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少年血 蘇童 第2頁,共2頁

你真看見了狐狸?袁老師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詫的表情,她心裡清楚那天關於狐狸的話題是一種即興發揮,其實她從來沒有看見過操場上的白狐狸。

當然是真的,我站在窗邊,看見那隻狐狸從操場上跑過去了。

我不相信,我在這裡住了三年了,從來沒有見過狐狸。袁老師說到這裡意識到露了破綻,於是又補上一句,我只是聽別人說夜裡操場上有狐狸出沒。

倪老師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隱晦的冷冷的笑意,她隨手將臉盆和杯子裡的水朝樓下潑去,這麼說袁老師你在說謊,倪老師說,假如你是騙我的,那我也是騙騙你的,根本就沒有什麼狐狸。

可是我聽見你叫了,我拼命敲門你卻沒有開門。

我喜歡一個人,倪老師最後的回答聽來意義含混,但她的敵意似乎是明顯的。倪老師手裡的臉盆和臉盆裡的杯子牙刷乒乒地碰撞著,她的臉現在是陰沉著的,這使她的容顏接近三十歲而不是二十歲這個年齡。袁老師有點窘迫地看著她從身邊疾速閃過。我是好意,我是怕你有什麼意外。袁老師朝倪老師的背影喊了一句,但倪老師似乎充耳未聞。

是一個薄霧嫋嫋的早晨,紅旗小學簡陋的校舍湮沒在霧氣和烏鳴聲中,孩子們還沒有上學,這是一天中最寧靜而抒情的時刻,但袁老師卻無心欣賞小樓周圍的秋日晨景,對於倪老師的種種懷疑和猜度像一片烏雲在她心裡飄來蕩去,這個奇怪的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位教師的關係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和或禮貌的色彩,不管是在小樓上還是在辦公室裡,她們都是側目而視,最讓袁老師耿耿於懷的是倪老師的敵意居然殃及小孩子,袁老師三歲的女孩摔在樓梯上嚎陶大哭時,倪老師從孩子身邊繞過去,居然不肯伸手把孩子扶起來。袁老師在辦公室裡向同事們多次談及此事,我看她根本不是做教師的人,袁老師難以掩飾她的憤怒和刻毒的情緒,她說,天知道她是幹什麼的,誰知道她的來歷?誰知道她的出身?我看她以前幹什麼事都像,就是不像學生,不像做教師的人。

辦公室裡的人對袁老師的話題似乎都很感興趣,但是沒有人附和她,他們更喜歡聽而不喜歡說。唯一作出反應的是紅旗小學的校長老鄭,老鄭皺著眉頭批評了袁老師,不要在背後這樣議論別人,影響同志間的團結,再說你對倪老師這樣妄加猜測沒有證據?

證據?袁老師冷笑一聲,證據遲早會有的,我相信我的直覺你們等著吧。

袁老師一直等待著的機會有一天似乎突然來臨了,下午放學後她在摟上晾衣物,看見樓下有三個中年男子朝上面張望,僅從他們西裝革履的服飾打扮來看,袁老師就可以判斷客人來路不正。

你們找誰?袁老師一邊高聲詢問一邊抓緊了手裡的叉杆。

倪香紅住這裡嗎?樓下的男人操著典型的北方口音。

沒胡倪香紅只有倪紅。袁老師話剛出口就意識到一個新的問題,倪老師根本不叫倪紅,她是改過名字的。

這時侯倪老師已經來到涼臺上,袁老師聽見她邊走邊嘀咕著,誰找我?怎麼會有人找我?當倪老師扶住涼臺的木欄杆朝下張望時,一邊的袁老師發現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臉色也變得蒼白如紙,這使袁老師感到一份驚喜,她對身邊的這個女人機械地重複著,有人找你,有人來找你了。

倪老師沒有說什麼,倪老師提著她的灰絲絨裙子朝樓下飛跑,她很快和那三個陌生男人站在一起了。他們在說著什麼,袁老師很想聽但什麼也沒有聽清,她猜這是倪老師在搞鬼,倪老師時刻提防著她的耳朵。

令人失望的是他們沒有上樓,倪老師領著那三個陌生男人穿過操場往學校外面走,袁老師隨即返回她的房間,開啟了面對香椿樹街的那扇西窗,西窗多年緊閉,插銷已經鏽死了,袁老師費了很大勁才把窗子開啟,她看見了秋風暮色中的香椿樹街,街上的那些正在關門打烊的小店鋪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她看見倪老師和那三個陌生男人拐過街角:在織布廠的圍牆後面消失不見了。

