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媽把布交給司猗紋只說了裁,但司猗紋卻並不限於只用剪子鉸。她替她裁好,並熬了一個通宵登著她那臺老「聖加」替她紮好。她願意讓羅大媽看見她那通夜的燈光。聽到她這通夜的機器聲。待到天亮,她連釦眼兒都已鎖好,褲釦、掛鉤也一應俱全。她還搭進四塊兜布。
第二天,當司猗紋手託兩條嶄新的褲子邁進北屋時,果然羅大媽又笑得露出一嘴粉紅牙床子。她誇了司猗紋的速度,誇了司猗紋的手藝,誇她的手藝和速度,誇她的速度和手藝。司猗紋要的不是這誇,她只要眼前那一嘴牙床子,她知道那是一個允許她上街道的訊號。當她仍不放心地問羅大媽,她下午帶哪天的報紙時,羅大媽說:「你就看著吧,一個讀報。」
下午,司猗紋帶著報紙去了街道,街道上少了達先生。
整整一個冬天司猗紋過得很太平,那個「到時候」來過,卻終究沒有衝她來。街道少不了她的讀報,羅大媽一再宣告。
整整一個冬天,眉眉和婆婆之間也很太平。她覺得婆婆彷彿變了一個人,她越是用那頭被屠宰的老牛想婆婆,就越覺得應該從心裡敬重她。
司猗紋對待眉眉也有變化,她不僅從那天的海米白菜湯裡發現了她的烹調才華,還發現了過去她從未發現的料理和審度的才能——眉眉十四歲了。
眉眉十四歲的春天,棗芽又是一片晶瑩。
朱吉開就死於一個棗芽晶瑩的春天,那天正是清明。
棗芽、清明總使司猗紋想起她和朱吉開在一起的那點日子。日子雖短,也很少為人所知,他卻給她留下了難以泯滅的印象,這印象使她對朱吉開的母親——一個早被人遺忘的孤老太太念念不忘。每年清明,棗樹發芽時,司猗紋都要專程去看望那位身板仍然硬朗的老太太。
今年,司猗紋決定帶眉眉一起去。也許連她自己也弄不清帶上眉眉的動機,眉眉也不知道她們要到哪裡去。司猗紋只告訴眉眉去串門兒。串門兒,常事兒。眉眉同意得很容易。路過西單時,司猗紋進「天福」買了半斤醬肉,把它放入一隻灰人造革書包,便領眉眉在附近串起衚衕。她們不坐車,只串了許多衚衕。當她們來到一個大衚衕裡的小死衚衕時,司猗紋突然在一個門前站住。她伸手捋捋眉眉額前的劉海兒,然後隨便而又果斷地推開了那扇小小的街門,嫻熟地跨進那只有一面房子的小院。
司猗紋繼續嫻熟地朝著屋門走,又果斷地推開小院裡惟一的屋門。眉眉看見在迎門處坐著一位白髮滿頭、腰板卻挺直的老太太。她那筆挺的身板和她那直而且高的鼻樑使眉眉覺出她個子一定很高,她那一雙超然的大眼睛總是看著遠處。許多年之後蘇眉還能記起她那雙超然的總是看著遠處的大眼睛。老太太並沒有站起來迎接她們——連點欠身的意思也沒有,就像進門的不是什麼客人,而是兩個每天都見面的家人。
半天,她們誰也不跟誰招呼,司猗紋也一反常態不去示意眉眉如何稱呼眼前這位老太太。眉眉只在婆婆身後站著不錯眼珠地觀察這位老太太。她好像衝眉眉點了一下頭,眉眉也好像衝她點了一下頭。這點頭似乎使她們熟悉起來,然而她們互不相識。
司猗紋在她的對面坐下,從書包裡拿出醬肉擺上桌面,攤開,推給老太太。
「是天福的?」老太太問。她的聲音低沉,微微顫抖著,聽起來有點像男人。從她那突然亮起的眼神里,看得出她對「天福」報有無比的信賴和期待。或許每年只有一次天福降臨。
「是天福的。」婆婆說。
之後就不再有話。
司猗紋和老太太對視著。很難說明這對視到底意味著什麼,但眉眉發現她們的話就在她們的眼睛裡。她看見婆婆哭了,流著淚。她覺得婆婆的淚不是設計不是表演,不是即興的發揮更不是牛一樣的混濁,那是一種少見的真切是淚的非流不可。眉眉站在她們中間小心地呼吸著生怕驚擾了婆婆的真切。她覺得眼前是個從來也沒有見過的婆婆,她就像和婆婆一起做著一個最美好的夢。除了這個婆婆,她並沒有過其他的婆婆。
對面的老太太也在垂淚,她的淚珠比司猗紋要稠密,她抽噎著,卻頑強地昂頭。她彷彿就為了一年一度的迎接司猗紋而頑強地生存著,頑強地落著淚。
她們久久地對視久久地垂淚,那淚水裡不盡是悲傷不盡是對朱吉開的懷念,不盡是對彼此的憐惜和彼此的自憐,這是對司猗紋和朱吉開那次勇敢面世的一個最好的回憶,這是司猗紋放鬆了自己的一個天大的自然。
很久,她們幾乎同時掏出手絹擦去淚水。司猗紋走到屋角開啟立在那裡的一隻碗櫃朝裡看了看,回身問道:「有醬?」
「有醬。」老太太說。
這是一個要做炸醬麵的訊號。老太太家裡沒肉,司猗紋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一隻陶罐,罐裡是大油。她扌匯出一小勺大油,切好蔥蒜,開始炸醬。司猗紋炸出了一屋子醬香,停住手,把紅彤彤的炸醬倒進一隻老青花瓷碗,然後找出一把寬條掛麵,而爐子上也早已換了煮麵的鍋。現在的司猗紋在眉眉眼裡是個生疏的司猗紋,她覺得司猗紋不像婆婆了,像是這家中一個賢惠的明事理的兒媳婦,卻沒有通常做媳婦的那種討好。
吃飯時司猗紋照顧著老小,她不斷給老太太添著菜碼兒,也不斷提醒眉眉再去盛面。
她們誰也不去碰「天福」的醬肉,眉眉想,那是婆婆專門留給老太太的。
炸醬麵結束了,司猗紋洗好碗筷,利索地擦淨桌子便告辭老太太領眉眉出來。告辭如同她進門一樣,沒有稱謂,沒有寒暄。老太太對她們也彷彿視而不見,好像她的家人出門上街,一會兒就會回來。
