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登臨則天門時使用的粉霜幾乎遮蓋了她的所有皺紋和老態,洛陽百姓看見的是一個紅顏長駐永不衰老的婦人。那種粉霜是太平公主呈奉給母親的。據說那種粉霜主要由南海珍珠和西域野花提煉而成,提煉過程和地點秘不示人,享用者僅女皇一人,當時的宮廷貴婦偶爾從女皇處獲賜那種裝在玉盒裡的粉霜,則是至高無上的天寵了。
說起太平公主,連街頭乞丐也知道那是女皇的至愛,有幸睹得公主芳容的人知道她的面目酷似其母親,性情之剛烈直追女皇,唯一遺憾的是學識膽略只能望其母項背,太平公主的錦繡年華是都用在研製脂粉蔻丹上了。人們記得太平公主當初下嫁薛紹時,高宗武后給她的封地糧倉之大不輸她的哥哥們,載滿嫁妝的車輛在洛陽的坊區前足足走了兩個時辰。駙馬薛紹後來莫名地捲入越王貞的謀反案,死於獄中,武后就把做了寡婦的公主接回上陽宮與她同住,幾乎有兩年時間,太平公主依然像孩提時代一樣撒嬌於母親膝前,而慈愛的母親提起女兒不幸的婚姻常常有一種負疚之痛。在母女獨處於上陽宮的一些午後時分,太平公主用金錘親手敲著松仁或核桃仁,為母親準備點心,而母親望著女兒日見滄桑的臉容,心裡想著該給她選擇一個新的駙馬了。
新的駙馬是女皇的侄子武攸暨。
武攸暨那時剛剛隨姑母登基而受封為定王,據說定王武攸暨對上陽宮母女的計劃渾然不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太平公主的心目中是一位稱心如意的俊秀儒生。武攸暨有一天在衙門裡忽聞家僮前來報喪,說其妻鄭氏暴斃於家中,武攸暨記得他早晨離家時妻子還倚門相送,懷疑家僮口誤,一揚手就給他一記耳光,家僮哭著說,夫人真的暴斃了,郎中來過說沒救了。武攸暨心急火燎地奔出官衙,看見外面停著一輛宮輦在等他,武攸暨也沒來得及問什麼就上了車,上了車發現宮輦不是在回他的定王府,而是徑直地往後宮駛去。武攸暨叫起來,不是這條路,送我回定王府。駕車的太監卻回過頭微笑著說,是這條路,是聖神皇帝召你去上陽宮。武攸暨疑疑惑惑地問,現在召我進宮?不會弄錯吧?駕車的太監說,怎麼會有錯?聖神皇帝的聖旨怎麼會有錯?
武攸暨叩見女皇時仍然心猿意馬,那是他第一次單獨面對偉大的姑母。武攸暨臉色煞白,他不知道這天蹊蹺的遭遇對他是禍還是福。聽說你妻子暴亡,是怎麼回事?女皇說。剛聞噩耗,正要回府查詢。
既是暴亡,想必是誤食了毒物,人死不能復生,怎麼查也是無濟於事的。依我看你還是節哀為本。女皇又說。
武攸暨想說什麼,但他發現女皇雙眉緊蹙,似乎不想聽他作任何表白,女皇正在以一種跳躍的節奏和點到為止的語言把她的旨意和盤托出。女皇說,我聽說鄭氏出身寒門無甚婦德,她現在暴斃或許倒是成全了你,武門一族中我最器重你,有意栽培又怕承嗣、三思他們有所不平,現在有機會了,你知道我要給你什麼嗎?女皇突然微笑起來,她拍了拍手,回過頭望著錦帷後面,孩子出來吧,見過你的新駙馬。
錦帷挑開之處,濃妝盛裝的太平公主的臉上有一種驕矜和羞窘的神情,但她朝武攸暨投來的是匆匆的灼熱的一瞥。太平公主很快便將金枝玉葉之體閃入簾帷後面,武攸暨最後看見他的如意佩在眼前掠過一道刺眼的白光。攸暨,我已經做主把公主許配給你。
武攸暨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他只是憑著下意識屈膝一跪,甚至來不及思索飛來豔福與妻子暴斃之間的因果關係。微臣謝皇上大恩。武攸暨白淨俊秀的臉因為驚夢似的變故而扭曲了,額上滲滿了豆大的汗珠。
太平公主的再嫁當時是長安與洛陽街談巷議的話題,勿容置疑的是人們對武攸暨髮妻死因議論紛紛,有傳言說太平公主差人毒死了鄭氏,而且是把砒霜硬塞進她口中的,定王府裡有人聽見了鄭氏的尖叫和掙扎聲。另一種含蓄的說法則把策劃者指為女皇,是一種用眼神和默契交流的看法。人們知道女皇深愛唯一的嫡出之女,殺死一個鄭氏為公主謀得一個如意郎君,這樣的宮廷故事也在常規之中。另外一些有識之士則看重公主再嫁的政治意義,此次太平公主嫁入武門,武家的權勢更露百尺竿頭的端倪,女皇登基武姓雞犬升天,連遠居鄉野者也免除徭役,天下真的歸於武姓了,如此看來太平公主的再嫁便也是女皇偌大的棋盤上的一粒棋子了。