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血 蘇童 第1頁,共2頁

進來一推,出去一拉

——關於門的謎語

我妹妹像個瘋貓一樣抓著梳子披頭散髮在樓下跺腳。

我妹妹跺著腳尖聲地喊道,「快到毛頭家去,毛頭的女人出事了!」

半條街的人都從夢中驚醒,糊里糊塗朝毛頭家跑。

毛頭家就在街中央,你從各個方向跑去都很近。

毛頭的三歲女兒在什麼地方幽幽地哭,不知是誰抱著她。我進去的時候,看見堂嫂已經被人從繩套裡解下來,躺在地板上。我從她的發青的臉上判斷堂嫂已經嚥氣了。人們都在發呆,不知道她怎麼突然上吊了?

毛頭的姐姐抱著毛頭的女兒從廚房裡走出來。小女孩的鼻子上還點著一顆胭脂痣,女孩抽噎著說:「小偷,小偷把花偷走了。」毛頭的姐姐親了親小女孩的臉,問,「是誰?你看見小偷是誰嗎?」小女孩開始搖頭。小女孩提供的另一點情況是小偷半夜裡來把花偷走的,小女孩睡著的時候聽見媽媽在哭。就這些,小女孩除了抽噎,就知道這些了。

發現毛頭女人上吊的是我妹妹。我妹妹早晨醒來去堂嫂家取牛奶瓶,她敲敲門沒有聲響,她推了一下發現門是虛掩的,她推門想進屋時覺得門上掛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她用勁一推側身進去,緊接著發現了堂嫂。堂嫂吊在門框上,這是早晨六點半鐘的事。這個早晨我妹妹差點嚇瘋了。

我們街上盡出稀奇古怪的事。你就難以相信為了一盆五針松,我堂嫂會走絕路,五針松再怎麼風靡一時,它總沒有一條人命值錢。你難以相信的是事情就是這樣給倒過來了。

毛頭從外地趕回來給堂嫂出殯,毛頭伏在堂嫂身上哽咽著說,「我喜歡五針松,可是偷了就偷了,你怎麼能走絕路呢?」毛頭痴痴呆呆,他對我說:「我要殺了那小偷。」街上人也都說抓住那小偷千刀萬剮也不解氣。但是我們這兒的小偷層出不窮,像雨後春筍一樣多,你上哪兒去找那個害了堂嫂命的小偷呢?

說句良心話,一切主要怪堂嫂自己。堂嫂的心胸像針眼那麼細,小偷只是想要一盆花,小偷根本沒想要堂嫂的命。堂嫂要自殺小偷絕對意料不到。說句良心話我就是這麼想的。另外,有一個問題讓我心存疑竇,那就是門的問題,門完好無損,沒有一絲被撬的痕跡。我跟勘測現場的大蓋帽同志交談過,他們也懷疑門當時是開著的。當然這只是一種猜想,你不能排除小偷備有萬能鑰匙的可能。街上的人都知道毛頭的女人非常謹慎小心,她對小偷的防範一向是天衣無縫的。白天黑夜緊閉門窗,不管誰去敲她家門,她都要連問三遍,「你是誰?」她怎麼可能忘了關門呢?

大概是過了半年,堂嫂之死漸漸被人們淡忘了。但是有一天一輛警車開到我們街上來,把老實巴交的發發帶走了。我妹妹很快地溜回家說,「你們想不到吧?發發是個老偷手。他偷了五年了,你們誰能想到發發是個老偷手?」

這事確實讓人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發發供出來,毛頭家的五針松是他偷去賣了。賣了四百元錢。但發發說他光是偷花,沒有偷人,毛頭女人的死跟他毫無關係。發發還賭咒發誓,他不是存心想偷花的。他那天夜裡去樓上找朱明玩麻將,發現毛頭家的門虛掩著,發發強調說那回是順手牽羊。他根本沒想到毛頭的女人會自殺的,誰讓她忘了關門呢?

門果然是開著的。我這樣想。但門開著又能說明什麼?你總不能把善良而賢慧的堂嫂從公墓裡叫醒,詰問她你為什麼把門開著。俗話說千里馬也有失蹄的時候,你應該相信堂嫂那天忘了關門從而奠定了她的悲劇命運。

發發上了山,大蓋帽同志又傳訊了朱明。朱明是個火氣沖天的翻砂工。他一進門就嚷嚷,「我不偷不搶不奸不淫,找我幹什麼?你們加起來還不如警犬呢,警犬還知道往四樓跑,你們光知道瞎他媽傳訊,有屁用?!」大蓋帽同志聽出朱明話裡有話,立即警覺起來,他用記錄筆敲敲手背,「你說四樓,四樓是什麼意思?」朱明脖子一梗說,「什麼意思?你們都是吃乾飯的?有臉來問我什麼意思?」大蓋帽同志就走過來安慰朱明,「我們知道你是個好同志,請你來只是想了解一點情況。」朱明把臉轉向窗戶,過了幾秒鐘他吹了聲口哨。朱明說,「他們倆勾勾搭搭,逃不過我的眼睛。」大蓋帽同志一驚,「誰跟誰?你說誰跟誰勾勾搭搭?」朱明已經站了起來,他走到門邊時朝大蓋帽同志扮了個鬼臉,「誰跟誰?當然是女人跟男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