,會議室裡一陣靜默……

出車回來不久,上級調我回鐵路防疫站工作。毛澤東乘車時發現我不在了,便問李鳳榮:「小姚病了嗎?」李鳳榮說:「她調走了,回防疫站工作去了。」毛澤東沉默片刻,說:「你回去代我向小姚問好。·

再出車時,毛澤東給我寫了封簡訊,祝我三好:身體好,學習好,工作好。李鳳榮說:「我們有紀律,不能帶字下車。」毛澤東想了想,說:「算了,那就燒了吧。

不久,毛澤東對專運處王副處長說:「小姚在我這裡工作多年,熟悉了。還是叫她回這裡工作吧。

這樣,我很快又回到了專列上,繼續工作在毛澤東身邊。

那天上班,我被叫到鐵道部運輸總局副局長兼專運處處長張幸屏辦公室。進門廈見到葉子龍,心裡立刻明白七八分。葉子龍在延安時期就是毛澤東的生活秘書、凡到毛澤東身邊工作的人,首先要經他同意。

「是這樣,組織上決定仍調你回專運處工作。」張孝屏同志說:「離開是工作需要,回來也是工作需要。到車上還要像從前一樣搞好工作,不要辜負組織上的希望。」

葉子龍個子不高,有些禿頂。他講話聲音洪亮,很有男子氣:「就這樣定了。主席正在上海開會,你坐火車去上海,馬上上班。」

當天我便乘普通客車趕往上海,回到毛澤東的專列上,這是1959年,毛澤東的專列已經換成德國進口車。他乘這列車駛遍中國大地,直到逝世。

還是同以往一樣,毛澤東一登車,專列便駛動了。

「主席!剛看到毛澤東身影,我便跑過去。說來我離開專列才幾個月,可是感覺上就像幾年十幾年似的。我毫無拘束,像久別的女兒見到父親一般。那時的心情確實是這樣。真誠親切。毛澤東一把握住我的手:「你又回來了。聽說你回來我很高興。身體好嗎?」

「好。」我用力點點頭,眼睛有點溼潤。

「在外面搞什麼工作了?」

「在防疫站上班,職工們有些小病小災的都是我們治療。

「好,那好。多接觸接觸工人同志好。」毛澤東頻頻點頭,指指我和李鳳榮:「為了歡迎你,晚飯請你們兩位到我這裡一塊吃。

晚飯仍然是摻了芋頭的紅糙米。兩盤炒菜,兩個小碟:紅辣椒和醬豆腐。但是,我吃得非常香。毛澤東也吃得很香,可以用「風捲殘雲」來形容,我還沒吃完半碗飯他已經把碗裡的米粒一個不剩地撥拉乾淨。

熟悉的工作,熟悉的乘客,熟悉的旅途生活。我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情緒很高。毛澤東工作之餘,又讓我唱了一次那支河北小調。因為沿途毛澤東有觀察的習慣,睡覺時專列又要停駛,直到第三天才接近天津。

我無須人招呼,已經能主動獨立地幫毛澤東調整房間溫度。搞點小服務什麼的。毛澤東從書桌後坐直身,望住我問:「快到你家了吧?」

我朝窗外望望,說:「再過半小時就能到天津。

毛澤東興致勃勃立起身,活動一下兩臂和腰肢,踱入客廳。一邊問:「你是天津人。天津有什麼特產?」

「大麻花。

「嗯,天津的狗不理包子更有名。狗不理……怎麼叫了狗不理?