眉眉跟在婆婆身後快速閃出院子來到街上。下雨了,衚衕裡很冷清,沒有人看見她們。清明的細雨絲絲縷縷地滲進她們的頭髮她們的臉,為了避雨,婆婆把眉眉領進一家奶品店。她們選了一張靠窗的小桌坐下,婆婆給眉眉買了一杯熱奶。
眉眉已經很多年沒喝過牛奶了,她雙手捧住玻璃杯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彷彿是接受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恩賜。她發現婆婆正在看她,那是一種不同往常的觀察,一種她還不能確切認定的眼光,那眼光裡沒有窺測沒有惡意她覺得是欣賞。她也欣賞著婆婆,她覺得婆婆從那個小院裡帶回了一點什麼,是一種不為人知的善良吧。婆婆在抽菸,許多人都在抽菸,她覺得婆婆抽得最得體。
牛奶焐熱了眉眉的雙手她仍然不急於喝第一口。她扭頭看著窗外被雨朦朧了的人和車輛,覺得自己恍惚而又不真實。直到婆婆提醒她外面的雨停了,奶也涼了,她才相信提醒她的確是婆婆。
她們回到響勺衚衕。
進屋就看見竹西留下的一張紙條,說是帶寶妹和小瑋看電影去了。
她們誰也沒有議論她們看電影的事。司猗紋從五屜櫃裡捧出一隻小皮箱擺在桌上,她不急於開啟,她還在觀察眉眉。
49
這隻小羊皮箱眉眉見過,但從來沒有人為她開啟過。她認為那是婆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交傢俱時婆婆不知用什麼辦法把它儲存了下來。現在她懷著那麼好的心境將它捧出,她顯然是專門捧給眉眉的。
司猗紋把小皮箱捧上梳妝檯,叫過眉眉。她在梳妝檯前像魔術師一般用了個瀟灑的手勢開啟了它,一股陌生而又古怪的氣味衝出來。
展現在眉眉眼前的是一些她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小瓶子小盒子,上邊都有花哨的外國字,還有穿著細腰闊裙的女人。眉眉猜這是化妝品。
「我想你已經猜到這是什麼了。」司猗紋托起一隻淡藍色圓盒。
她開啟這小盒,盒裡是肉黃色香粉,上面覆蓋著一隻絲絨粉撲。
「英國貨。」司猗紋語氣平和,「是我從萬國飯店買的。你再看這個。」司猗紋又提起一隻小瓶。
這是一隻長頸小瓶,頸上頂著一隻金燦燦的帽。釦子大小的商標上有張女人的臉,那女人金髮碧眼正放肆地盯著眉眉。
「法國的。」司猗紋說,「法國香水全球有名。一位朋友送的。」
「這是口紅。」司猗紋舉出一管口紅開啟,一小段玫瑰色被她旋了出來,「也是法國貨。」
後來司猗紋又拿出一些奇形怪狀的小刷子小夾子,為眉眉排列了一片。
「就是少了一支眉筆,日本的,遍找不見。」司猗紋說。
眉眉看看梳妝檯前的那個絲絨面杌凳,想起小時候她藏起的那支。
「你去洗個臉。」司猗紋對眉眉說。
眉眉不明白,不明白現在洗臉幹什麼。
「去。」司猗紋催眉眉,像是命令,像是勸說,像是誘導,「我要馬上把你變個樣,讓你好好看看你自己。」
眉眉懂了。她懂了這是婆婆要為她化妝,用眼前這一片神奇為她化妝。她有點興奮不已,又有點心驚肉跳。
眉眉不是沒有化過妝。從前她在幼兒園時老師為她化過一次大喜鵲,墨汁描出兩條短粗的眉毛,紅粉把臉蛋拍打得紅得不能再紅。然後老師又給她戴上一頂喜鵲頭的帽子,上邊有個尖嘴,她就那麼一跳一點頭地上臺去演喜鵲。那是一齣兒童劇,喜鵲是好人,並且是兩隻小喜鵲的媽媽。在小學她也化過妝,過「六一」時所有的同學都要化。都是讓她們排好隊,幾個老師分別拿著幾樣化妝品輪番擺弄她們,畫臉的畫臉,畫眉的畫眉,塗眼圈兒的塗眼圈兒,抹口紅的抹口紅。同學們就像一條傳送帶在老師眼前流動,不多一會兒老師化好的是一支隊伍,不是一個人。然後她們就千人一面地美滋滋地排隊去公園。雖城的公園土多樹少,回到家來她們大汗淋漓,臉上的紅與黑常常染上衣服。
那就是眉眉化過的妝,化過妝的眉眉。
現在眉眉在婆婆手下不知將變成一個怎樣的眉眉,她盼望看見另一個自己,又覺得用這些東西化出來的她一定會使她抬不起頭,就像她看見電影裡那些不好的女人時那種抬不起頭。她懂了,她們一定就是用這些東西化出來的。
但她還是按照婆婆的要求洗過臉。今天她願意讓婆婆高興,她覺得是那個小院給了婆婆這麼好的興致,這麼好的閒心。她願意使婆婆這興致這閒心通過她得到繼續。
她帶著一張溼臉站在婆婆眼前。她從來沒有和婆婆這麼近地面對面地站立過,她的心跳得很緊,潮溼的臉更加潮溼,劉海兒貼上了腦門。婆婆發現了她的緊張,先把腦門上的劉海兒替她攏到腦後,又拿乾毛巾給她撣去額上的汗珠。她在她臉上塗勻一層薄薄的油脂,就用粉撲輕輕拍打起她的臉。接著便是排列在眼前的那一片神奇在眉眉眼前的不停更換。婆婆的手對它們的操縱嫻熟、敏捷而又有分寸,工具和手勢的變換使一些不同的氣味也在眉眉四周變換。婆婆擺佈著她,各種香味也擺佈著她。她領受著擺佈領受著惶惑,領受著說不清的異樣感。
婆婆終於停下手來。
當她托起眉眉的下巴把她做過一番端詳之後,便猛然推動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去。眉眉眼前是梳妝檯上那面寬大的老鏡子。
