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地帶 蘇童 第2頁,共2頁

素梅又搖了搖頭,這時候她有意誇張了那種難以啟齒的語調和表情,你們是夫妻,素梅咳嗽了一聲說,那你知不知道金蘭在外面——素梅注意到老朱臉上的笑凝固了,她的話也就此咽回肚裡了。都說老朱是香椿樹街上最沒用的男人,但再沒用的男人也會有火氣,索梅突然覺得把事情透露給老朱會傷及敘德,到理髮店來告狀也許是失策的,於是素梅改口說,今天不剪頭了,改日再來,說完匆忙退出了理髮店的玻璃門,玻璃上映現出老朱肥胖的身影,老朱手裡拎著那塊白兜布站在轉椅邊,木然的表情看上去愚不可及,索梅在臺階上低聲罵了一句,可憐的活烏龜。弄根繩子吊死算了。

素梅本來不想去玻璃瓶廠告狀,她路過肉店時看見鐵鉤上掛著的凍豬肉還算新鮮,就拐進去割了二兩肉,割的是便宜的坐臀。素梅拎著肉眼前突然閃過下午撞見的那幕場景,騷貨全蘭,她竟然叉著腿坐在兒子的胯上。素梅想起從小就聽說的狐狸妖精魅男子的傳聞,心裡又恨又怕,騷貨,狐狸精,我饒不了她,我要找他們領導去,素梅嘀咕著身體就向後轉,朝街西的玻璃廠走去。

玻璃廠的領導也是個女的,臉上長了星星點點的白麻子,人們背後都稱她為麻主任,素梅記得麻主任在多年前的一個群眾大會上控訴資本家剝削殘害重工,臺下的群眾都被她的控訴打動了,素梅也哭成了個淚人。誰都知道麻主任就是童工時染了天花沒錢治,落下了一臉麻子,誰都知道麻主任是個黨員,因此素梅走近她時有一種找到主心骨的輕鬆。

素梅看見麻主任用一支紅筆在報紙上劃來劃去的,就陪著笑臉搭訕道,主任又在學習了,是不是中央下來九號檔案了?

哪來的九號檔案?麻主任抬起頭瞟了素梅一眼,她對素梅這種不懂裝懂的態度無疑感到厭惡,搶白了她一頓,六號檔案還沒下,哪來的九號檔案?中央檔案能在報紙上登嗎?那是保密的。麻主任把報紙合上,又指著它告訴素梅,這是社論,這不叫檔案。

社論和檔案都差不多,反正都是中央的指示,素梅倒不見窘色,自己給自己打了圓場後就切入正題,主任,我來是跟你反映一件事。

什麼事?麻主任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前,她說,是你兒子?他在政治上不求上進,散漫了一點,但是勞動態度倒還可以。

不是我兒子,我來是反映金蘭的問題,她跟人搞腐化,讓我當場捉住了。

搞腐化?我怎麼不知道,你有什麼證據吧?

有。素梅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隻胸罩,頗為自得地一笑,她來不及穿衣服,把它忘在我家裡了。

怎麼是在你家?麻主任聽出了點問題,她用圓珠筆挑了挑那隻胸罩,說,這回是跟誰?

跟你男人還是跟你兒子?我男人?我男人才不會上狐狸精的當。素梅考慮了幾秒鐘後,是敘德,孩子什麼都不懂,讓那狐狸精勾引壞了,敘德剛過十八歲,什麼都不懂呢。

什麼都不懂,那種事卻先懂了。麻主任話裡帶刺,目光炯炯地看著素梅,這種事情你也不能都怪女方,你兒子好像天生不學好,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教育的!

素梅臉上終於有點掛不住,她說,你是做領導的,應該知道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把話挑明瞭說金蘭就是個主要矛盾,敘德歸我教育,那主要矛盾你主任一定得解決。

看不出來你學過毛選嘛。麻主任用圓珠筆把金蘭的胸罩挑到抽屜裡,又朝裡面啐了一口說,你放心吧,我饒不了她。

不難看出麻主任也恨透了金蘭,麻主任作為香椿樹街正派婦女的語言習慣漸漸暴露出來,她也口口聲聲稱金蘭為騷貨,最後她對素梅說,等著吧,哪天再搞運動,我非要在那騷貨脖子上掛一串破鞋,讓她挨批鬥,讓她去遊街,我就不相信,無產階級專政治不了一個騷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