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染坊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失蹤的黃狸貓至今沒有下落。

他們在染坊的地底下撿到了許多玻璃瓶子,把玻璃瓶上的泥上擦掉,就有綠光照亮了整個巨槽,玻璃瓶子不稀奇,他們一古腦兒全扔掉了。慢慢地又挖出了爛泥中谷種鏽蝕的鐵器,有剪子、菜刀,還有一把形狀古怪的刀子。他們留下了那把刀,染坊的地層深處也因此給他們留下了幽深的歷史感。

"你們在找什麼?"小浮的凌亂的未加修飾的頭髮露出花布之上,又馬上縮了回去。

男孩們舉起那把古怪的刀子朝染坊姑娘亮了亮。他們渾身是泥,滿臉烏黑,只露出黑黑的眼睛,用刀子挑逗那個貓一樣的姑娘。小浮不下來,她完全變成黃昏的小精怪,迷惑著三個不諳世事的男孩。

老銜有座大染坊

大染坊藏了個貓姑娘

突然三個男孩發瘋般地大笑起來,靠在一起,齊唱他們即興編好的句子。他們覺得染坊在這歌聲裡震顫起來,便很快活。小浮也伏在房頂上吃吃地笑,笑得有點莫名其妙。他們踮著腳想看那姑娘笑的模樣,卻怎麼也看不到,後來一張藍幽幽的面孔移至巨糟邊上,在三個男孩的頭頂上俯視他們,原來這個黃昏並不美好。,突如其來的土塊把三個男孩砸得抱頭亂竄。黃泥漿濺起來,笑聲一下子沉沒了。

"讓你們挖讓你們挖。"

"讓你們找讓你們找,"

"讓你們笑讓你們笑。"

來長生朝下面砸土塊,彷彿多年前紹興奶奶在玻璃山扔玻璃瓶一樣,給目擊者留下一種無法磨滅的印象。三個男孩在防空洞的巨槽裡四處突圍,但來長生像獸神追逐著他們.他們用手撲打著不斷襲來的土塊,絕望地尖叫起來,只覺得雙腿陷在鬆軟滑膩的巨槽裡難以逃脫。來長生臉上的靛青色越來越濃重,他的瘋狂勁簡直要把整個世界掩埋掉。那一刻男孩們想到回家,可是他們的家在離染坊三條街的地方。

"我們是來找貓的呀!"他們抱住腦袋喊起來。

小浮的臉再次出現在藍白花布之上。她想喊什麼,卻喊不出來,身子便焦躁地扭動起來。屋頂上晾布的竹竿就這樣被小浮撞翻了,噼噼啪啪往下打。

來長生像被電擊一樣,遲笨的身子猛然一顫。他驚愕而絕望地看著屋頂上的花朵塌落下來,小浮在瓦片上跳來跳去,不知道朝哪裡躲,三個男孩趁機逃離了這個黃昏的災難。後來一條街都聞說了染坊這邊的事情,夜裡人們聽見小浮在染坊裡一陣一陣地發出哭喊聲,猜測是來長生在拷打他那個像貓一樣又可愛又古怪的女孩子。

"不準去染坊看熱鬧。"老街的大人對好事的孩子們說。

"不準去招惹染坊人家。"三個男孩的父母這樣警告他們。

可是三個男孩都在深夜裡夢見了小浮。夢見小浮站在染坊的屋頂上,把自己藏在藍白花布中間。小浮懷中抱著一隻黃狸貓,朝他們含糊不清地叫喊著。

故事總有節外生枝的地方。

老街上有一個國營印染廠的女技師。她在一個大風天拾到了飄落在染坊雜木柵欄外面的一塊藍白花布,帶回工廠研究了很長時間。她驚異於來家染坊這種古怪的配色和印染方法,卻又被布面上的每一朵藍花白花深深地吸引了。她想起遙遠的貴州省的民間蠟染布,可是來家的布明顯不同於蠟染布,尤其是那種拙樸那種怪異,她的設計才能似乎無法企及。

女技師想收集更多的藍白花布,但是她知道那個染坊從不對任何人報以熱情。那些花布的來去蹤影老街上渾然不知。也許這是來家染坊的祖規。女技師想像來長生總是在沒有月亮的夜晚,蹬著一輛破三輪車把他的布皮送到天堂或者地獄裡去。

就在這年的梅雨季節裡,紹興奶奶歿了。

風傳紹興奶奶半夜裡從床上驚醒,跑到外面去尋找天上的飛機,那天飛機並沒有從老街上空過。紹興奶奶後來跌進防空洞的泥淖中,眼睛一直睜大了朝天上望。她的瞳孔放大後,來長生髮現他孃的瞳孔裡藏著兩架飛機的影子。