「發明這種包子的老闆一定很精唄,誰不吃他的包子他就罵了誰呀。」我猜測著說。

「那麼我們還是不要找捱罵。」毛澤東呵呵笑著,目光掃過衛士們,「今天小姚請客,大家吃狗不理包子!」

衛士們哄起來:「好啊,小姚請客?」

「願意不願意請呀?」毛澤東笑著問我。

「請就請。我也笑。」

「我們人可不少啊。」毛澤東用手一劃,意思包括了所有車上人。「誰叫你是天津人呢。你的工資是多少啊?」

「工資不多麼,請一次客還是夠的。」我說。

「好,今天小姚請客。」毛澤東認真地說。我便也認真了,紅著臉就要掏錢。可是毛澤東攔住了,對張管理員說:「錢麼,還是我來掏。這叫吃大戶。」

我仍然虛張聲勢要掏錢,但心裡有數,主席是決不會讓我掏腰包的。

車到天津,果然上了狗不理包子。毛澤東問張管理員:「交錢了沒有?」

「交了。」張管理員出示發票請毛澤東過目。

「那好,大家統統去餐車。」

在餐車坐好,可以聞到濃郁的包子香味。毛澤東用筷子指指我:「今天是小姚請客。」接著又詼諧地點一下頭:「我掏餞。」

同志們鬨然大笑。毛澤東帶頭咬口包子,說:「狗不理啊,快吃,不吃就捱罵。」

笑聲中,同志們的筷子爭搶著伸向盤子。

很快,到了年底。毛澤東這一年的生日是在火車上渡過的。毛澤東反對過生日.但是衛士長有辦法。就是敲竹槓的辦法。他說:「主席,今天是您生日。大家辛辛苦苦跟您幹了一年,您也應該有所表示呀。」

休息時,毛澤東身邊的工作人員跟他談話都是很隨便的,開玩笑不必擔心出格。毛澤東這時總是寬厚地一笑,說:「你們就是變著法子敲我的竹槓啊?」

於是,衛士長便笑哈哈地跑回來,吩咐廚師用面做了一個大壽桃。吃飯時,擺在餐桌中央。那次還準備了不少酒。衛士長首先舉杯說:「今天是主席生日。我代表同志們祝主席生日愉快。健康長壽。

毛澤東微笑舉杯,說:「一年了,同志們工作辛苦,祝同志們身體健康。

杯子都伸出去,同志們逐一同毛澤東碰了杯。衛士長很少表現出這麼高興,豪放地將杯一傾,滿杯白酒便一下子倒進嘴,咕咚一聲吞下。將空杯子向衛士們示意:「幹!會喝不會喝,這一杯一定要幹!

衛士們像聽到命令,輪流舉杯,一飲而盡。我也喝掉了杯中的葡萄酒。

毛澤東不能喝酒,喝一口臉就紅得發紫。他將杯子在嘴唇上沾一沾,那紫紅的葡萄酒漿幾乎沒見少,便想放杯。我說:「不行,主席這一杯應該幹掉。」

毛澤東帶著歉意的微笑,說:「這樣吧,咱們定個協議。白酒辣也辣不過辣椒。你們喝酒我吃辣子。

我說:「酒和辣椒不是一回事。

毛澤東朝我俯身小聲說:「多吃辣子能成事,喝酒多了可是會誤事。這話大家也聽到了。他便直起身大聲說:「今天可以多喝,誤了事不怪罪。

於是,毛澤東沒少吃辣椒,同志們沒少喝白酒。衛士長喝醉了,搖晃著,笑著,張大嘴巴嘔吐。後來又抱起痰盂吐。吐完又呵呵笑,笑過了又吐。毛澤東毫不怪罪,和大家一道張羅著給他遞茶水和毛巾。衛士長對毛澤東忠心耿耿,平時工作兢兢業業。任勞任怨,辦起事來一絲不苟,原則性極強。我們相處那麼久。毛澤東每次外出的路線和地點他從沒對我露過一個字。他和毛澤東私人感情特別深。他離開毛澤東到外地工作時,毛澤東曾抱著他,哭出了聲。