眉眉眼前是眉眉自己,眉眉眼前已不再是眉眉自己。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新奇的眉眉,她不像那種「洋媳婦」,她就是一個新的她。
她的背後是司猗紋。司猗紋扶住她的肩頭,下巴差不多齊著她的頭頂。
「你好看麼?」她問眉眉。
眉眉不知怎樣回答。她不願毫無顧忌地當著人說自己好看,雖然她覺得自己空前的好看。
「你好看。」司猗紋替她作答,「我早就發現你好看,連你爸你媽肯定都沒發現。發現好看的是細心人。」
眉眉順著婆婆的發現,開始對自己再做些細心的發現。額頭、臉龐、五官,甚至嘴角、眉梢她都注意到了。她想也許婆婆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知道你像誰麼?」司猗紋又問。
眉眉有些茫然。
「你再看看。」司猗紋說。
眉眉覺得她誰都不像,不像爸也不像媽。爸臉窄,媽臉寬;爸嘴唇厚,媽鼻子短。這些她都不符合。
「像我。像我十八歲。」司猗紋告訴了眉眉這久已埋藏在心裡的秘密。
她願意眉眉像她,她願意眉眉覺出自己像她。真像她。
婆婆的話使眉眉不再侷限於爸媽和自己。她注意起身邊的婆婆,禁不住又一陣心跳:她像婆婆,像極了。她不僅是婆婆的十八歲她連現在的婆婆都像。所不同的是婆婆頭上多了白髮臉上多了皺紋,而她少了這白髮這細碎的皺紋。也許那白髮、皺紋她現在就有,她不過是不願去證實它們的存在罷了。這不是眉眉的十四歲,這就是十八歲的司猗紋,這就是兩個司猗紋在鏡前的相逢在鏡前的合影。眉眉想掙開婆婆,但司猗紋把她的雙肩扶得更緊了。
司猗紋從眉眉身上看見了自己那活生生的從前,她十八歲,聰慧健康。那眉眼那臉龐,那胳膊、腿腳、胸脯,那雙手,都是她的十八歲。她為自己那生命之春終究得以延續而驕傲,這延續使她驕傲也使她惆悵。莊晨和莊坦從未給過她這樣的驕傲也從未給過她這樣的惆悵。她把眉眉扶得更緊了,那已不再是扶,是抓,是粉碎。她願意用自己的狠抓將眼前這個自己粉碎,為了她對自己的愛戀,她愛自己的青春——她的十八歲。
眉眉不知是怎麼掙脫婆婆的。過後她想那一定是掙脫,那是一種她對她自己的掙脫,只有掙脫才能掙脫。
她開始重新觀察自己,已不再是那個特別玫瑰的春天裡一個萌動著的自己對自己的觀察,而是對自己和司猗紋的共同觀察,對她們那共同的舉止動態的觀察。她不願與她有絲毫的共同,她每發現一個共同就努力去克服那個共同,但她卻一次次地失敗著。她發現婆婆站立時小腿向後繃,她就儘量使自己的小腿前傾,然而不行,她變成了一個羅圈腿一個小兒麻痺後遺症患者;她發現婆婆站立時腳尖稍向裡傾斜,她便儘量使自己的腳尖向外,然而也不行,她成了外八字,解放腳腳尖才朝外;她發現婆婆的手拿東西時過分果斷,那麼她就儘量地遲緩,然而不行,一個磨磨蹭蹭、懶懶散散的眉眉;她發現婆婆坐著時膝蓋常對著膝蓋,那麼她得叉開腿,然而,更不行……她一次次矯正著自己。又一次次復原著自己。她懼怕著這酷似,這酷似又使她和司猗紋之間形成了一種被迫的親近。
司猗紋沒有這種被迫感,她覺得這是天賜。這天賜使她暫時放鬆了眉眉使她終於騰出些心思去注意竹西了。她覺得另一個「司猗紋」也正在注意竹西,她確信那便是一個司猗紋加一個司猗紋對竹西的雙重注意。
她首先發現竹西正躲避著大旗,或者大旗正躲避竹西。白天碰面誰都不看誰,原本可以在同一時刻推車出門,卻要你錯過我我錯過你。當她端盆要出門時,看見端著盆出門的他就返身回來。街里街坊,用得著嗎?人間用不著躲避的躲避才是可疑之中的最可疑。於是她又開始將這幾分可疑應用於晚上,於是她看見了那個每晚都要去後院「方便」的宋竹西。當女貓般的竹西邁起狐步剛閃出屋門,老貓般的司猗紋便也邁起狐步下了床掀起窗簾。竹西潛入夾道,司猗紋靜止在窗前。當「方便」之後的竹西又邁著狐步從夾道里閃出來時,司猗紋早已返回床上。
竹西推門進屋。
司猗紋打著小呼嚕。
一來一往。
一推一擋。
但這並不是兩個乒乓球運動員那難分高低一來一往的推擋,也不是兩個拳擊者總在對方跟前打空拳。
這一來一往的獲勝者原來是司猗紋,她看見了該她看見的一切,她證實了她要證實的一切。白天那用不著躲閃的躲閃正是為了深更半夜夾道里那個不躲閃。竹西走進那夾道是一個單個兒,出來時卻是一雙,然後一個閃進南屋一個閃進北屋。閃進南屋的是竹西,閃進北屋的……司猗紋也有個認識過程。雖在黑夜她也清楚地認出了一個輪廓,何止是輪廓,她分明看見幾粒星星般的青春痘就在那人脖子上一閃一閃。她想,只有白了頭兒的痘才能發著光兒一閃一閃。有治青春美麗痘的藥也不治治,你不治,叫我看見了。
這是方便。她又想,是一種你和我、我和你的方便。為了這方便,夜間的司猗紋也格外精神,她把自己那又汗溼的手攥緊,決定讓竹西這方便變作南屋和北屋的永恆的徹底「方便」。那時羅大媽站在廊上不讓司猗紋上臺階的威風,她司猗紋低三下四連夜趕製兩條褲子的奴才相兒,還有什麼連上不上居委會這等區區小事也得聽你們研究的說道,都成了提不起來的小菜。她幾乎後悔自己過早地和這種一笑露牙床子的女人去雞毛蒜皮。
為了「南北」的永恆性「方便」,司猗紋攥緊拳頭草擬了一個行動計劃,她連這計劃裡最最細微的細節都想到了,她等來了竹西一個休息日。
