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飛的天使

夢裡花落知多少 三毛 第2頁,共2頁

對著爐火,我躺在地上,拉赫坐在搖椅裡織著毛線,奧帝伸手來拍拍我,我知道他要講大道理了,一下子不自在起來。

「echo,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好再痛苦下去。」

被他這麼碰到了痛處,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拿起墊子來壓住臉。

「迦納利群島不該再住了,倒是想問問你,想不想來瑞士?」

「不想。」

「你還年輕,那個海邊觸景傷情,一輩子不可以就此埋下去,要有勇氣追求新的生活——」

「明天就走,去維也納。」我輕輕的說……

「箱子還在車站,明天走得了嗎?」

「火車站領出來就去飛機場。」

「票劃了沒有?」

我搖搖頭。

「不要急,今天先睡覺,休息幾天再計劃好了。」拉赫說。「西伯爾還要來看你呢!」達尼埃趕快說。

「誰叫你告訴他的?」我嘆了口氣。

「我什麼?烏蘇拉、米克、凱蒂和阿爾瑪他們全都沒說呢!」達尼埃冤枉的叫了起來。

「誰也不想見,我死了!」我拿墊子又矇住臉。「echo要是你知道,去年這兒多少朋友為你們痛哭,你就不會躲著不肯見他們了。」拉赫說著便又拿手帕擦眼角。「拉赫,我這裡死了,這裡,你看不見嗎?」我敲敲胸口又嘆了口氣,眼淚不幹的流個不停。

「要不要喝杯酒?嗯!陪奧帝喝一杯白蘭地。」奧帝慈愛的對我舉舉杯子。

「不了!我去洗碗!」我站起來往廚房走去。

這是一個愉快又清潔的臥房,達尼埃去客廳架了另外一個小床,別人都上樓去了。

我穿著睡袍,趴在臥室的大視窗,月光靜靜的照著後院的小樹林,枝丫細細的映著朦朦的月亮,遠天幾顆寒星,夜是那麼的寂靜,一股幽香不知什麼風將它吹了進來。

我躺在雪白的床單和軟軟的鴨絨被裡,彷彿在一個照著月光的愁人的海上飄進了夢的世界。

「小姐姐!」有人推開房門輕輕的喊我。

「誰?」

「達尼埃!已經早晨九點了。」

我不理他,翻過身去再睡。

「起來嘛!我們帶你去法國。」

我用枕頭矇住了頭,仍是不肯動。如果可以一直如此沉睡下去又有多好,帶我回到昨夜的夢裡不要再回來吧!

我閉著眼睛,好似又聽見有人在輕喚我,在全世界都已酣睡的夜裡,有人溫柔的對我低語:「不要哭,我的,我的——撒哈拉之心。」

世上只有過這麼一個親人,曾經這樣捧住我的臉,看進我的眼睛,嘆息似的一遍又一遍這樣輕喚過我,那是我們的秘密,我們的私語,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名字——撒哈拉之心。

那麼是他來過了?是他來了?夜半無人的時候,他來看我?在夢與夢的夾縫裡,我們仍然相依為命,我們依舊悄悄的通著資訊。

——不要哭,我的心。

我沒有哭,我很歡喜,因為你又來了。

我只是在靜靜的等待,等到天起涼風,日影飛去的時候,你答應過,你將轉回來,帶我同去。

拉赫趴在窗臺上看了我好一會兒我都不覺得。

「做什麼低低的垂著頭?不睡了便起來吧!」她甜蜜的聲音清脆的吹了過來,

我望著她微笑,伸著懶腰,窗外正是風和日麗的明媚如洗的五月早晨。

我們去火車站領出了行李便往飛機場開去。

「現在只是去劃票,你是不快走的羅!」歌妮不放心的說。

「等我手好了帶你去騎摩托車。」安德列阿說。「就為了坐車,等到你骨頭結起來呀!」我驚歎的笑起來。「這次不許很快走。」達尼埃也不放心了。

在機場瑞航的櫃檯上,我支開了三個孩子去買明信片,劃定了第二天直飛維也納的班機。

那時我突然想起三歲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片中的母親叫孩子去買大餅,孩子回來母親已經跳江了。

為什麼會有如此的聯想呢?

我收起機票對迎面走來的安德列阿他們笑。

「喂喂!我們去法國吧?」我喊。

「車頂上的大箱子怎麼辦?過關查起來就討厭了。」安德列阿說。

「要查就送給海關好羅!」我說。

「又來了!又要丟掉箱子了,那麼高興?」達尼埃笑了起來。

「放在瑞士海關這邊嘛!回來時再拿。」我說。「那有這樣的?」歌妮說。

「我去說,我說就行,你賭不賭?」我笑說。

「那麼有把握?」

「不行就給他查嘛!我是要強迫他們寄放的。」於是我們又擠上車,直往法國邊界開去。

那天晚上,等我與維也納堂哥通完電話才說次日要走了。「那麼匆忙?」拉赫一愣。

「早也是走,晚也是走,又不能真住一輩子。」我坐在地板上,仰起頭來看看她。

「還是太快了,你一個人回去過得下來嗎?」奧帝問。「我喜歡在自己家裡。」

「以後生活靠什麼?」奧帝沉吟了一下。

「靠自己,靠寫字。」我笑著說。

「去旅行社裡工作好啦!收入一定比較穩當。」歌妮說。「寫字已經是不得已了,坐辦公室更不是我的性情,情願吃少一點,不要賺更多錢了!」我喊起來。

「為什麼不來瑞士又不回臺灣去?」達尼埃問著。「世界上,我只認識一個安靜的地方,就是我海邊的家,還要什麼呢?我只想安靜簡單的過完我的下半輩子。」火光照著每一張沉默的臉,我丟下撥火鉗,拍拍裙子,笑問著這一家人:「誰跟我去萊茵河夜遊?」

