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雞,埋了就是浪費,貪汙和浪費都是極大的犯罪。」司猗紋說,心想就你這種人能想出來,沒準兒連死豬你都吃過。
「一個雞,就是。」羅大媽又掀開鍋蓋,一股腥鹹的花椒大料味兒衝出來。
「一個雞,您還真會做。」司猗紋說,強忍住一陣噁心。
「就是色兒不對。」羅大媽終於也發現了作為滷煮雞那顏色的異常。
「純粹是讓那個姓葉的給掐的。」司猗紋說。
「生是悶住了血。」羅大媽說。
「您說這種人。就得隨時隨地提高警惕。」司猗紋說,彷彿葉龍北下回該掐她了。
「這種人,就得提防。」羅大媽說,彷彿她也受到了威脅。
「這種人,沒準兒逮誰掐誰。」司猗紋說。
「這種人,你說他怎麼不掐他自個兒的……」羅大媽說了一句髒話。
羅大媽的髒話使她們二人同時大笑了起來,她們笑得開懷,眼淚汪汪。羅大媽笑得露出一嘴粉牙床子,司猗紋卻捂住了嘴。這共同的笑再次證實了此刻司猗紋站在廊下看煮雞的必要性,剎那間她還想起羅大媽從來不曾對她有過這麼髒的髒話,這麼開懷的大笑。這髒話這大笑分明告訴司猗紋,她們的關係已經進入了一個空前的新階段。它還證明了她們之間的融洽,證明了她們之間關係的那種牢不可破性兒。於是司猗紋更加放肆起來,她竟然也在羅大媽跟前指手畫腳了。
「火太急,得微火。」司猗紋說。
羅大媽按照司猗紋的指示關上了火門。鍋裡漸漸安靜下來。
片刻,羅大媽又迫不及待地掀開了鍋蓋。她勇猛地揪住一條雞腿狠命往下拽,那雞腿終於從雞身上斷裂下來,滾燙的雞腿攥在羅大媽手裡使她不住地倒手。她先從雞腿上撕下一條兒肉放在嘴裡噝哈著,然後把腿舉到司猗紋眼前說:「能吃啦,給你。」
她以「能吃」做標準,也要司猗紋親自體會她手裡那個「能吃」。
司猗紋顯出意外地接過雞腿,懷著幾分高興,幾分驚慌,幾分卑微,幾分噁心。當她預感到這條腿必將由她做徹底消滅時,她儘量模仿著多數粗人對待雞腿的那種貪婪,那種野相兒,那種沒出息,她張口就咬。她認為現在只有表現一點貪婪一點野相兒一點沒出息,才對得起羅大媽親手送過來的這條腿。粗糙、堅硬的肉絲雖然難以和骨頭分離,但她還是用自己那副不算壞的牙齒咬下一部分咀嚼起來,肉絲立刻塞滿了每條牙縫。
羅大媽總會問到雞的味道的,司猗紋總要做出肯定的回答的,她再次肯定了羅大媽的「會做」,再次肯定了由於羅大媽的當機立斷才使這群死雞在她手下變成了美味佳餚。
羅大媽又高興地大笑起來,司猗紋眼前又出現了羅大媽那嘴粉紅色牙床子。羅大媽笑著又告訴司猗紋,她開膛時還發現了一隻雞肚子裡有小雞蛋兒。她笑得更歡了,如同她親眼看見了一個女人肚子裡剛懷上不成形的胎兒——這個她永遠不曾得見的秘密。
經過了司猗紋的鑑定,羅大媽停住火,掀走壓著雞的石頭,綽起一把鐵笊籬把雞一隻只地撈入一個大瓦盆,最後給司猗紋也撈了一隻。也許她想到了那次司猗紋的贈魚儀式——人總是要講些禮尚往來的。羅大媽把雞盛進一隻大花碗,雙手遞給司猗紋。司猗紋推讓片刻就「難為情」地接了過來。