十幾年接觸中,衛士長李銀橋只醉過這麼一次。

專列上的旅途生活並不總是笑聲,有時也會鬧矛盾。

那時,我年輕。毛澤東身邊的衛士也都年輕。年輕人碰到一起,可以熱烈也可能激烈,發生幾次矛盾實在不足為怪。

大概是1960年冬,毛澤東的專列由南方回來。那次出車,李銀橋不在。毛澤東派身邊的工作人員下鄉瞭解情況,封耀松等衛士也沒跟車。我熟悉的衛士有張仙鵬和田雲玉。

張仙鵬取代了衛士長的角色,盡職盡責,裡外上下地忙,將我指揮得團團轉。

「小姚,屋裡溫度高了。」張仙鵬招呼我。

「根本不高,你看看溫度表。」我當時正忙著什麼事,隨口答應。

「你啥時候看的溫度?告你高了就是高了。」

「這是德國車,密封好。」我還是沒動。

「密封好溫度才會高,主席工作緊張會感覺熱。

「也不知是主席熱還是你熱的。」我小聲嘀咕著,有些不耐煩地調了一下溫度。

可是,工夫不大張仙鵬又來了,皺著眉頭說:「小姚,怎麼搞的?溫度又太低了。」

我真有些不高興了,便大聲說:「不低。德國車密封好,保溫好。」

「你看看溫度計。

「不用看,低不了。」

張仙鵬也不高興了,聲音高起來:「你這個同志怎麼搞的。低了低了你就是不聽?」

「不可能低!我說著走出門.來到走廊。

「主席感冒了你負責!」

我立刻火了。毛澤東要是真感冒了,他把這話反映到我們領導那裡我可受不了。也許是在毛澤東身邊工作久了。老人家又很喜歡我照顧他、久而久之便養得有些任性。我就在走廊裡大聲喊起來:「得了得了,你了不起,你說了算還不行?下次別喊毛澤東萬歲了,就喊你張衛士萬歲吧!行了吧?」

不料,這話被毛澤東聽到了。我進去調溫度時,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問:「小姚,怎麼發火了?是不是我身邊的人給你找麻煩了?

我慌了,矢口否認:「沒有,沒有啊。」

毛澤東微笑著,聲音很和藹:「我聽到了,你在走廊裡喊聲音挺大……」

我嚇了一跳。我都說了些啥呀?全中國只喊毛主席萬歲,還沒喊過第二個人萬歲呢,我卻喊了張衛士萬歲。我尷尬地解釋:「鬧著玩呢。我們是開玩笑呢。

毛澤東始終微笑著,始終態度和藹,其中也不乏認真:「如果他們打我的旗號給你們找麻煩,你就批評他們,不要講情面。

「沒有,真沒有,我們是開玩笑。」我就像做錯事的孩子,一邊搖頭一邊後退,就這麼溜出了毛澤東的房間。來到走廊,我喘口氣,發現張仙鵬也緊張地喘氣。我看他,他看我,靜了片刻。部長吁一聲,笑了。如釋重負。

也有把矛盾鬧到毛澤東那裡的時候。

田雲玉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夥子,毛澤東和江青都很喜歡他。他身上穿的那件毛背心還是江青為他買來毛線織的。不少工作人員私下說:「小田在主席和江青那裡都很吃得開。有了這種優勢,他免不了說話辦事添幾分傲氣,動作也大,聲音也高。

有次停車,我去開門。他跟在後邊催:「快點快點,動作麻利些。

那天毛澤東並沒打算下車,我身後只有田雲玉一個人。見他口氣那麼大,我就故意治治他,偏不快開,慢騰騰懶洋洋,看他怎麼辦?

「怎麼搞的?門也不會開了?」田雲王果然急了。

「你會開?我回頭白他一眼……

「我叫你開門!他用命令的口氣說。

「我就開不快,我就是這樣!」

「你、你……」他大概沒受過這種氣,臉漲得通紅。

「就是我,怎麼樣?」我示威地揚起頭,聳起一隻肩膀,斜挺胸脯。

他氣得發抖,指著我:「你、你不就是個列車員嗎?」

「列車員怎麼了?」我瞪住他問,「我還入黨了,你還沒入黨呢!」

小田被戳到痛處,喊起來:「你有什麼了不起?小小的列車員……」

我截住他話頭也喊起來:「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在主席身邊算最近的。人了。可你到現在還不是個黨員。告訴你,做人還得靠自己!」