女皇身著紫袍頭頂金幞坐在朝殿上,文武百官現在可以清晰地看見在紫帳後藏匿多年的天子儀容,豐腴而清麗,溫和而威嚴,亦男亦女,亦真亦幻,誠如坊間的善男信女所說,女皇是彌勒菩薩降世。朝臣們注意到女皇對佛教的感激,感激很容易變成一種真誠的尊崇,當女皇敕令在全國各地建造大雲佛寺,當女皇向十名高僧贈送爵位和紫袈裟時,朝臣們知道女皇將領導一個佛先道後的時代,而李姓大唐所尊崇的道先佛後的風氣便成為一本舊皇曆了。當來俊臣奏告鳳閣侍郎任知古、冬官尚書裴行本等七人謀逆復唐之罪時,女皇沉浸在一種慈悲為懷垂憐生命的情緒中,女皇輕啟朱唇說,赦罪,古人以殺止殺,我現在要以恩止殺。朝臣們紛紛讚頌天子聖德仁慈的胸懷。但是幾天後女皇的又一道敕令卻令人瞠目,為了奉行佛教不殺生的信條,女皇禁止所有的臣民捕殺牲靈以饗肚腹,而且女皇告訴朝臣們,她的素食生活已經開始多日了。
這條敕令意味著禁止食肉,不管是豬羊牛肉還是狩獵來的鹿肉和飛禽之肉,這使素喜肉餚的官吏們無所適從,要知道許多人是不能不吃肉的,但女皇似乎不知道他們的痛苦,女皇似乎是以彌勒菩薩的姿態下了這道敕令,集市上的禽畜一時無處可尋,數以萬計的人都被世俗的食慾折磨得痛苦不堪,不滿和怨恨便像苦澀的菜蔬在人們的腹中滋長,信佛便信佛吧,為什麼還強求人們的胃口一致?便有人偷偷地殺生吃肉,這些人主要有兩條依據不怕治罪,第一是太平公主豪宅後面每天仍然傾倒出魚骨肉骨之類的垃圾,第二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辯護,既不殺生焉可殺人,偷吃幾筷肉天子是不會殺你頭的。據說禁肉敕令在一個月後就名存實亡了,人們都心照不宣地偷偷食肉,女皇畢竟年事已高,雖然說綸言如汗,但她畢竟不會派人挨門挨戶窺查人們的飯桌,更重要的是新周朝旭日初昇,有許多比禁肉食更重要的事留待女皇明察秋毫。天授二年元旦,女皇在永珍神宮舉行了盛大的即位大典。人們在神宮前看到了稱為大赤的那面皇旗,一種鮮豔如血的紅色,沒有纓絡花飾,只在旗杆上雕有一枚流金溢彩的龍頭,那是仿照古周之禮豎立的皇旗,但是仰視大赤之旗的人們並沒有悠悠思古之情,他們各懷心事目光閃爍不一,女皇的紅旗在他們的目光下朝八種不同的方向獵獵起舞。人們當然也看見了紅旗下的女皇,女皇已經正式使用聖神皇帝的稱號,她的神秘的粉霜依然遮住了蒼老和倦容,她的眼神在紅旗和華蓋下顧盼生輝,一些隱蔽的舊唐忠臣不無沮喪地想,那個老婦會不會死?那個老婦真的是彌勒菩薩永遠不死嗎?不老的女皇以社稷之土灑向神宮前的聖壇,以此定洛陽為大周首都,七百里以外的長安尊為陪都。
元旦這天永珍神宮漂浮在一片節日的香火之中。大享之禮延續一天一夜。祭祀天神。祭祀日神。祭祀月神。祭祀風神。祭祀雨神。祭祀土神。祭祀河神。祭祀五嶽之神。祭祀所有的神。
女皇對臣僚們爾虞我詐人人自危的處境充滿了憐惜之情。女皇赦免了狄仁傑和魏元忠的造反之罪,狄仁傑以清廉、公正的官風深得民心,魏元忠則是一名剛放不羈膽大包天的三朝老臣,事實上他們對新皇朝的牴觸情緒連女皇本人也有所察覺,但是女皇對殺人殺紅眼的來俊臣說,狄卿不殺,魏卿亦不殺,把他們貶逐出京就行了。來俊臣大惑不解,他不理解女皇為何一改昔日雷厲風行不留病草的作風,他不相信這個婦人真正立地成佛,似乎是為了回答來俊臣的疑問,女皇又說,我知道狄仁傑和魏元忠的心屬於李唐還是屬於武周,但是一個是屈打成招,一個是死不認罪,如此誅殺老臣何以樹立清明之政?他們已垂垂老矣,翻不了天啦。女皇的唇邊是一種淡淡的智性的微笑,最後她用一種調侃的語氣對來俊臣說,我也知道你殺人殺紅了眼,但我現在不要殺人,我要清明與祥和,是收起血刃的時候了。
但是當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被仇敵控有叛志後,女皇卻立刻敕許處死了。丘神的結局似乎更加令人費解,旁觀者們記得女皇從前是常常委派丘神以重任的,已故的太子賢就是被丘神逼上樑繩的,人們心情忐忑猜測著箇中原因,唯一的解釋似乎是過河拆橋,丘神之輩是廢筆用過便扔了,女皇的心中自然一片明鏡,或許她對從前的那些走卒一向是視為狗犬的。女皇到底如何下她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