一隻黑沉沉的雞進了南屋。
司猗紋把雞擺上飯桌就趕緊洗手找藥。她從竹西桌上找出黃連素吃了兩片,又不放心地到處翻找痢特靈或磺胺一類。她寧可用過量的藥物來抵消遺在腸胃裡的髒雞肉。
司猗紋洗過手吃過藥,雞仍然擺在飯桌上。她發現在房間暗處有兩雙很亮的眼正注視著她和飯桌。是眉眉和小瑋。她一時不明白為什麼飲食一向受到限制的小瑋,此刻對這百年不遇的整雞也會表示極大的沉默。這沉默裡或許還有幾分警惕,警惕那雞也進入她的腸胃。這使得司猗紋站在她們面前自覺就是一個沒有進化到家的野人。她本來是要喊她們姐兒倆過來吃雞的,當她看見她們那不容置疑的抵擋的眼光就不打算喊了。她想,人還是要講點人道的,對,革命的人道主義。夜深人靜時她自己端著雞先倒進衚衕口的垃圾站,又在雞身上倒了一盆爐灰用腳踩踩。
第二天司猗紋才把大花碗還給羅大媽。羅大媽再次問到她那雞的味道,她只略顯激動地重複著昨天的一句話:「您還真會做。」她想,這句話作「褒」作「貶」皆可,任你怎麼理解。羅大媽從中體會到的還是褒義,心想,可不,雖城祖傳的滷煮雞。
靠了羅大媽的理解,滷煮雞傳友情,沒過多久司猗紋被批准加入街道組織的宣傳隊了。
如今的司猗紋出沒於街道不僅是讀報,她還有更廣泛更重要的宣傳任務。歷史的重任對於人類向來都是因人而異、量體裁衣。
44
響勺衚衕的宣傳隊是為了配合前不久興起的講用會而成立的。
講用會就是活學活用者的現身說法。就像那個早就被證明過的「你不打,他就不倒」的真理一樣,這種對於學習的心領神會也有個你不說就沒人知道的問題。這種說了之後的使人知道便叫講用。
開始,這種講用使人們興奮不已,講用彌補了你「一學就會,一放就忘,一用就錯」的不足。你想知道精神到底怎麼變物質,你想知道興無滅資是如何體現在一個具體人身上的,鬥「私」批「修」為什麼能夠成為根治人類一切弊病的靈丹妙藥,乃至機器不轉為什麼還有商品、炒菜如何不煳鍋……都會通過講用迎刃而解。
然而人們終有感到枯燥的時候,你講我聽也不過是我聽你講,你那些切身體驗誰來作證?於是面對講用人們便出現了疲塌,於是便有人想到為什麼不弄點熱鬧來抵禦一下這疲塌呢?一種更活的講用一種對講用的配合出現了:宣傳隊。
響勺衚衕的宣傳隊,在司猗紋參加之前一直有名無實,她們的全部節目只有羅主任帶領下的「鑼鼓詞」和幾個中年婦女的小合唱。
「鑼鼓詞」是由甲、乙、丙、丁四名婦女在臺上一字排開,甲挎一面洗衣盆樣大的鼓,乙提鑼,丙打鑔,丁敲小鑼。開篇先是一陣合奏的鑼鼓:鼕鼕鏘,鼕鼕鏘,冬鏘冬鏘鼕鼕鏘,鼓點或快或慢並無嚴格要求。一陣鑼鼓過後便是一人一句的朗誦,甲、乙、丙的句子各為七字,丁用兩個字結束,算作一個自然段。以此繼續,詞句可長可短,可無限制地編下去,也可見好就收。比如:
甲:最新指示就是好,
乙:全國人民齊歡笑,
丙:牛鬼蛇神敢反對,
丁:打倒!