田雲玉臉紅了白,白了紅。他被傷了自尊心,氣得破口大罵。這一罵,我就處了下風。我可罵不出那種話來。姑娘遇了小夥子,吵架可以,罵架準吃虧,打架就更不行了。我剩下的本事就是哭,哭得好傷心。你跟主席近,我跟主席也不遠。我憋了一口氣,便去告御狀。

果然,一告就準。毛澤東和江青都狠狠批評了田雲玉。江青指著田雲玉:「跟誰學那麼兇?都是我們把你寵壞了!毛澤東皺著眉頭說:「你去向小姚作自我批評,要當面道歉。什麼時候她原諒你了,你的自我批評才算完成。」

田雲玉像打了敗仗的將軍來找我。他還不好意思呢,垂著頭,想賭氣又不敢,一步一步磨蹭著走到我面前。其實,告過御狀我便開始後悔。後悔不該一時衝動力這點小事驚動毛澤東,後悔不該和小田鬧這麼僵。畢竟我們相處時間不短,他又是個聰明伶俐勤快英俊的小夥兒。看到他委屈的樣子,我的心早軟了。

「對,對不起。我,我是著急了。」他吞吞吐吐說。真難為他放下面子主動認錯。

「我也對不起你。我馬上接過話來認錯,很怕再讓他丟面子。我的自我批評比他還多點實際內容:「我不該說話刺兒你。傷害你的自尊心。」

他有些難為情他說:「刺激刺激好。

我低下頭小聲問:「小田,你不怪我吧?

他真誠地望著我說:「不怪。

正是不打不相識。此後,我們相處得很好,成了知心朋友。彼此生活上的事也都互相告訴,互相商量,互相幫助。這種親密的友誼一直保持至今。

專列唱著它那首單調的永無休止的進行曲,偶爾鑽山洞或過橋樑,聲音才起一些變化。這又是一次走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的長途旅行。

黃昏來臨了。火紅的晚霞山一般踴躍,浪一般翻騰。遠山瀰漫著一片柔和的霧氣,林木在田野裡投映下長長的影子。農夫戴了斗笠懶洋洋走在田埂上,兩手背在身後,手裡的繩子牽著慢條斯理的水牛……這個景色太美了,主席看見了沒有?

走進客廳,毛澤東正舒臂伸腿坐在沙發中,衛士長和衛士們或立或坐環繞周圍。一看架勢就是聊天。

毛澤東喜歡聊天,就像他喜歡同學者專家討論嚴肅的政治問題或哲學問題一樣。他說聊天是一種很好的休息,同時也是學習的機會。他同衛士們聊天,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雞毛蒜皮,什麼都能談到,個人可以暢所欲言。

我不敢貿然打斷毛澤東的聊天,先扯扯封耀松:「小封,多美的景啊。別在這兒窮聊了,看看去吧。」

封耀松朝窗外漫不經心地瞟一眼,毫無所動,便轉回頭。他這是怎麼了?我想起這段時間他和田雲玉情緒都不好,值班時間也是沒精打采。又想起田雲玉對我訴說他的物件如何如何,要跟他吹。莫不是這兩個漂亮小夥兒在愛情問題上都遇上了挫折?

「小姚,」毛澤東忽然叫我。我忙答應一聲。他說:「你搞物件搞得怎麼樣了?」

我臉稍稍有些熱。不過,這早已不是秘密。便爽快回答:「挺好的。

「沒有鬧矛盾吧。」

「沒有。」

「你看,我這兩個衛士搞物件,搞來搞去都搞吹了。」毛澤東指指田雲玉和封耀松。小田小封紅著臉低頭,眼皮一掀一掀地朝主席望,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聽家長罵沒出息。

「小田,你就不該搞個文藝工作者。你一個月四十多元錢,怎麼能養活得起那些活蹦亂跳的女演員?沒到共產主義,還得講些實際麼。」.田雲玉帶者難為情的苦笑,身子一晃一晃,腳底下意識搓著地毯。