那幾天染坊的大門洞開。來長生破例地允許街坊鄰居前來弔唁,許多人是頭一次踏進陌生的染坊大院,那個印染廠的女技師也擠在人叢裡。

她看見寧靜安詳的紹興奶奶躺在九十塊藍白花布上面。來家的大人孩子全穿上了藍白花布做的喪服,圍坐在一盞長明燈下,有一大片藍與白混雜的花朵在染坊裡憂鬱地閃爍。女技師探究奧秘的心情被那種悠遠而古老的氣氛所攪亂,不知不覺眼圈溼潤了。她慢慢地退出香菸繚繞的染坊,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緣故,她從此就害怕看見來家的藍白花布。她設計的布樣從此就沒有一種是藍白相間的。

在紹興奶奶故去後的七七四十九天裡,染坊姑娘小浮每天穿著開滿藍花白花的喪服。她出門的機會比以前多了,人們看見她撐著油布傘走在太陽和雨地之間,表情若有所恩。小浮這女孩好像黃梅天裡一下就長成了,她蒼白的臉是再也曬不黑了,微微泛綠的眼睛裡映出老街的天空,雨意很濃很濃的。

防空洞是灰水泥澆鑄的。外面看上去小,裡面卻搞出了宮殿氣派。有很長的長廊,有很大的屋子,也幽深也敞亮,只是當時沒有完工,最終也沒有完工,水汪汪地灌了一洞雨水。

三個男孩放了學經常溜進去,大喊大叫,那聲音在四面水泥牆壁上彈來彈去,聽著有點驚人。他們依舊想在染坊的下面找到什麼東西,也依舊看到一些鏽爛的鐵器:施工隊留下來的鋼盤和鎬尖寂寞地戳出水面,從前的玻璃瓶子卻一個也找不見了。

"咪嗚——嗚——嗚。"他們一遍遍地呼喚一隻黃狸貓。

"咪嗚——嗚——嗚。"防空洞也就回蕩起貓的回聲。

忽然有一次他們看見在一堵水泥牆上,掛著一條奇怪的紅布帶子。紅布帶子掛在一些白熾燈下,將一團紅影投在死水裡,像一朵紅花吸引著三個男孩的視線。

"那是什麼?"

"不知道。那是什麼?"

"一條紅布帶子。"

三個男孩面面相覷,想去摘下來,但不知怎麼有點膽怯,終於誰也沒把神秘的紅布帶子拿回家。

死了老祖母的染坊姑娘有時候像貓一樣鑽進防空洞的深處。她坐在一隻被人扔下的破椅子上,豐滿的身子裹著一層溼漉漉的水汽。她聽見了防空洞裡響起的每一陣腳步聲,隔著水汽戒備地注視那些闖入者。

老街的三個男孩和小浮不期而遇。

"你們又來找什麼?"小浮說。

"找一隻黃狸貓,你呢?"三個男孩遠遠地望著被水汽包圍的染坊姑娘。他們發現小浮根本不願意搭理誰。她坐的那張破椅子放在神秘的紅布帶下面。染坊姑娘是在守護那條神秘的紅布帶。

小浮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她是不是睡著了呢?她的披垂下來的頭髮往下滴著水,靜謐的臉上便留下許多溼潤的印跡。隔著防空洞瀰漫的水霧望過去,小浮衣裳上的藍花白花全部無聲地落進了水中。

這年老街的七月讓人難忘,也就成了故事的結尾。

當駭人的爆炸聲響起來時,睡竹榻的老人都判斷是戰爭降臨老街啦。街上人都在夢中被這聲巨響驚醒,跑出門外一看,染坊院子裡騰起紛亂的黑煙,聽不見染坊人家的哭喊聲,見許多藍白花布像鳥群一樣飛起來,雲朵般翻卷著,燃燒著,覆蓋了老街的天空。

染坊那裡已經是一片廢墟。防空洞和染坊和染坊一家人都消失不見了。老街在這個災難之夜裡悸動著騷亂著,東奔西竄的人踩著滿地的藍白花布,覺得自己像在夢魘中逃跑。好多人祈禱上蒼,這時候他們完全悟出整個雨季的不同尋常,前前後後都潛著預兆和演示啊。恐怕要爆發戰事了。老人回憶戰爭前總有這些雞犬不寧稀奇古怪的事。他們害怕自己也會跟著紹興奶奶走,活不過這個災年了。

故事中的三個男孩懷著渴望和茫然的心情等待世界發生什麼大事。但是在很長一段歷史中他們沒有等到,在等待中他們過著平靜的生活。十年以後他們都真正長大了,其中一個的女朋友也長著一對類似小貓的眼睛。有一回他們相約來到染坊遺址,站在陷落多年的防空洞的水泥骨架上,想找那個進口。但是防空洞上堆滿了附近居民遺棄的垃圾,有許多玻璃瓶子,他們就一個一個地把玻璃瓶子往四處扔,後來找到了防空洞的進口。他們爬進去了,在黑暗的洞窟中搜尋了好半天,最後每人手中都抓了一把鮮嫩的蘑菇出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只長出許許多多的蘑菇。

多年前丟失的黃狸貓是永遠沒有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