「鑼鼓詞」雖通俗易懂,但總是缺少點必要的吸引力。加之那組小合唱平時排練不多,演出時調門兒永遠七高八低。因此每當響勺衚衕與兄弟隊同臺演出,她們的節目總是被排在晚會的最前部,致使她們的節目開始和結束於觀眾尚未坐穩、尚在七嘴八舌時。這種排列顯然是對響勺的輕視,於是人們紛紛要求羅大媽改變響勺的現實。羅大媽也才想到必得有新節目出現才能使現實改變,她想到了司猗紋。
羅大媽發現司猗紋的表演才能遠在滷煮雞之前。那時達先生不斷手提二胡出入於司猗紋的南屋,這不得不引起羅大媽的注意。一杆胡琴進屋必得出聲,少時,南屋果真傳出了司猗紋的唱和達先生的伴奏聲。司猗紋聲音委婉,達先生的胡琴託腔優雅,況且那都是當今樣板戲中最最時興的唱段。雖然羅大媽感到這一男一女在屋裡一鑽半天,有礙響勺的大雅,但仔細聽來那唱段內容又無可挑剔,因此只好預設他們的行動仍屬革命行動。
在司猗紋所熟悉的諸唱段中,要數《沙家浜》最為拿手。她「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如行雲流水,有時連羅大媽在廊下也聽出了神,伸出一隻大腳在地上直打拍子。
司猗紋和達先生這半是公開、半是隱秘的「革命行動」好像是專門為了和響勺衚衕宣傳隊對著幹而出現的,這種對著幹終於引起羅大媽的正式注意。因此在宣傳隊要提高、要擴大的一片呼聲中,司猗紋又主動為羅大媽的滷煮雞捧了場,羅大媽才總算決定接納司猗紋和達先生為宣傳隊的正式成員。
果然,司猗紋捎帶著達先生的出現,沒有辜負羅大媽的一片熱望。他們第一次登臺就為響勺爭了光,響勺一齣臺,臺下那混亂的場面立刻鴉雀無聲。司猗紋濃妝綵衣往臺上一站,觀眾雖感到這位「阿慶媳婦」年已過時,但仍不失一位得體的正宗青衣。當年梅蘭芳六十多歲不也還演「金殿裝瘋」一類的小姑娘麼;身體已像水缸般粗的程硯秋也演過尚在中年的「陳三兩」。一句話——司猗紋「還行」。
司猗紋深知她給響勺帶來的榮譽,從此和達先生的來往也更加光明磊落起來。達先生深感榮幸。如果從前他提著胡琴進院自覺還有幾分躲閃(有時將胡琴藏在衣襟底下),那麼如今他也是名正言順了。他是響勺名伶司猗紋的琴師達先生,一個正經八百的達先生了。梅蘭芳的琴師徐蘭沅,人們不也稱「徐先生」麼。於是一位先生進院則須表現出與先前的大不同了:他總要輕輕咳嗽一聲。這聲咳嗽是他給司猗紋的訊號,也是對羅大媽一個小小的示威性舉動。舉動雖小,一石兩鳥。還免卻了他站在當院喊人、敲門。
司猗紋對達先生的迎接也頗具身份。她既是響勺名伶,他既是名伶的琴師,也就用不著顯出格外的致驚導怪。她只需輕開房門,不用多寒暄,免卻一切「您哪」「勞駕」「受累」之人間客套,「放」達先生進屋。她暗自盼望這時刻最好能讓羅大媽看見,這不僅從側面顯出了自己的身份,也是給羅大媽一個小小的示威性舉動。舉動雖小,一石兩鳥。
達先生成了司猗紋的琴師,事出偶然。原先他們並不認識,也互不瞭解彼此的才華。當年司猗紋住響勺時,達先生並不住響勺,他搬來響勺是運動前夕的事。響勺似乎是專為他準備下的一場水深火熱。當他止不住在小將的腳下號啕時,司猗紋才得知他姓達,過去是住在東城的一箇舊職員。至於他為什麼在小將腳下號啕,反正事出有因。舊社會過來的人……後來達先生在響勺經過了掛牌子、掃廁所、被宣佈群眾專政、又被宣佈解放,之後終於也躍升為革命群眾,還光榮地參加了國慶之夜那種嚴肅的手持擀麵杖繞衚衕巡邏的活動。能否參加節日之夜的巡邏是你能否被信任的一個最明顯的標誌,因為那時刻一根最具階級性的革命武器——擀麵杖就要落到你手中。武器掌握在誰手中本是個革命的首要問題,那個曾和達先生為伍一起掃過廁所的德國老太太就一直沒有享受過這種榮譽。
