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天的早晨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李先生突然想起女人這兩天是病著的,於是心裡一陣發虛。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肉,遷怒於肉但又無從發洩,他捨不得把這塊惹事生非的肉扔到香椿樹街上去,假如扔出去它無疑會被街坊鄰居拉回自己的鍋裡。李先生抖了抖手中的肉,有一些淡紅色的血沫和黏液從指縫間流了出來。他聽見女人的哭鬧已經轉為低聲啜泣,她一邊啜泣一邊傾訴她在家庭生活中的辛勞及其種種不幸,李先生嘆了口氣,他說,別哭了,為了一塊肉不值得這樣,我去找肉販子退賠不就完了嗎?

李先生就是那個騎舊腳踏車的人。陽光已經升得很高,香椿樹街的石板路面泛出一種刺眼的光澤。空氣中充溢了主婦們生煤爐弄出的煤煙,兩側房屋的屋簷上已經跨滿了晾衣的竹竿,來往路人就從煤煙和溼衣服下通過。李先生哐啷哐啷地騎著腳踏車,曾經有數滴水珠從高空中墜落,落在他的鼻尖上,給他一種奇異的冰涼刺骨的感覺。在街口拐彎的時候,李先生遇到學校的同事朱先生,朱先生下了腳踏車朝他迎過來,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李先生裝作沒看見,他用一隻手遮擋住腳踏車龍頭上懸掛的肉,加快速度衝過了街口。他聽見朱先生在後面喊,喂,老李你上哪兒去?李先生裝作沒聽見,李先生根本不想被熟人知道他這天庸俗的行蹤,否則第二天自己將成為辦公室的課前閒聊的話題。

菜市場已經漸趨冷落,爛菜葉和雞屎混染的氣味卻依然如故。李先生匆匆忙忙地撥開挎菜藍的人群往裡面站。有許多攤販在提前撤攤,李先生趕到肉市恰恰看見那個年輕的肉販子在清洗案板,他用潮抹布狠狠地擦著肉案,一些血水夾雜了幾星肉沫濺得到處都是。

別撤攤,你騙了我。李先生把那塊肉扔到案板上,他指著肉質問肉販子,你說這是蹄髈還是肥肉?

是肥肉。肉販子鎮定自若地打量著李先生。

可你剛才說是肉蹄,你把它當蹄髈的價格賣給我。一塊肥肉你竟然要了我六塊錢。

不會的,肥肉是肥肉的價,蹄髈是蹄髈的價,肥肉怎麼賣得出蹄髈的價呢?肉販子絞乾了抹布,朝旁邊的一輛黃魚車走去,他說,我天天在這裡賣肉,從來沒幹過這種缺德事,你肯定記錯了,要不你就是存心來詐我。

我沒記錯,就是你。你還說這肉看上去肥了一點,其實是肉蹄。李先生追上去擋住了肉販子的黃魚車,他用憤恨的目光盯著肉販子年輕而紅潤的臉,他說,你別溜,請先把六塊錢退給我,我不會讓你這麼溜掉的。

我溜?肉賣完了我得回家睡覺。肉販子鄙夷地掃了李先生一眼,然後跨上黃魚車的座墊,他說,你大概是窮瘋了,買塊肥肉還不想花錢,還想讓我貼補你六塊錢?你讓大家評評世上有沒有這個道理?

旁邊已經圍上來一群看熱鬧的人,李先生氣得滿臉通紅,這種庸俗的局面使他感到一絲恐慌,也使他的一腔義憤轉化成另一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他拎起案桌上的那塊肉嘟嚷道,我自認倒霉好了,我要向市場管理委員會反映,一塊肥肉竟然賣了六塊錢!李先生拎著肉衝出圍觀的人群,胸口覺得很悶。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好像要把心中的怨氣一起吐出來。那輛破舊的腳踏車原來是靠在一輛運貨板車上的,板車被人拖走後腳踏車就倒在了地上。李先生把腳踏車扶起來,心想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然後他發現自制彈簧鎖的鑰匙不見了,搜遍每個口袋都沒有,急得李先生想罵娘,正要彎腰拾磚砸鎖的時候,那把鑰匙從他手掌心裡掉了下來,原來鑰匙一直就在他的手心裡。

