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的舞蹈

少年血 蘇童 第1頁,共2頁

男人也有一些像水草般柔軟的願望。這些願望經常被深藏著,但有時會被某條小魚啄疼,這叫做再現,或者叫做願望的再現。

我的粗壯的身體註定我跟舞蹈無緣,我要說的是我小時候的事情。每個人在小時候都是雷同的,我小時候和你們一樣活潑伶俐,舞蹈跳得很好。這是真的,我小時舞蹈跳得很好。

那是我在紅旗小學上四年級時候的事了,至今記憶猶新,有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段紅把我從跳繩的人堆裡叫出來,她拉著我的手走過操場時所有的孩子都豔羨地看著我。段紅是個五十多歲的穿白球鞋的老太太,她從我父親那陣就開始教孩子們跳舞唱歌了。你要知道讓段紅牽著手意味著你交了好運。你可能入選宣傳隊了。

我跟著段紅走進辦公室,猛然發現李小果站在窗前,拿著粉筆在玻璃上畫飛機和大炮。段紅說,"小果,給我老實坐著。"李小果就哧溜跑過來,坐到唯一一張椅子上,李小果的臉被胭脂塗得很鮮豔,他歪過脖子朝我鄙夷地白了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意思就是你怎麼也來了?

段紅讓我站好,然後她抓著一個化妝盒給我化妝,她的手指在我的臉上溫和而熟練地操作著,最後拍拍手端詳著我,說,"好,像個紅孩子。"這時候我聽見李小果差點掀翻了凳子,他指著我嚷道,"段老師,他不漂亮!他把蛐蛐藏在課桌洞裡,破壞紀律。"段紅就笑了,她拍拍李小果的腦袋說,"你漂亮,他也漂亮。你們都是紅孩子。"

我當時氣得直想把李小果拉出去斃了,我用不著害怕李小果的狗屁主任爸爸。但我知道不能在辦公室裡揍李小果,因為所有的老師都包庇李小果,段紅讓我一邊蹦跳一邊做一個擦玻璃的動作,不斷重複,最後她喊停,"跳得很好,像個紅孩子。"她掏出手絹擦了擦我臉上的汗,"明天你和李小果一起來排練吧。"

我突然想起來段紅讓我表演的是《紅孩子》裡的動作。那個舞蹈就是六男六女十二個孩子手持掃帚、拖把、抹布搞衛生。它是我們學校宣傳隊的壓臺戲,但是那個負責擦玻璃的男孩轉學走了。我和李小果就是來頂缺的,段紅說,"你們好好練,誰跳得好就讓誰上臺。"

事隔好多年後我才明白段紅老太太是讓我跟李小果競爭,但當時我不懂,當時我只知道恨李小果,恨不得邀上貓頭家林等一幫大孩子把李小果的腿揍斷了。我想李小果的心情大概也一樣氣勢洶洶。"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有一首歌曲就是這樣唱的。

所以說我在文藝宣傳隊裡是臨時的,說穿了也沒有什麼光榮。宣傳隊裡的十三個孩子每逢週三周未集中在大教室裡,像群小雞跟著段紅老太太老母雞聞樂起舞,我混雜在其中,那種幸福卻是永生難忘的。

我接著要說的是另外一個孩子的舞蹈。那是個非常美麗的小女孩,她叫趙文燕,就是一隻燕子的意思。我一直認為趙文燕就是文藝理論家蔡儀先生所指的典型形象,這靈感得自於我那時對趙文燕的印象。我認為趙文燕很典型。

趙文燕就是《紅孩子》裡舉著拖把跳舞的女孩。

趙文燕的媽以前就是個跳舞的,後來不知為什麼事,總是想懸樑自盡,三番五次的,沒有成功。據說都是讓趙文燕發現的,她哭叫著把椅子墊到她媽腳下,她媽就沒辦法了。我在街上看見過趙文燕的媽,她跟趙文燕沒兩樣,就是高一點大一點。她的脖子上有兩道暗紅色的淤傷,那就是繩子的痕跡。

趙文燕化了妝像天仙一樣惹人愛憐,但她一上臺就緊張,一緊張她就會蹲下去,在臺上尿尿。那叫做失尿症,據說好多漂亮女孩小時候都有這種怪病。宣傳隊之所以沒有開除趙文燕,一是因為她漂亮,二是段紅老大太不捨得她。段紅說,"她是讓嚇的,那孩子可憐。"

我後來就再沒見過趙文燕這樣的小玻璃片女孩。她確實是一塊小玻璃片女孩,又傷心又美麗的,小心翼翼放著綠光,她穿著一條小花裙子,以遺傳的優美姿態舞至大臺中央,她拿著小拖把就像拿著一束鮮花自然飄逸。但你看見她突然蹲下去了,小花裙子很快弄溼了,就這麼回事。即使你是個小豆豆男人,你也忘不了趙文燕這個典型形象。就這麼回事。

還有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我跟李小果打架了。我把他的小蒜頭鼻子打破了,他卻拼命扒著我屁股,埋著頭撕破了我的褲子。我那天回家是用書包遮住了屁股的。

用現在的觀點分析,我吃了敗仗。李小果是狡猾的老狐狸。

東風吹,戰鼓擂。春天過得好快。

離會演只有七八天的工夫了。段紅老太太把我叫到一邊,悄悄地咬著我耳朵說,"好好跳,我準備讓你上臺。"段紅老大大就是這樣一個喜歡咬著你耳朵說話的老太太。段紅老太太真是一個世上罕見的老太太,她的腰肢比八歲女孩還要柔韌,舞步比風中楊柳還要婀娜。她從年輕時就這樣跳著,忘了結婚忘了生孩子,段紅是個老處女。

"好好跳,讓你上臺。"

我記得這是段紅老太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緊接著的一次排練發生了一件大事。段紅老太太那天臉色非常紅潤,她跟以往一樣像富有經驗的老母雞操練著小雞的隊伍,她說,"把手舉得高一點。"她又說,"你怎麼老忘記笑,一定要笑,笑得像小紅花一樣好看,"我記得段紅當時抓著李小果的手讓他的手不要像木棍一樣僵硬,但李小果天生是一個大笨蛋,他的手永遠像木棍在空中胡亂劃拉。段紅就一遍一遍從圈圈外蹦進來跳出去,摹擬擦玻璃的動作,我看見她突然不動了,雙手柔美地停在空中。一個定格。段紅的炯炯目光在一剎那間渙散了。我看著她的微胖的身子慢慢向後倒去。

是趙文燕第一個哭叫起來,她在別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哭叫起來,"段老師死了!"然後跑到辦公室去把老師喊了來。一陣忙亂之後,十三個孩子相跟著把段紅送到醫院去了。

那叫腦血栓。是高血壓引起的災病。以十三個孩子的知識,誰也理解不了腦血栓和死亡的關係。我從前認為學校的老師都是長生不死的。段紅老太太死了一會兒還會活過來的,但翌日我一進學校就聽說段紅老太太真的死了,趙文燕伏在課桌上嗚嗚地哭個不停。她的書包攤在桌上,裡面放著一隻白球鞋,那是送段紅去醫院時掉在路上的。

你更無法理解的是舞蹈和死亡的關係,段紅老太太像往日一樣帶我們跳著舞,怎麼突然一腳踩到死亡國度裡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