達先生被巡邏隊伍接納時,司猗紋已經有過一年的巡邏史了,恰好他們被編在一組。司猗紋將這巡邏的要點作為經驗給達先生做了佈置後,便頭前引路開始巡邏。這晚月明星稀,司猗紋只覺得精神很好。她不時把自己潛入牆根黑影以示隱蔽,又示意達先生也不要光在路燈下站立。達先生學著司猗紋的樣子不時也把自己潛入黑暗,並竭力模仿司猗紋的步態、速度,像新入伍的巡邏兵又像司猗紋身邊的一名侍衛。他們沿勺頭勺把兒巡邏了兩遍,司猗紋才放心地停住腳步倚住衚衕底的一塊青石。達先生學著司猗紋的樣子,和她拉開些距離也倚住了那塊青石。司猗紋掏出煙,達先生也掏出煙;司猗紋掏出的是「光榮」,達先生掏出的是「恒大」。達先生不失時機先掏出火柴划著,又以禮相待地先為司猗紋點著,後來他們就聊起了天。從運動的必要性聊到巡邏的必要性;從巡邏的必要性又聊到他們參加巡邏的必要性;從他們參加巡邏的必要性又聊到各自的身世。涉及身世,司猗紋很少談自己,她只告訴他,她是響勺的老住戶,只此而已。達先生談起自己卻對司猗紋表現了少有的襟懷坦白。談到自己的歷史時,雖然他一再聲稱他歷史上「只有那麼一個小小的汙點」——他用大拇指掐住小拇指尖,比了一個麥粒大小的刻度,但在司猗紋跟前他還是為自己那個「小汙點」而感嘆。他說那也是事出偶然,那全是受了一個朋友的拉攏,使他從一個沒沾過政治的銀行錄事,偏偏在日本人的華北政務委員會當了幾個月的庶務。這是他一生的內疚。
對一個偽政權裡的庶務,司猗紋雖然並不認為那是什麼大不了的「汙點」,但既然達先生自己一再表示內疚,司猗紋對此也只好顯露出應有的、適度的冷淡。偏偏他們又談起了京劇,京劇才給了他們一個溝通感情的機會。原來他們都同時出入過「長安」,說不定那次聽梅老闆的《鳳還巢》時,他就坐在她的身後。有所不同的是散戲後她坐的是父親的「福特」,他乘的是末班「環行」(環行:指環行有軌電車。);她往西,他往東。但是「長安」的意境卻給他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那時候梅老闆是風華正茂啊。一個花腔就能叫您品味半天。您說怎麼就那麼與眾不同。」達先生說。
「也不光是個花腔的問題。」司猗紋對達先生理解上的狹隘表現出一定的不屑一顧。
「我是打這麼個比方。」達先生自己圓著場,「可就這花腔別人也是望塵莫及啊。」
「也不能這樣比。程派不講花腔,講韻味兒,講雅緻,您能說程派就遜色?不是那麼個問題。」司猗紋說。
「那是。」達先生呼應著司猗紋。
司猗紋說話愛用「問題」:「不是那麼個問題」「問題不能那麼看」「問題是你不瞭解」「問題是我這兒騰不下手來」……她彷彿覺得「問題」是和新中國一起誕生的,如同「幹部」「愛人」「同志」和新中國一起誕生一樣。她覺得能運用起「問題」來說話才頗具時尚,才是你政治覺悟提高的一個標誌。過去她用「問題」對小姑、對莊老太爺、對莊紹儉;後來又用「問題」對眉眉、對小瑋、對莊坦、對竹西;再後來她用「問題」來對付羅大媽,都收到程度不同的效果。現在她不知是她那關於京劇各流派特點的闡述說服了達先生,還是她這「問題」又收到了效果,總之達先生說了「那是」。「那是」是他對她的一個佩服,一個理屈詞窮。
