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戀

雨季不再來 三毛 第2頁,共2頁

她裝著沒聽見他的問話,俯下身去撥動菸灰缸。「剛才我問你曾在臺北住過?」

「是,我一直住在那兒,我是海員,明年春天我跟船回去。臺北有我的母親、妹妹……」他的聲音低啞起來:「我們的職業就是那麼飄泊,今天在這兒,明天又不知飄到裡哪裡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眼光裡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寂寞。「招商局的船極少極少開到這兒。」她說。

「不是招商局的,我們掛巴拿馬的旗子。」

「什麼時候開船?」

「昨天來的,後天清早開中東。」

後天,後天。她喃喃的念著,一下子覺得她對現在的一切留戀起來。她忽然想衝動的對他說,留下來吧!留下來吧!即使不為我,也為了巴黎………多留幾天吧!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說,他們不過是兩個天涯遊子偶爾相遇而已。他們只是互相連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她把兩杯咖啡的錢留在桌上,站起身來,像背書似的對他說:「很高興今天能遇見你,天晚了,就要回去……」一口氣說完了,她像逃似的跑了出去。她真恨自己,她知道她在這兒寂寞,她需要朋友,她需要快樂。她不能老是這樣流淚想家……他像是一個好男孩子。她恨自己,為什麼逃避呢,為什麼不試一試呢?我求什麼呢?踉蹌的跑上樓梯,到了房裡,她伏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她覺得她真是寂寞,真是非常非常寂寞……幾個月來拚命抑制自我的那座堤防完全崩潰了。

第二天早晨,她沒有去史教授的畫室,她披了一件風衣在巴黎清冷的街心上獨步著,她走到那家咖啡室的門口,老闆正把店門拉開不久,她下意識的推門進去。

中午十一時,她仍坐在那兒,咖啡早涼了,菸灰散落了一桌。睡眠不足的眼睛在青煙裡沉沉的靜止著,她咀嚼著泰戈爾的一首詩:「因為愛的贈遺是羞怯的,它說不出名字來,它掠過陰翳,把片片歡樂鋪展在塵埃上,捕捉它,否則永遠失卻!」——捕捉它,否則永遠失卻——他不會再來了,昨天,他不過是路過,不會再來了……她奇怪昨夜她會那麼哭啊哭的,今天情緒低反而不想哭了。她只想抽抽菸,坐坐,看看窗外的落葉,枯枝……。忽然,她從玻璃反光上看到咖啡室的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進來,他穿了一件翻起衣領的風衣。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她沒有回頭。只輕輕的顫抖一下,用低啞的聲音說:「坐吧!」就像昨天開始時一樣,他們互相凝視著說不出話來,他們奇怪會在這樣一個奇異、遙遠的地方相遇。他伸過手臂輕輕拿走了她的煙。

「不要再抽了,我要你真真實實的活著。」

他們互相依偎著,默默的離開那兒。

那是短暫的一天,他們沒有趕命似的去看那鐵塔、羅浮宮、凱旋門,他們只坐在河畔的石椅上緊緊的依偎著,望著塞納河的流水出神。

「今天幾號了?」她問。

「二十七,怎麼?」

「沒什麼,再過三天我就滿廿二歲了。」路旁有個花攤,他走過去買了一小束淡紫色的雛菊。

「happybirthday!」他動情的說,她接過來,點點頭,忽然一陣鼻酸,眼淚滴落在花上……黃昏了,他們開始不安,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拉起她的手,把臉伏在她的手背上,他紅著眼睛喃喃的沙啞的說著:「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不要……」

夜深了,她知道時候到了,她必須回去;而他,明早又四處飄泊去了。她把花輕輕的丟在河裡,流水很快的帶走了它。

於是,一切都過去了,明天各人又各奔前程。生命無所謂長短,無所謂歡樂、哀愁,無所謂愛恨、得失……一切都要過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我親愛的朋友,若是在那天夜裡你經過巴黎拉丁區的一座小樓前,你會看見,一對青年戀人在那麼憂傷忘情的吻著,擁抱著,就好像明天他們不曾再見了一樣。

其實,事實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