「還有你,小封,你們應該找工人,這才能搞好。否則,將來會吃苦頭的。」

封耀松嘟著嘴點頭,一副沉思遠慮總結經驗教訓的樣子。我差點撲哧笑出聲。他們還很年輕,又很英俊,找物件當然不會成問題,大可不必同情或擔心。他們是有點毛糙,都是跟隨毛澤東參加舞會,跳舞跳上的物件,毛澤東的旗號往前面一亮:「我跟毛主席形影不離。」「我是毛主席身邊的人。」有這句話,一談就成。以後熟悉了,耀眼的光環一消逝,便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了。毛主席身邊的人也得食人間煙火呀,一個月才四十多元?不行,很快便吹了。

毛澤東明察於此,實實在在說:「你們就以你們自己的條件找物件,。不要打我的旗號。打我的旗號最後是要吃虧的。要吃苦頭。小田小封已經吃了苦頭。他們倆吸取教訓,別人也要吸取教訓。現在我們的國家,我物件還得講條件,一頭熱是不行的,雙方的條件都要考慮。」

毛澤東這番話留給我印象很深,受到許多啟發。後來我離開主席到新的工作崗位,從來沒向別人炫耀過在毛澤東身邊工作的歷史。毛澤東逝世後,專運處同志叫我去瞻仰主席遺容,我的許多領導還驚訝:怎麼,姚淑賢同志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我們還不知道呢!

不久,我結婚了。毛澤東聽說後很高興,向我祝賀。我說:「我是自己談的,沒有打主席的旗號。」毛澤東說:「這就好,這也是實事求是。你們將來一定會幸福,白頭到老。他還讓我帶丈夫來見他。

那時。我出車頻繁,丈夫在石家莊醫學院上學,很難團聚。逢丈夫放寒暑假,本是團聚的機會,偏偏這時又是我最忙的時候。暑期中央首長去北戴河,寒假時又去南方開會。專列緊張,除保證毛澤東外,臨時呼叫接送其他首長的任務也很多。記得結婚後的第一個暑假,我和丈夫幾乎一天沒有團聚。

有一次,毛澤東去河南參觀人民公社。專列快到石家莊了,毛澤東忽然叫我去。他說:「你們很忙,夫妻團聚不了。這次是個機會,回去看看愛人,團聚一下吧。

我說:「役事,我們機會很多,我還有工作……」

「機會不多麼。」毛澤東屈指一算,「我心裡有數,你們快半年沒團聚了。年輕夫妻,我懂。要聚一聚,不然我心裡不安。

我心裡一陣陣熱,差點掉出淚來。毛澤東是很富有人情味的。而且,只有父母對兒女才會想得這麼多這麼細啊!我在石家莊下車,與愛人匆匆一聚,又趕回專列。毛澤東越是關心我們。我搞好工作的願望就越強烈。

回到北京後,我們又臨時接受任務去廣州接周恩來同志回北京。過去,我曾多次參加接送周恩來和鄧穎超同志,都是熟悉的。

專列有兩節高階軟包,一節是毛澤東住,一節是江青住。現在,周恩來住在毛澤東的軟包中,鄧穎超住在江青使用的軟包中。我先去看望了鄧穎超同志。

我們習慣稱鄧穎超為鄧大姐。她溫柔雅靜又很乾練。她政治性強,又從不讓這種政治性損傷她的婦女氣質。這一點與江青的性格形成鮮明對照。江青有時很熱烈,有時又很冷峻。情緒不定。那種不安定的躁動時時可以感受到。當她想表現女性的溫柔細膩時,總結人以矯揉造作的感覺。

鄧大姐同我握手時,另一隻手就在我手背上輕撫,始終望著我,並不左顧右盼。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股緩緩流淌的細水:「小姚,聽口音你是天津人吧?」

「是天津人。」我點點頭。

「你在天津哪個學校學習?」

「在省立附小上過小學。」

「那咱們還可以算校友呢。我在天津省立師範讀過書。你對天津熟悉嗎?

