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地帶 蘇童 第1頁,共2頁

玻璃瓶清洗廠大概是城北地區最簡陋的小工廠了,一道竹籬笆把工廠與香椿樹街街面隔開,籬笆牆內堆滿了玻璃瓶的山,從醫院運來的空藥瓶在這裡得到女工們的全面清洗,然後乾乾淨淨地運到製藥廠重新投入使用。因此這個工廠沒有機器聲,有的只是毛刷洗瓶的沙啦沙啦的聲音,水流的聲音,還有女工們不拘一格的嬉笑怒罵聲。

都說玻璃瓶廠的女人們風氣不正,追本溯源地看,小工廠的前身其實是一群妓女勞動改造的手工作坊,二十年過去,那些解放前的風塵女子已經褪去了妖媚之氣,倒是後來進廠的黃花閨女和良家婦女學壞了,有人在街上遇到收破爛的小販就這樣打趣,你要收破鞋?到玻璃瓶廠去,那裡破鞋最多了。

素梅對兒子進玻璃廠一直是憂心忡忡的,有一個陰雨天她去給敘德送傘,隔著籬笆牆恰巧看見敘德拎著褲子往屋子裡跑,四五個女工拿著毛刷在後面追他。那些女工無疑是要扒敘德的褲子,素梅的臉立刻氣白了,她覺得這種下流的玩笑對於她也是一種汙辱,素梅於是怒氣衝衝地闖進去,把雨傘往敘德腳下一扔,丟下一句話,褲帶打下死結,素梅陰沉著臉走過女工們的視線,心裡恨不得朝她們每個臉上扇一個巴掌。回到家裡,素梅自然地就把男人當了撒氣筒,沈庭方對玻璃瓶廠裡的玩笑卻不以為然,他對素梅笑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別說沒扒下來,就是扒下來讓她們看見了又有什麼?兒子畢竟是兒子,他吃不了虧。素梅說,你當然無所謂,你恨不能跟敘德換一換呢。你無所謂我受不了,你得想辦法把兒子從那狐狸窩調出來。沈庭方仍然無動於衷,過了一會兒他反問素梅,調?調哪裡去?沈庭方說,別忘了你兒子是讓學校開除的,他又不是什麼好青年,參軍輪不到他,插隊你不肯放,拿這八塊錢工資就是你的福氣了。

兒子敘德長大成人了,但素梅無法估計他的勢如破竹的青春慾望,及至後來的那天中午,素梅無意撞見了兒子的隱私,她被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情弄得目瞪口呆。

素梅從提包裡找出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街對面滕鳳家的門吱扭響了一下,滕鳳站在門口剝蔥,照例兩個女鄰居不說話,但素梅覺得滕鳳的目光和微笑都暗藏鬼胎,素梅疑疑惑惑地進了家門,為了對女鄰居的詭秘表示反感,她有意重重地撞上門。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

索梅嘀咕著去推房間的門,砰地一聲門後有個椅子翻倒在地上了,怎麼把椅子放在門後?素梅的埋怨到此為止,她把房們推開的同時嚇了一跳,她看見紅漆大床上有一對赤條條的男女,是玻璃瓶廠的騷貨金蘭和兒子敘德,騷貨金蘭竟然不知羞恥地坐在敘德的胯上。

敘德在慌亂中斥罵他母親,誰讓你這麼早回家?快出去,快給我出去。而金蘭明顯地處驚不亂,她拉過一條被單遮住身體,兩隻手就在被單後面迅速地穿戴著,金蘭躲避著素梅的目光,緋紅的臉上掛著一絲窘迫的笑意,她對敘德說的那句話似乎也是說給素梅聽的,都怪你,你不該騙我到你家來,騷貨金蘭說,這下多難堪呀,羞死人了。

素梅仍然站在那裡,手裡抓著椅子,素梅渾身發抖,嘴裡發出一串含義不明的冷笑。

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敘德半推半扶著金蘭走到房門邊,素梅守著門不讓路,敘德的低吼便帶上了些許殺氣,你讓不讓路?敘德對母親說,你再不讓路我弄死你。

素梅用一種絕望而痛苦的目光注視著兒子,身子往牆邊挪了一步,她看見騷貨金蘭從面前若無其事地閃過去,一股濃烈的雪花膏香味也若無其事地閃過去。素梅這時候如夢初醒,跺著腳大罵起來,騷貨,狐狸情,都說你是狐狸精轉世,你真的要吸童男子的精血,你不做下流事就活不下去嗎?金蘭在堂屋裡站住了,一邊捋著她凌亂的燙髮一邊回敬著素梅,什麼下流不下流的?你不下流敘德怎麼出來的?素梅說,我是明媒正娶生孩子,光明正大,我敢到街上跟沈庭方x去,你敢嗎?你偷男人偷上癮了,連個半大小夥子也不肯放過,金蘭這時候打斷了素梅的怒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金蘭抬起一條腿往上拉著尼龍絲襪,她說,到底是誰不肯放過誰,問你兒子去。

素梅一時語塞,眼睜睜地看著騷貨金蘭從家裡溜出去,兒子穿著短褲站在門邊,歪著頭怒視著母親,素梅突然想起兒子跟金蘭是在她的床上做那種事,心裡就像嚥了只蒼蠅一樣難受,於是她衝到廚房裡端了半盆水,都潑在那張涼蓆上,然後素梅就用一柄板刷拼命地刷洗涼蓆,素梅咬牙切齒他說,我要把那狐狸精的騷氣洗掉,我不能讓它留在我的床上。

理髮店快要關門了,老朱開始把滿地的碎頭髮注畚箕裡掃,突然看見沈庭方的女人推開了玻璃門。老朱覺得奇怪,素梅是屬於那種髮型毫不講究的女人,一年四季不登理髮店的門,她們想剪頭髮時就請女鄰居幫忙,一剪刀了事,老朱站在轉椅後面,笑著招呼素梅,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要吹風還是電燙?是不是要去吃喜酒了?

素梅朝理髮店四周掃了一眼,嘴角輕蔑地撇了一撇,卻不說話。素梅朝上面挽著細花襯衫的衣袖,不難發現那隻衣袖是潮的。

你怎麼啦,沈家嫂子?老朱抖著白兜布的碎髮說,我跟你家老沈很熟的,不用擔心,給你做頭髮收半費就行了,反正現在店裡就我一個人。

素梅搖了搖頭,她用一種古怪的目光審視著老朱,突然說,你跟金蘭,是夫妻嗎?

是,怎麼不是夫妻?結婚快十年了,老朱笑起來,說,這事你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