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竹笛是多年前詩人王勃給我的贈物,當我把它從箱中取出轉贈廬陵王時,我的宮廷生活中的最美好的一部分也將變成虛無的回憶了。我不想掩飾我與王勃的一段刻骨銘心的友情,人們總是在猜測兩個形影不離的男子的關係,猜測他們在床幃之後會幹什麼樣的古怪勾當,但是我可以向列祖列宗發誓,當我和王勃從前抵足而眠時,我們只是談天說地背誦詩文,或者聽風聽雨,別的什麼也沒做,我們不會做古怪的後庭鴛鴦之事,因為我不是深諳此道的六哥李賢,而王勃更不是那個下賤的奴才趙道生。王勃少年時代詩名遠揚,我喜歡他詩作裡那種清奇悠遠的境界和天然不羈的詞句,我第一次讀到王勃的詩就擊節稱歎。當時的東宮學者們對我說,既然相王如此酷愛王勃,何不讓他進宮陪相王讀書?我說,這個人肯定心高氣盛,只怕請不來他。東宮學者們說,小小王勃,怎敢違抗皇命?何況王勃的父兄都在朝廷任官,如此好事於他們該是求之不得。是王勃的哥哥吏部侍郎王把他領到宮中來的,初見王勃,我驚異於一種詩人合一的奇蹟,他的清峻之相和淡然超拔的神情使我頓生敬慕之心。王說,我這位兄弟性情狂妄不羈,常有自命不凡的言語,如今侍奉相王讀書作詩,凡有冒犯之處,相王儘管嚴厲責罰。
我聽見王勃在旁邊郎聲一笑,既是陪讀陪吟,沒有功爵蠅利之爭,我怎麼會冒犯相王大人呢?
王斥責王勃道,堂堂皇地相王府中,輪不到你來賣弄口舌。我注視著王氏兄弟,一個古板世故,一個輕鬆靈動,我喜歡的當然是詩人王勃。王勃客居宮中時鬥雞遊戲風靡於王公貴族之中,與我一樣,王勃也非常著迷於這種遊戲,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迷戀是出於深宮中的寂寞無聊,王勃卻恰恰喜歡鬥雞的勝負之果,他告訴我看雞鬥與看人鬥有相仿的感覺,一樣地以飲血落敗告終,一樣地慘烈而壯觀。那時候我養了八隻雄雞,有的是王勃從宮外精心挑選來的,王勃當時曾為八隻雄雞各賦七律或五絕,可惜是即興吟成沒作記載,他最得意的是一隻叫虎頭的雄雞,我也漸漸愛屋及烏地視它為第一寵禽。
七哥周玉哲擁有的雄雞足有三十隻之多,他的府邸也因此被母后斥之為雞府,七哥無可非議地成為宮中的鬥雞王,但是他的所有雄雞最後都被我的虎頭鬥敗了。
這該歸功於王勃,是王勃親自餵養虎頭的,他有一種秘不外傳的飼料,每天早晨將穀子在烈酒裡拌過後餵雞,請想像一隻飲酒的雞在撕鬥中是如何瘋狂善戰,這當然是王勃後來告訴我的。我記得七哥摔死他的最後一隻寵雞拂袖而去的慍羞之態,七哥是個計較勝負的人,他恨死了王勃,我為此有點不安,但王勃看著七哥悻悻遠去的背影,看著地上五臟塗地的那隻敗雞,突然狂笑起來,他把虎頭抱在胸前肆無忌憚地笑,其奔放無邪的快樂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就是那天早晨,在遍地雞毛的東宮草地上,王勃鬥雞之興未散,他對我說,相王,我有文章在口舌之間,不吐不快。我說,必是美文佳構,那就讓人備紙墨吧。
那就是王勃在宮中寫成的《討周王雞之檄文》,後人稱之為《鬥雞賦》的曠世奇篇。我尤其珍愛其中以雞喻世的那些妙句:
兩雄不堪並立,一啄何敢自安?養威於棲息之時,發奮在呼號之際……於村於店,見異己者即攻;為鸛為鵝,與同類者爭勝……縱眾寡各分,誓無毛之不拔;即強弱互異,信有啄之獨長……
凡是奇文奇篇流傳起來總是很快的,我命宮人把《檄文》送到七哥府中,本想博他一笑,孰料七哥對鬥雞的敗果仍然耿耿於懷,他陰沉著臉讀完王勃的文章,未有半句稱揚之辭,反而猜忌王勃是借雞滋事,挑撥我們兄弟的親善關係。那個送文章去的小宮人很快捂著臉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說周王讀完文章賞了她一記耳光,我對這個結果哭笑不得,沒想到七哥的心胸如此狹隘無趣。