她等來大旗的一個倒班。
是啊,她想,沒有竹西的休息日哪兒有大旗的倒班?沒有大旗的倒班哪兒有竹西的休息日?什麼事你一個大意,就什麼也沒有;什麼事你稍加註意,就指不定有什麼事。
是啊,她想,那麼就這樣吧,就給這個休假的和倒班的以機會吧,騰個空兒吧。
這天,司猗紋對竹西說,她要帶眉眉、小瑋和寶妹去東城看司猗頻。竹西什麼也沒說,對她們這興師動眾的出走既沒表示高興,也沒對她們這興師動眾的出走表示什麼不高興。誰走,誰留,誰來,誰往,一切請便。這是竹西一貫的態度一貫的主張。甚至當司猗紋帶領三個孩子出門時,竹西連裡屋門都沒出。她沒有像孩子出門時大人必不可少地囑咐一番「過馬路小心」,也沒有囑咐她們早點回來。
司猗紋手提一個灰兜兒,一行四人前呼後擁出了響勺,走上大街。眉眉記起那次去看姨婆的事和那次的姨婆。她不願意看見兩年前的姨婆,她願意看見一個新的姨婆,更願意姨婆因了她們的突然出現真的高興起來,而不再如兩年以前那樣質問她「你來幹什麼?」為了姨婆真的高興她覺得應該給姨婆買些東西,當然不要蜜供,要別的點心。她希望由她親自挑選然後裝進一個大盒子——北京糕點。她覺得點心裝在盒子裡才鄭重,舉著個歪歪扭扭的紙包進門總有點半真半假。
「咱們給姨婆帶什麼呢?」眉眉試探婆婆,看婆婆是不是還說買蜜供。
「你說呢?」婆婆意外地反問眉眉。
「還買點心,我挑。」眉眉顯出幾分大人氣,或許還有幾分嬌慣。
婆婆贊成了眉眉的提議,停下來在衣兜裡摸索,摸索一陣又在那隻灰提兜裡翻找。眉眉知道婆婆是在找錢。
婆婆翻找一陣,拿出一隻舊皮錢夾在裡邊挖來挖去。
「您是不是忘了帶錢?」眉眉問。
「錢倒有,是糧票。」司猗紋說。
「我回去拿吧!」眉眉挺著急。
「得找你舅媽要,她那兒大概有北京糧票。我這兒都是通用的,買點心怪可惜,有油。」司猗紋真的拿出一張嶄新的通用糧票。
眉眉知道通用糧票裡有油,也知道拿通用糧票買點心不划算。沒人會懷疑司猗紋讓眉眉去找竹西要北京糧票有什麼不對。北京糧票竹西有,她在醫院吃飯常有節餘。
眉眉領過任務趕快往回走,她按原路返回響勺衚衕,跑進大門幾步就站在南屋門口。屋門一推就開,她進屋向右一拐去推舅媽的門,舅媽的門也一推就開。她一眼就看見了舅媽。
舅媽白。
她看見舅媽沒穿衣服正在床上游泳——那一定是游泳,兩條白淨的腿叉得很開……
當眉眉適應了屋裡的光線又看見還有一個人和舅媽一起遊。
舅媽發現了突如其來的眉眉,很快翻了個身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了另一個人。於是眉眉又看到了舅媽那平滑的被金色汗毛覆蓋的脊背和高聳的臀。她也看見了一個人的脖子那脖子上的「痘」。
「魚在水中游」。有一次語文老師讓同學們指出這個句子中的主語和謂語,一個同學舉手就說,水是主語,遊是謂語。後來老師讓眉眉回答,眉眉說魚是主語,遊是謂語。老師讓眉眉坐下,並沒有表揚她。
魚在水中游。
眉眉沒有喊。她為什麼要喊?既然是遊,眉眉就不陌生。如果那不是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動作,那就更用不著喊。她不能總是用自己的懂與不懂去驚嚇自己。懂與不懂都是人間的存在。
跑還是要跑出來的,因為她太熟悉舅媽那身體了,就為了那個熟悉的身體她有點害怕。
至於那個生著痘的脖子,就算她沒看見吧。看不見再合適不過,她願意她沒看見。
眉眉返身跑出屋門撞在司猗紋身上。她沒弄清司猗紋為什麼也站在她的眼前,只覺得需要用司猗紋的身體擋住自己。她擋住了自己,接著她彷彿覺得有一個人從南屋跑出來跑進了北屋。她願意沒看見有人跑過,就像她願意沒看見一個人的脖子。沒有人跑。她想。
司猗紋看見了一個跑著的人,她願意看見,她鬆了一口氣。她想,原來一切都不是枉費心機,我等的就是這個跑,現在我看見了,這一天到底屬於司猗紋了。
她不僅神機妙算算出了這一天,還算出了這個幾乎連分秒都不錯的一天之中的一個時間,眉眉進門找舅媽要糧票的那個時間。為了那個她想避開卻又必得親臨的時間,她才把小瑋和寶妹安置在街頭,自己也借個理由緊跟了回來。至於她為什麼非要眉眉先走一步去充當這個馬前卒……她並沒有多想。為什麼非要假定這個馬前卒就是眉眉呢?那分明就是她自己,她不過是讓一個自己走在另一個自己的前邊,然後讓這一前一後的兩個自己彙集在一起。那時這個從裡到外都力大無比的司猗紋才能去面對那個從裡到外都力大無比的宋竹西。一句話,她願意四隻眼睛共同看一個熱鬧,那熱鬧就顯得更逼真更有趣更具立於不敗之地的味道。自己看沒意思,沒準兒別人還認為你什麼也沒看見。你也訕。
她終歸又不是為了竹西這個熱鬧而來。她為什麼專門看兒媳婦的熱鬧,讓眉眉也跟著臉一紅一白的。她還是為了那更實際的目的。
有時人為了實現一個目的就得有個墊背的,那麼宋竹西就算是個墊背的吧。
你的背也不算不厚實。
司猗紋的真正目的在北屋,真正看熱鬧的應該是羅大媽。當司猗紋三步並作兩步奔到竹西床前時,竹西已經整理好自己端坐床前了。司猗紋看見這個端坐床前的竹西,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
怎麼說呢?