袁老師在剩下的黃昏時分裡心不在焉,她不知道倪老師帶著三個男人去了哪裡,但可以確定他們之間一定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倪老師回來得愈晚問題也就愈嚴重,袁老師這樣想著漸漸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不管怎麼說,她對倪老師來歷的懷疑已經有了初步的證明,她相信事情已經露出端倪了。

天色已經昏黑一片,倪老師仍然沒有回來,袁老師抱著女兒在涼臺上朝校門口觀望了一陣,看見的只是一片薄薄的幽暗和隨風飄落的梧桐樹葉,最後一個賣糖人的貨郎正搖響潑浪鼓從街上經過。袁老師突然感到隱隱的恐懼,她想倪老師會不會出事了?這種結果是她害怕和不希望見到的。袁老師把女兒放到床上哄她睡覺,一邊留心著外面樓梯上的動靜。桌上的鬧鐘指標指向九點的時候,她聽見從樓梯上傳來一陣遲滯拖沓的腳步聲,袁老師衝到門外開啟了廊上的電燈,她看見倪老師站在她的宿舍門外,遍身尋找著她的鑰匙。

你總算回來了。袁教師舒了口氣搭訕道。

倪老師朝袁老師頷首一笑,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蒼白可怖,笑意是淒涼而柔和的,袁老師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對方的這種微笑了。袁老師忍不住想追問那幾個男人的身份,但話到嘴邊又咽下了,而且倪老師很快發現她出門前忘了鎖門,鑰匙正插在掛鎖上,於是倪老師像平日一樣取下掛鎖,側身進了她的宿舍。

怎麼回事?袁老師獨自在廊上站了會兒,想像著剛才倪老師離去的遭遇。沒出事就好,人回來就好,袁老師咕噥著關了燈回到她的宿舍,她想隔壁這個女人的一切快要水落石出了,對於她的種種疑問也將會被確鑿的證據所取代,現在袁老師心中有數,她覺得她應該上床好好睡一覺了。

午夜時分倪老師的宿舍裡再次傳來一聲悠長的驚叫,比上次更其尖厲和悽烈,隔壁的袁老師和她的女孩一齊被驚醒了。袁老師聽見板牆那側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闖入了倪老師的宿舍,袁老師抱起被嚇哭了的女孩,睜大眼睛坐在黑暗中,她知道倪老師這次的夜半驚叫是可怕的,而深夜的闖入者無疑是那三個陌生的操北方口音的男人、袁老師記得她聽見了倪老師的求援的叫聲,袁老師幫幫我,快來幫幫我!但她猶豫再三還是不敢出去,一半出於對那三個闖入者的恐懼,另一半也許出於對倪老師不友好態度的報復心理。袁老師甚至不敢開燈,她用手捂住了女孩的嘴制止她的啼哭,因為她害怕災禍殃及她和她的孩子。

隔壁的嘈雜聲很快平息下來,倪老師的嘴似乎也被堵住了,憑腳步聲可以判斷他們把倪老師弄下了樓。袁老師不知道倪老師怎麼樣了,最壞的估計是出了人命。後來袁老師跑到涼臺上,出於意料的是倪老師跟著三個男人走過操場,她好像沒有受到傷害,在秋夜的月光下袁老師看見倪老師的絲絨裙子隨風飄動,而且她的手裡提看那口小巧的皮箱。袁老師沒有想到事情的結果是這樣,倪老師收拾了東西跟著那三個男人走了。

青磚小樓現在復歸往日的寂靜,但黑暗的空間裡疑雲密佈,袁老師覺得倪老師如此不告而別,證實了以前對她的種種懷疑都是正確的,她感到一絲欣慰,同時也對女鄰居產生了一種憐憫,不管怎麼說,倪老師肯定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夜涼如水,已經看不見黑暗中匆匆離開的那四條背影了,袁老師正要返回宿舍,這時候她看見操場上有一團白影急馳而過,消失在禮堂的後面,月光照亮了那隻動物的輪廓和皮毛,袁老師看清那是隻白狐狸,真的是一隻小小的白色的狐狸,真的是傳說中的那隻狐狸。

鄭校長從區上帶回訊息說,來無蹤去無影的倪老師果然是個女騙子,她是從丈夫身邊逃出來的,而且她從前是在天津的妓院裡被丈夫贖出來的,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能讓她做人民教師?鄭校長滿臉羞慚地說,我們都讓她給騙了。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袁老師打斷了鄭校長的話茬,她在學生作業本上連續打了幾個問號,我第一眼看見她心裡就有問號,你們知道為什麼?因為我覺得她像一隻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