我不知道一篇精采的即興的文賦會引來軒然大波,父皇不知是怎麼讀到王勃這篇文章的,令我不解的是父皇勃然大怒,他對文章的理解與七哥如出一轍,父皇說,宮中怎麼養了王勃這種雞鳴狗盜之徒,錦衣玉食餵飽了他,他卻作出如此歪文邪賦慫恿鬩牆之風,如此膽大妄為,不斬他斬誰?王勃生死危在旦夕,我心急如焚。我想到母后一向愛惜文才之人,立即啟奏母后為王勃開脫罪名。母后應允了我的請求,她似乎也對那篇文章鍾愛有加,多麼好的文章,處處銳氣,字字稜角,王勃這樣的人可養不可殺。母親後來微笑著對我說,一篇文章翻不起多少風浪,你讓王勃安心在宮中住著吧,只是需要收斂一點他的驕氣,他該明白他只是宮中的客人。是我母親有力的臂膀使王勃免於一死。當我後來向王勃透露他生死之際的種種細節時,王勃沉默了良久說,你母后是個非凡的婦人,並非是我的知恩之後的溢美之辭,縱觀大唐的丹墀後宮,唯有武后的氣度和才幹可以凌駕一切,皇城之中終將出現牝雞司晨的奇景壯觀。王勃說這番話的時候神色淡然,我知道那是他內心真實的聲音,在東宮度過的那些燭光搖曳的夜晚,在昆蟲蓬草的和鳴中,我們的談話無所掩藏,披心瀝膽,那是我第一次聽別人直言唐宮的未來和母后的未來,它出自我欽慕和信賴的詩人王勃之口,對我產生的作用和影響也是星相爻卦無法比擬的。
幾天之後王勃請辭出宮,他要去遙遠的交趾省親,我知道他的父親王福恩在交趾縣丞任上已有數年之久。當王勃在我門下險遭誅殺之後,我沒有理由再把他留下了,另一方面假如王勃甘願忍辱留在我府中,那他也不成其為詩人王勃了。
別路餘千里深恩重百年正悲西侯日更動北梁篇野色籠寒霧山光斂暮煙終知難再逢懷德自潸然
這是王勃給我的贈別詩,詩中的深情厚意奔躍於紙墨之外,我可以捫其脈動和體溫,但它卻是最後一縷心香了。我不會忘記洛河橋頭的送別,細雨霏霏中洛水河岸兩側薄煙迷,斜柳亂飛,是傷情的別離的天氣,我握住王勃的雙手在橋頭佇立良久,竟然無言以對,一年來我們說了太多的話,臨別卻只剩下保重二字可說。白木客船早就等在碼頭上,船公已經解開了纜繩,它們將帶著我的好友知己南去,我的心裡空空蕩蕩,不僅是詩人王勃離我遠去,一種皇城裡匱乏的自由清新的氣息也在離我遠去,一種純淨美好的刎頸之情也在離我遠去。我指著從岸柳上飄落下來的幾片碎葉,指著一隻嘶鳴著掠過雨霧的孤雁告訴王勃,那就是我的離別心情。王勃說,相王,那也是我的心情。
我再也沒有見過詩人王勃,數月之後有噩耗傳入宮中,說王勃渡海前往交趾時墜海亡斃,我不相信,我讓差役重複一遍,但差役在重複噩耗時我忽然一陣眩暈,此後便不省人事了。我醒來的時候看見御醫們在榻前忙碌,父皇和母后也被驚動了,他們坐在我身邊,用一種焦慮而責疑的目光注視著我。母后親手用一葉薄荷擦拭著我的額角,我聽見她說,醒了,醒了就好。父皇說,小小的王勃墜海而亡,何至於悲傷至此?我無法回答父皇的詰問,緘默就是我的抗議。母后說,王勃詩才蓋世,英年早殤固然可惜,但旭輪你不可過於沉溺其中,人死不能復生,世間人情雖斷猶存,適可而止算了,父母視你為掌上明珠,你卻為一介庶人如喪考妣,我倒想知道等我百年之時你會不會像今天這樣悲慟欲絕。我從母后的言辭中感受到更嚴厲的譴責,那是她一貫的言辭風格。她的美麗而敏銳的眼睛裡有一種鋒芒,可以準確地刺向你最虛弱的區域,我因此感到一絲羞愧,但是我不知道我錯在何處。或許我本來就沒有什麼錯誤?當皇宮中的人們在女人或男人身上尋找聲色之娛時,我卻在尋找友情,我在為我與王勃的友情痛悼哀哭,或許這不是錯誤而是我的造化。那天洛河橋頭的執手相送竟成永別,現在我懂得河上的細雨淋溼的不是那隻白木客船,不是橋頭離別的兩個友人,那天的細雨淋溼的是我對某種友情的永久的回憶。《滕王閣序》是王勃南下途經南昌時所作,絕筆文章愈見燦爛,我一生中曾經多次謄抄,《滕王閣序》,分別贈於我的子孫,我祈願更多的人誦讀這篇傳世鉅作,更多的人記住我的朋友詩人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鬥牛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置帷暫駐。十旬休暇,友如雲;千里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