幾分憐憫之心吧,最真實的憐憫。
竹西身後那皺巴巴的床單,使司猗紋的憐憫又化作尷尬。她發現竹西故意衝她敞著一小片胸脯,一條小衚衕就從那裡順勢而下,就像故意告訴司猗紋,可惜你晚來一步,不然就可以看個全景了。甚至連那兩層被忽略的沒有插上的門也彷彿是竹西故意留給司猗紋的。
對那門的忽略使竹西只覺得對不起眉眉。
眼前這空床、這越坐越穩的宋竹西和她那一小片胸脯,又使司猗紋覺得找竹西「要糧票」的事真不如由她親自承擔,她為沒能看見兒媳一個全景而遺憾。你眼前這張床再狼狽竹西那一小片胸脯再向你挑釁也只能說明這是一個竹西和一張床,或者一張床和一個竹西。你不會叫羅大媽來看床,叫羅大媽來看你兒媳婦那少系兩粒釦子的襯衫。
幸好司猗紋又有了新發現。在床前的地上她發現有一條她所熟悉的褲子,兩隻亂七八糟的褲兜還是她白搭進去的布。她急中生智拾起了那褲子,瞟了一眼竹西就往外走。
竹西不瞟司猗紋。
司猗紋手託褲子如獲至寶地出了外屋。她感謝上蒼使她的計劃終於成了一目瞭然。老天有眼終於給她留下了一條褲子——一條最能說明問題的褲子。於是以這條褲子為基點司猗紋構思出三個方案:一,舉起褲子在院裡大喊大叫一陣,招來一些看熱鬧的鄰里,讓羅家的好事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最符合一般處理這類問題的規律,羅家也暴露得最徹底。但缺點是也會暴露出問題的另一面:有男就得有女。獨木不成林,單絲不成線,一個巴掌拍不響。既是姦情就不可能是菸袋鍋子一頭熱。
那麼還有第二個方案:她應該利用去居委會讀報之際揣上這條褲子,當講到「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時她便奉獻出這褲子,奉獻上這份活的階級鬥爭,羅大媽會抓耳撓腮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缺點是這有點像竹西腐蝕了大旗,大旗倒成了純潔的好青年。
於是還有第三個方案:她把褲子折得方方正正,就像那天她剛把它做好那樣,不動聲色地去給羅大媽送褲子,讓羅大媽自己判斷眼前的一切,來個自己教育自己。通過這自己教育自己讓北屋永遠欠著南屋。這時她不涉及階級(那是一個糾纏不清的問題),只需多說幾個娘兒們孩子、孤兒寡母即可。孤兒寡母受欺負是人間最地道的可憐。
那麼,就是這第三個方案。
司猗紋雙手托起褲子走進北屋。
「羅大媽。」她招呼道,「喲,您在家。我還以為您不在哪。」
「在。」羅大媽若無其事地忙著什麼,也沒顧得轉身。
「其實也沒什麼要緊事兒。」司猗紋站在羅大媽背後道。
「喲,您這是……」羅大媽轉過身,發現司猗紋手裡的褲子很熟,一條軍用腰帶還穿在褲鼻上,扦子很亮。
「我給您送褲子來了。」司猗紋輕鬆、欣喜。
「誰的?」羅大媽問。
「大旗的。」司猗紋答。
「怎麼又勞您的駕?」羅大媽不明白。
「不說勞駕。」司猗紋說道。
「又是您給他扎的?有一條穿著哪。」羅大媽納悶兒。
「是大旗丟的。」司猗紋雙手託著褲子,只看羅大媽。
「丟的?」
「丟的。」
「丟哪兒啦,這麼新,這麼來之不易。」羅大媽伸手準備接褲子。
「丟我們家了。丟裡屋床上了。」司猗紋並不馬上給她,「看,連腰帶都一塊兒丟了。」
腰帶的扦子在羅大媽眼前一閃一亮。
「您怎麼越說俺越糊塗。」羅大媽更納悶兒。
「不糊塗。年輕人丟褲子常事兒,丟哪兒不是丟。」司猗紋還是不讓羅大媽明白。
「您是說大旗把褲子丟在你們家床上了?」羅大媽問。
「我們家,裡屋。」司猗紋提醒她。
「裡屋不是竹西住的嗎?」羅大媽糊塗裡又多了些糊塗。
「是,竹西是個寡婦。您忘啦,莊坦不在啦,從前莊坦是她丈夫。」褲子還在司猗紋手裡託著。
羅大媽有點明白了,她還恍恍惚惚地覺著,剛才大旗一陣風風火火地跑進裡屋一陣翻箱倒櫃,翻騰了一陣就跑了出去。羅大媽問他瞎翻什麼,他氣急敗壞地說「你別管」,敢情是光著屁股打著傘兒跑回家的。