「熟悉。我家就住天津河北區宙緯路。

「噢,知道。我們也在那裡呆過……

鄧大姐同我就這樣隨隨便便拉家常。告別時,她重新握住我的手,說:「在火車上工作是很辛苦的,特別是女同志。要注意衛生,要注意休息。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哪。

從鄧大姐那裡出來,我又去看周恩來總理。周恩來與毛澤東性格各有特色。毛澤東給我的印象是熱情堅定,樸實幽默,談吐隨便,言簡意賅,思想特別活躍。周恩來給我的印象是文雅溫和,堅定機智。眼睛特別明亮有神,說話時給人一種春風入懷的溫馨感……他心細,很注意禮貌,對鄧穎超同志很尊重。見面時。他第一句話就是問:「你看見你大姐沒有?我說:「看見了,我剛從她那裡出來。」周恩來對毛澤東同志非常關心。他的談話總是圍繞著毛澤東轉。詢問毛澤東在火車上的生活和工作情況,反覆囑託我搞好服務工作。保證毛澤東同志有一個好的生活和工作環境。

周恩來總理是非常懂感情的。下車前,他說:「你們列車工作人員是很辛苦的。常年在外,家庭生活少。少了就更要珍惜。要多體諒關心對方。夫妻到了一起,不要光是柴米油鹽,精神生活也要豐富。比如一起逛逛公園,一道看看戲,這樣感情會更深。

我與愛人在天津相聚時,便一道去看了場戲。表演的是南宋詩人陸游的愛情悲劇。我和愛人含淚看完戲,回來路上彼此靠得緊緊的,都覺得應該加倍珍惜我們今天的生活和情感。

回到專列上,晚飯時我把這出戲講給毛澤東聽。他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於是,我的情緒也高起來。既然主席愛聽,我就講得很仔細,還夾帶了不少議論。講完了,毛澤東忽然問:「這戲的名字叫什麼?」

「《風頭杈》」。我估計他沒看過,還提建議說:「主席應該看看,很不錯的。」

「《鳳頭衩》?毛澤東望住我。

我猶豫了,沒把握地:「是《鳳頭衩》還是……〈衩頭鳳》來著?哎呀,我記不清了。」毛澤東笑了:「是《衩頭鳳〉。這是陸游寫的一首詞:《衩頭鳳,紅酥手》。他是南宋一位了不起的大詩人,年輕時就立志「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他的表妹叫唐琬,也是位有才華重感情的婦女。他們的愛情悲劇在《齊東野語》裡有記載……」

我聽著毛澤東講述,既驚詫他知識的淵博,又惶愧自己是班門弄斧。我連《衩頭鳳》都沒記清,就嘮嘮叨叨了一頓飯的工夫。而毛澤東居然有耐心一直聽我講完!

1965年,我隨專列送毛澤東去廣州。

車快到站了,我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去見毛澤東。我懷孕了。女同志一有了孩子便不適合在專列上工作。因為有了負擔,需要照顧家,不能長期在外值班。

毛澤東正在批閱檔案。熟悉了,他只掀起眼皮瞟我一眼,便繼續在檔案上寫著什麼,一邊隨口問道:「有什麼事嗎?」

「主席,我……我下次可能不來了。」

「嗯?」毛澤東一怔,放下筆。望住我:「為什麼?」

我臉紅了。這話怎麼說呢?

「我,我可能要休產假了。」我低下頭小聲說。

毛澤東注視我片刻,笑了。說:「那是大喜呀。事先也不知道。沒準備什麼東西送你……」他沉吟片刻。他完全明白我有了孩子就不可能再回專列上工作。我心裡有個願望,不好意思說。我只盼望毛澤東能主動想到。我跟隨他十幾年,他應該想到的

毛澤東離開辦公桌,踱了幾步,重新望住我:「小姚,那麼我們合個影吧。」

我眼裡立刻湧起一層淚花。這正是我最大的願望啊!

毛澤東叫來侯波同志,請她為我們合了一張影。這張照片從此便永遠伴隨著我。

毛澤東下車了,我隨專列返回北京;從此,我調離專運處。再也不曾見到毛澤東。但是,在毛澤東身邊工作的十幾年連同分別時的那張合影照片,卻永遠留在了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