李先生騎上腳踏車,猛然看見那個年輕的肉販子騎著黃魚車從他身邊擦過,肉販子騎黃魚車的動作幅度很大,透露出一股驕橫的不可一世的氣息,他的背影對李先生是一個強烈的刺激,李先生的與之論爭到底的念頭也就在瞬間突發而起了。

破舊的藍漆斑駁的腳踏車發出一陣哐啷哐啷的巨響,李先生現在與肉販子保持並行的速度,他冷靜地對肉販子側目而視,就像一個獵人緊緊地盯住狡猾而強悍的獵物。

你跟著我幹什麼?你要是閒著沒事,不如回家睡個回籠覺,盯著我有什麼用?

你騙了我,你得把六塊錢退還給我。

別瞎纏了,你想跟我回家?跟我回家也沒用,我起早貪黑掙幾個錢,憑什麼白白地還給你六塊錢?一分錢一分貨,我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我不是纏你,我桌上還堆著學生作業沒批,哪有工夫來纏你?問題是凡事都得講理,我這樣的家庭經濟素來拮据,你怎麼能白白騙去我六塊錢呢?

六塊錢,六塊錢!肉販子突然不耐煩地叫起來,難道那塊肉就不要錢買嗎?什麼六塊錢,最多一塊錢。

李先生感到一陣欣喜,事實上肉販子至此已經承認了他的欺騙。李先生用力蹬了幾下他的破腳踏車,這時候他也換了一種溫和的口氣,怪我說錯了,不是六塊,但也不止一塊。根據這塊肉的重量和價格來推算,你應該遲還給我三塊,這樣我也不用把肉還給你,帶回家做紅燒肉其實也好吃的。

三塊?你認為肥肉就不是肉啦?有時候你想買肥肉都買不到。肉販子放慢了黃魚車的速度,側過臉對李先生說,最多退還你一塊五,算我今天倒霉吧。

兩塊錢。李先生想了想很堅決地說,你最少得還我兩塊錢,因為那塊肉最多值四塊錢。

好吧,兩塊就兩塊吧,我纏不過你。肉販子終於失去了耐心,他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伸進圍裙的大口袋裡掏錢,掏出一大把油膩膩的毛票,肉販子懶得下車,他就抓著那把毛票隔車遞給李先生,算我倒霉,白白賠了兩塊錢。

李先生匆忙跳下車去接錢。李先生將腳踏車停在香椿樹街與龍門路交匯的十字路口,人就站在交通紅線內側清點那堆毛票。李先生在點錢之前仍然沒有忘記交通規則。

他點了兩遍,發現總數都是一塊八,肉販子少給了兩毛錢,恰恰就是李先生買那塊肉時殺下的價錢。李先生的胸口再次感到沉重的一擊,他抬起頭髮現肉販子的黃魚車已經疾速通過了十字路口,從他的背影中李先生再次感受到了嘲謔和汙辱。

回來,你少給我兩毛錢!

李先生舉起那把毛票朝馬路對面高聲大喊,肉販子沒有回頭,肉販子也許聽見了也許根本沒有聽見,要知道十字路口往往是嘈雜和繁忙的,來往的車輛喇叭淹沒了李先生嘶啞的聲音。

李先生突然怒不可遏,他罵了一句粗魯的下流話,然後飛快地騎上腳踏車去追趕那個肉販子,他決定跟奸滑而可惡的肉販子糾纏到底。李先生不顧一切地騎車橫貫路口,這是一個不容選擇的災難的時刻,一輛運送冰凍海魚的卡車迎面駛來,司機在踩動剎車閘的同時聽到一聲狂叫,然後是腳踏車被撞倒後發出的清脆的令人恐怖的聲響。

是一個暮春的早晨,並且是一個禮拜天的早晨。陽光散淡地照耀著路口的車禍現場。香椿樹街的人們來到路口,看見水泥地上有一灘鮮紅的血汙,血汙的旁邊橫陳著一輛熟悉的破舊的腳踏車,現在它已經完全散架了,而腳踏車籠頭上懸掛的一塊肥肉卻完好無損。在早晨,九點鐘的陽光下,那塊肥肉閃爍著模糊的灰白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