大旗沒更多的褲子,春秋,除了這條新滌卡就是一條工作服,兩條褲子倒著穿。經司猗紋一提醒,羅大媽趕緊去裡屋翻找,果然大旗又穿走了他那條工褲。她重新回到外屋,和司猗紋面對面站著。她是上前接褲子的,卻又奓著胳膊不斷往後退。她退到床鋪跟前一屁股坐下,大喘著氣,拿手拍打著膝蓋和大腿。糊塗人也有明白的時候。
這褲子果然有效力。司猗紋感到現在需要的是趁熱打鐵,話不宜多,得讓羅大媽銘記在心。
「要說也沒什麼。」司猗紋走進去主動把褲子擺上床鋪,現在褲子又變成了褲子。「誰沒從年輕時候過過?世上看不見的事多得是。我是說像您這家庭,您這子弟,您這出身……要搞也得有點政治頭腦,講點階級觀點。像我們這種家庭,朝不保夕,緊跟都嫌累贅。今天需要今天就得去讀報;明天需要明天就得上臺獻藝;趕上今天明天都不需要的時候,一句話就得給打發了。我是說各方面不般配。」
「氣死我!」羅大媽把大腿拍得山響。
「也不必。擦亮眼睛就是了。」
「想都想不到的事!」羅大媽兩眼發直,從鋪上一躥躥了起來。
司猗紋看看火候已到,只待做個結論了。她又跟羅大媽站了個對臉,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他羅大媽,我們可是一群娘兒們孩子、寡婦失業的。你們家的褲子是在我們家撿的,照理說這本是件不能罷休的事。共產黨最講實事求是,大旗也不是沒有單位,還是團員,可誰讓咱們是同院兒呢?對我們您今後還得多照料,您就高抬貴手吧!」
司猗紋不容羅大媽再拍大腿再喘氣,轉身一摔門出了北屋,臨走前又把最後一顆小炸彈炸給了羅大媽。她說:「那褲子裡還有條褲衩。」
話很軟,門摔得很響。羅大媽從來沒聽過,從來沒見過有人當著她這麼摔門。可正如司猗紋所說,「褲子是在我們家撿的」,又專門提醒她「裡面還有條褲衩」,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可火兒的?有火兒衝自己的兒子發去吧。至於司猗紋說還得讓她「高抬貴手」「照料」什麼的,羅大媽更覺得那話有千斤重。本來兒子欺負了人家孤兒寡婦,人家卻還請她高抬貴手。莫非這話裡還有話?莫非大旗還有什麼把柄留給了人家?剛才她只給她送了條褲子。
也許這是司猗紋的疏忽,她沒再留下大旗什麼「把柄」,只留下了她和竹西之間那點永遠也解不開、也用不著解的疙瘩。
司猗紋回到南屋,竹西又來到北屋。
老寡婦走了又來了小寡婦。
竹西的出現更使羅大媽措手不及。對眼前這個寡婦她不知該軟還是該硬,要說軟硬都不算過分,可惜軟和硬她一時都施展不出來。
「大旗呢?」竹西問羅大媽,眼睛忽忽閃閃,表情讓人難以捉摸。
「他……」羅大媽只說了一聲他。
「他的事您別管,他的事用不著那麼多人操心。我想您明事理,您不會像寶妹奶奶那麼閒著沒事幹吧。」
寶妹奶奶自然是司猗紋。
「他……」
「他回來您最好就當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
「他……」
「他和我的事還沒完,也許是剛開始。」
竹西說完就走。
她出了門,羅大媽才想起趕緊收藏大旗的褲子。或許是因了司猗紋,或許是因了宋竹西,或許是因了她自己,反正褲子是暫時看不見了。她要親自交給大旗,還要怎麼著?竹西說了,「就當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這句話她記住了——未嘗不可。
大旗最仁義,大旗最省心,大旗最具理想色彩。
小瑋和寶妹是被眉眉從街上找回來的。剛才婆婆一進裡屋眉眉就跑出院子,她知道小瑋和寶妹一定正被婆婆安置在街上。她們在等她的糧票,她們也在等婆婆的什麼,書包?網兜?反正她們需要等。
眉眉在原地找到了她倆,她倆正貼著牆根一動不動,深信眉眉和婆婆都會回來。
眉眉領回了她們。小瑋一路都在問眉眉,糧票呢?糧票呢?怎麼又不去了?不是都說好了嗎?