爐火雖美,可是我對於前途、將來,這些空泛的談話實在沒有興趣,再說,談又談得出什麼來呢,徒然累人累己。不如去聽聽萊茵河的嗚咽倒是清爽些。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發覺又是新的旅程放在前面,心裡無由的有些悲苦,就要看到十三年沒有見面的二堂哥了,作曲教鋼琴的哥哥,還有也是學音樂的曼嫂,還有隻見過照片的小侄兒,去維也納的事便這樣的有了一些安慰。在自己哥哥的家裡,不必早起,我要整整的大睡一星期,這麼一想,可以長長的睡眠在夢中,便又有些歡喜起來。

雖然下午便要離開瑞士,還一樣陪著拉赫去買菜,一樣去銀行,去郵局,好似一般平常生活的樣子,做遊客是很辛苦的事情,去了半日法國弄得快累死了。

跟拉赫提了菜籃回來,發覺一輛紅色的法國「雪鐵龍」廠出的不帶水小鐵皮平民車停在門口。

這種車子往往是我喜歡的典型的人坐在裡面,例如《娃娃看天下》那本漫畫書裡瑪法達的爸爸便有這樣一輛同樣的車。它是極有性格的,車上的人不是學生就是那種和氣的好人。

「我想這是誰的車,當然應該是你的嘛!希伯爾!」

我笑著往一個留鬍子的瘦傢伙跑過去,我的好朋友希伯爾正與達尼埃坐在花園裡呢!

「怎麼樣?好嗎?」我與他重重的握握手。

「好!」他簡短的說,又上去與拉赫握握手。

「兩年沒見了吧!謝謝你送給荷西的那把刀,還有我的老盆子,也沒寫信謝你!」我拉了椅子坐下來。

希伯爾的父母親退休之後總有半年住在迦納利群島我們那個海邊。跟希伯爾我們是掏垃圾認識的,家中那扇雕花的大木門就是他住在那兒度假時翻出來送我們的。這個朋友以前在教小學,有一天他強迫小孩子在寫數學,看看那些可憐的小傢伙,只是悶著頭在那教室裡演算,一個個屈服得如同綿羊一般,這一驚痛,他改了行,做起舊貨買賣來,再也沒有回去教書。別人說他是逃兵,我倒覺得只要他沒有危害社會,也是一份正當而自由的選擇和興趣。

「echo,我在報上看見你的照片。」希伯爾說。「什麼時候?」我問。

「一個月以前,你在東南亞,我的鄰近住著一個新加坡來的學生,他知道你,拿了你的剪報給我看,問我是不是。」達尼埃搶著接下去說:「希伯爾就打電話來給拉赫,拉赫看了剪報又生氣又心痛,對著你的照片說——回來!回來!不要再撐了。」

「其實也沒撐——」說著我突然流淚了。

「嘿嘿!說起來還哭呢!你喜歡給人照片裡那麼擠?」達尼埃問。

我一甩頭,跑進屋子裡去。

過了一會兒,拉赫又在喊我:「echo,出來啊!你在做什麼?」

「在洗頭,燙衣服,擦靴子呢!」我在地下室裡應著。「吃中飯啦!」

我包著溼溼的頭髮出來,希伯爾卻要走了。

「謝謝你來看我。」我陪他往車子走去。

「echo,要不要什麼舊貨,去我那兒挑一樣年代久的帶走?」

「不要,真的,我現在什麼都不要了。」

「好——祝你……」他微笑的扶著我的兩肩。

「祝我健康,愉快。」我說。

「對,這就是我想說的。」希伯爾點點頭,突然有些傷感。「再見!」我與他握握手,他輕輕摸了一下我的臉,無限溫柔的再看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就算是一個這樣的朋友,別離還是悵然。

下午三點多鐘,歌妮和奧帝已在機場等我們了。我們坐在機場的咖啡室裡。

「多吃一點,這塊你吃!」拉赫把她動也沒動的蛋糕推給我。

「等一下我進去了你們就走,不要去看臺叫我好不好!」我匆匆嚥著蛋糕。

「我們去看,不喊你。」

「看也不許看,免得我回頭。」

「好好照顧自己,不好就馬上回來,知道嗎?」拉赫又理理我的頭髮。

「這個別針是祖母的,你帶去羅!」拉赫從衣領上拿下一個花別針來。

「留給歌妮,這種紀念性的東西。」

「你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帶去好了!」拉赫又說。

我細心的把這老別針放在皮包裡,也不再說什麼了。「聽見了!不好就回來!」奧帝又叮嚀。

「不會有什麼不好了,你們放心!」我笑著說。「安德列阿,你的骨頭快快結好,下次我來就去騎摩托車了。」我友愛的摸摸安德列阿的石膏手,他沉默著苦笑。「七月十三號迦納利群島等你。」我對達尼埃說。「一起去潛水,我教你。」他說。

「對——。」我慢慢的說。

擴音器突然響了,才播出班機號碼我就彈了起來,心跳漸漸加快了。

「echo,echo——」歌妮拉住我,眼睛一紅。「怎麼這樣呢!來!陪我走到出境室。」我挽住歌妮走,又親親她的臉。

「奧帝!拉赫!謝謝你們!」我緊緊的抱著這一對夫婦不放。

安德列阿與達尼埃也上來擁別。

「很快就回來哦!下次來長住了!」拉赫說。

「好!一定的。」我笑著。

「再見!」

我站定了,再深深的將這些親愛的臉孔在我心裡印過一遍,然後我走進出境室,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