眉眉不回答。
小瑋不再問了。她想,你問話大人不回答那便是「事兒」,這是小瑋的經驗積累。她在農場就常遇到這種時刻:問爸,爸不說話;問媽,媽不說話。於是她就鍛鍊自己跟自己說話了。
眉眉、小瑋、寶妹、竹西和司猗紋,在一個共同的家裡度過了一個共同的下午一個共同的晚上。是共同,可誰也用不著管誰。想吃東西自己找,困了自己睡,不困自己醒。然而又是共同,一個足能牽動起全家的共同的日子。
眉眉徹夜未眠。
魚在水中游。
天不亮她就穿衣下床,燈也不開,從床下掏出從雖城帶來的那隻小帆布箱,把自己的所有一股腦摁進去,又把妹妹的東西做了收斂,裝進屬於小瑋的一隻假軍挎。她推醒小瑋,小瑋就像時刻準備被眉眉推醒一樣。
眉眉提起小箱,小瑋會意地挎起軍挎。她們靜悄悄地出了屋門出了院門,一路上她們還是什麼也沒說。
街上,晨曦中有首班車駛過。
許多年之後蘇瑋問蘇眉:「那天夜裡你準知道我跟你走?」
「我準知道。」
「可我並不知道那天出了什麼事。」
「你用不著知道。」蘇眉說。
「你說得有點對,當時我什麼都用不著知道,我就知道跟著你。就像歌兒裡唱的‘我們永遠跟著你,人類一定解放’。」
「別胡唱。」
「你說婆婆和竹西為什麼不追我們?」
「我猜她們追過。」
「沒追上?」
「她們為了追不上才追。」
「是竹西?」
「是婆婆。」
50
眉眉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拉著小瑋,急急忙忙在街上走。斜背在小瑋肩上的書包不住摑打著她的小腿,使她步子趔趔趄趄。眉眉這才發現自己走得太急了。她停住腳,想給小瑋把書包帶弄短,一看見小瑋那滿臉的汗氣,索性把小瑋的書包也挎在自己肩上——她的肩上已經有一隻書包。
然而小瑋還是跟不上來,眉眉走幾步就要回過頭去催她一次。漸漸地她把催促變成了呵斥,可小瑋還是跟不上眉眉。
她們要去汽車站,今天的汽車站彷彿是一個永遠也走不到的目標。當她們在催促與被催促、呵斥與被呵斥的交替中好不容易找到站牌時,眉眉才發現原來她們沒有錢。
一輛汽車開過來停住了,小瑋連滾帶爬地爬進車門,眉眉把她拽了回來。小瑋驚異地看著眉眉,她不知為什麼姐兒倆找了半天汽車站,汽車來了她卻不能上。
「我們沒有錢。」眉眉告訴小瑋,眼裡先泛出淚花。
眉眉眼裡是毛毛細雨,卻引出了小瑋眼裡的瓢潑大雨。姐姐說沒錢,這當然是人間一個寸步難行的大不幸。那麼除了大哭一場還有什麼辦法呢?小瑋一屁股坐上馬路牙子,跺著腳大哭,像是說都怪你都怪你,沒錢你逞什麼能?誰知你要到哪兒去,你為什麼非走不可?啊?為什麼非走不可!
眉眉非走不可。她沒有因為沒錢就動搖自己這走,她不願意再回到那個地方去,今生今世。現在她就像從那裡爬出來的一隻動物,一隻正在脫毛的渾身「擀著氈」的不為人類歡迎的貓或者狗。
魚在水中游。
又一輛車開過來,車門朝著她們嘩地開啟了。小瑋號啕著又開始往車上爬,眉眉又去抱她的腰。這次小瑋卻掙脫了眉眉,她勇猛地衝了上去。天氣還早,車上很空,小瑋立刻就跑到一個眉眉夠不著她的座位坐下。
眉眉無奈,只好手提肩背地跟上車來。
車門關上了。
眉眉臉很紅,到處是空座位她卻不敢坐。她不知兩個沒錢的窮光蛋上車會招來什麼。
一位中年女售票員走過來,嘴裡說著「買票買票」,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專說給她們。眉眉看看小瑋,小瑋也漲紅著小臉看眉眉,像是知道是她給姐姐找了天大的麻煩。
「到哪兒?」售票員終於衝眉眉開口了。
「我們……」眉眉吞吐著。
「我們要上火車。」小瑋替眉眉答道。她搖晃著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售票員跟前,臉上還掛著明顯的淚痕。
「一毛五一張。」售票員說。也許她並沒有看出她們與其他乘客有什麼不同。
「我們……」眉眉仍然吞吐著,臉更紅。
「我們沒有錢。」小瑋又替她做了回答。
「這個……」售票員為難起來。
「那我們下車吧,我們真沒錢。」眉眉提起了剛放下的東西。
小瑋見眉眉提起了東西,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她捶胸頓足,身子因站不穩而東倒西歪著。
小瑋的大哭感動了售票員,她允許她們坐到終點——北京站。
「你們到車站就會有錢嗎?」售票員又懷疑地看著她們。
她們誰也不說話。
當然,她們還是沒有錢。
火車站到了,車站的大鐘還是打著那個曲子,時針指著七點,一個早請示就要開始了。
首先……
特大喜訊。
洋拉子。
青春痘。
魚在水中游。
……
車站廣場上人們都很匆忙,彼此都像仇人一般誰也不看誰,都是一副鐵青臉。
魚在水中游。
她們又混進大廳(眉眉不知為什麼想到了「混」這個字)。大廳裡的人們也是匆忙的,彼此都像仇人一般誰也不看誰,都是一副鐵青臉。
魚在水中游。
她們混上電梯,混進二樓候車室,看見許多的「南」「北」和數字。南,對,應該選擇南。眉眉對自己說。
在南去候車室,眉眉不知為什麼突然氣勢洶洶地非要叫一個躺著的女人從椅子上坐起來不可,要她為她倆騰出一小塊兒地盤。那女人還沒有完全坐起來,小瑋就更加氣勢洶洶地擠著坐上了那地盤。也許她是想:你準知道我們沒錢?
然而,她們沒錢。沒錢也得坐下去。
沒錢。
一個鄉下老頭正拍手抹淚地跟一個警察大聲訴說,說他丟了錢包,錢包裡有錢有糧票,還有剛買的車票。警察帶著他朝一個地方走去。
她們沒錢,也用不著丟。那丟錢的老頭倒像是給了眉眉一個「啟示」,為了有錢,她彷彿已經在窺測誰的錢包了。是誰對她講過,小偷偷錢包要用兩個指頭伸進別人的口袋,用兩個指頭把錢包夾出來。眉眉不明白偷錢為什麼非用兩個指頭,然而她卻下意識地拿出了兩個指頭。
指頭還是像司猗紋,沒有一點改變。
她覺得這兩個指頭很髒,她使勁在褲子上擦指頭。
她擦著,聽見那邊傳來一陣陣鬨笑。笑聲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看見一個人正從兩排椅子中間走來,走到哪兒哪兒就是一陣鬨笑。
那人終於走近了眉眉,眉眉也看清了那人。那是一個年輕的裸體女人,她頭髮蓬亂,臉也不乾淨,但身體白皙結實,rx房挑釁似的堅挺著,朝著整個大廳。眉眉恍惚又看見了竹西,然而她不是竹西,她比竹西的聲音嘶啞。她左手握一大團黃泥邊走邊喊:「來吧,來吧,不來摔上啦!」她喊著,用右手掰下一塊塊黃泥往自己的下身狠狠摔著。
黃泥在她的下身四濺,發著啪啪的聲響,下身已被泥弄得模糊不清,乾的溼的泥點粘在周圍。她還在邊走邊喊邊摔著:「來吧,來吧,不來摔上啦!」
她走近了眉眉,堅挺的rx房從眉眉眼前一掠而過。眉眉扭過頭去。
還是那喊聲,還是那黃泥摔在下身的啪啪聲,還是人的鬨笑聲。
魚在水中游。
眉眉看看身旁的小瑋,小瑋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原來她七折騰八折騰居然為自己折騰出一塊足能伸展開自己的地方,她頭枕自己的假軍挎睡得很香。眉眉感到僥倖,她堅信剛才小瑋沒有看見那個裸體女人。
後來蘇眉在學校上人體課,看過許多女人和許多女人的rx房,她再也沒見過那麼好看、好看得嚇人的rx房。也許那個女人正是為了自己那對好看的rx房才用黃泥去糊住自己的下部。
女人過去了,小瑋睡得很死。遠處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好像在對人們說那女人的事,說大家不應該笑她,應該讓她把身體遮起來,有人問那男人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她,那男人真的開啟行李給她找出了衣服,並要求她立即穿上。女人接過了衣服,卻把它拋向空中,喊著:「撿吧!撿吧!」那男人無可奈何地發表了一些議論,人們又去笑那男人了。
眉眉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觀察過雞的臉嗎?」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絕對的直線。」
「應該讓屎安靜一會兒。」
是他,原來是他,是葉龍北。葉龍北朝著眉眉走來了。背上還是他那個四方四正、豆腐乾一樣的背包,手裡提著一隻更精彩的可以摺疊的小板凳。
他發現了她。
「到底把你們找到了!」葉龍北說著,放下板凳,把背包放在板凳上。
「是您?」眉眉驚喜著,一臉潮紅。
「是我。我出站,看見你們擠在人群裡,轉眼又不見了。到處找,結果還好,總算在這兒找到了你們。其實在哪兒找到並不重要,關鍵在於能找到。你們要到哪兒去?」
眉眉本來要說,要站起來說,要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說她們要回雖城,然後去農場找爸和媽,但是她說不出也站不起來。她把頭一埋就埋在自己的手掌裡,失聲抽噎起來。她不願放聲痛哭,儘量把自己的哭限制在抽噎裡。她覺得那聲音很怪,也許有人在笑她的怪聲怪調,就像在笑剛才那個裸體女人一樣。她站不起來,捂住臉抽噎著。在這抽噎之中她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春日薄冰消融的小溪,小溪正在奔流。她的心緊縮起來,臉更加潮紅。於是身體下面一種不期而至的感覺浸潤了她。
她就是小溪,她浸潤了她自己。
她想起她和馬小思在一起的那期待,她「來了」。一定是「來了」。她無法挪動自己,她夾緊兩腿,她變成了一條魚。
魚在水中游。
葉龍北只看見她們的狼狽相兒,他早已猜出她們的窘境,或許連她們為什麼要離開響勺衚衕都猜著了。
「我猜你們是沒錢買票的,因為並沒有人送你們。那麼,我去買吧。雖城,是不是?」葉龍北說完不等眉眉回答,扔下行李和板凳就大步出了候車室。
他舉回了兩張車票,一張整票,一張半票,並告訴她們乘這次車的旅客已開始進站。
眉眉這才從椅子上彆扭著站起來。她叫醒小瑋,小瑋一眼就認出了眼前這個大人,並且一下子就發現了眉眉手裡的車票。
一切還用問?
葉龍北背起行李,又替眉眉提起箱子,另一隻手拉小瑋,領她們找到她們要排的那個隊。
眉眉想起馬小思叫她去「後院」時那走路的姿勢,她克服著彆扭,儘量走正確。但也許還是給葉龍北留下了一個步子不協調的形象,她猜。
他們隨隊伍走著,無話。
只在檢票口分手時葉龍北才說:「我只想看看你,你們。現在看見了,這就好了。我想你們走是對的,現在你觀念裡到底有了直線。快跟上去吧。」
他停在檢票口,目送眉眉和小瑋走下高高的臺階,又隨著人流繼續向前走。
眉眉回過頭來看葉龍北,葉龍北在檢票口露著一個完整的頭。
眉眉這才真的覺出她是要走了,併為這要走感到幾分悲涼。她本來什麼都想對葉龍北說,可她什麼也沒有說,連他的雞被人吃掉也沒說。
她什麼都想問,可她什麼也沒有問,連他為什麼又回到北京也沒來得及問。
葉龍北的出現使她的一切委屈煙消雲散,她就像從未來過北京。
葉龍北的出現又使她的委屈更加無限,彷彿她等待的就是這委屈的無限。
葉龍北送走了她們,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候車室,他是用不著候車的。他找到眉眉坐過的那排椅子本想坐一會兒,卻發現眉眉剛才坐過的地方有一小塊不清晰的顏色。他盯著它默立片刻,想到這或許才是他生命中的一個永恆。他覺得生命之所以不可抗拒之所以能夠成熟燦爛,都是因了那一小塊顏色。
整個大廳的旅客都不可能看見。也許那是幻覺。
他分明看見了。
他又回到響勺。他發現院子很空,只有南屋那個大便乾燥的小女孩在院裡擺攤「賣」東西。她前面用兩隻凳子作櫃檯,身後擺著兩盆清水。櫃檯上擺著小瓶子和碼開了的「特大喜訊」,還有一本火柴盒大小的紅寶書。
沒有人光顧。那個孩子在凳子後面打著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