後來他們從唱腔又談到胡琴對於一個演員的烘托作用,司猗紋才瞭解到達先生在這方面比她要內行得多。達先生還告訴她,他在銀行做事時行裡有個同樂會,他便是同樂會的琴師。他們同樂會演出時,單為胡琴叫好的也不在少數。胡琴才使司猗紋徹底覺出和達先生認識的必要,於是巡邏結束時,司猗紋約達先生方便時,不妨帶上胡琴到她那兒一塊兒樂樂。達先生欣然接受,這正是大唱樣板戲的高xdx潮。
司猗紋的京劇才能大半是聽來的,對著唱本看來的。認識朱吉開之後,偏偏朱吉開也是個京戲迷,於是在朱吉開的開導下,司猗紋對京劇又添了見解。
達先生果然帶著同樂會的老胡琴登門來訪了。司猗紋不失禮儀地接待了達先生,還首次瞭解了他的伴奏水平。她覺得那晚他對自己的估價有些言過其實,但他的言談舉止倒單純可愛。當他操起胡琴眯起眼睛,信心百倍地搖晃起那個花白的小背頭,自己陶醉起自己時,司猗紋便更覺出他的可愛了。這時司猗紋的唱倒成了對達先生的應付,她注意觀察著他的舉止神態,才想到眼前這個小背頭達先生原來是個與她有著不同性別的男人,她也才又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個女人了。許久她已經失掉了世間還存有男女的意識,也許人們一時間都失掉了這個意識吧。她曾覺得世間只有窺測和提防,就連她對葉龍北的窺測,也不過只覺得他是個該被窺測的活物罷了。
但是後來在司猗紋與達先生的接觸中,她並沒有把達先生看做一個莊紹儉、朱吉開那樣的男人,她覺得她只需要這麼一個留著小背頭的男人注意她的存在就足夠了。他為她提供了義務的視覺贊助,她可以為他而描眉打鬢,可以動用她深藏已久的法國香粉英國眉筆。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畢竟是愉快的,就像一時間人們突然都發現了原來人類還有性別的不同那樣愉快。於是講用也好,「鑼鼓詞」也好,《沙家浜》也好,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了。也許人們那時早已忘記了自己是在唱什麼聽什麼,目的是你要強烈地驅使你自己同他人坐在一起唱,一起聽。
延安大秧歌,革命樣板戲,現代霹靂舞,有什麼兩樣?
後來經過司猗紋和達先生正式排練的節目,又給響勺爭得了更大的榮譽。他們的節目居然被選為優秀節目得以參加區級的彙報演出了。演出前羅大媽還專為司猗紋的事忙了一天。根據司猗紋的要求,羅大媽特意派人從前門劇裝廠為司猗紋買了正式供專業團體用的「阿慶嫂服」和大銅壺,演出前又組織人馬親自將司猗紋護送到演出地點。
這天達先生也改變了形象,他按照樣板團伴奏員的規格給自己訂做了一身綠的確良軍便服,還特地在胸前別了一枚特大熒光像章,並不失時機地向街道提出申請,要求給自己的舊胡琴專買了一個新琴盒。
司猗紋在臺下倒沒做致驚導怪的刻意修飾,她願意把一切丰采留在臺上。在司猗紋看來,臺下的過分則是一種小氣。司猗紋就那麼平常的一字領、平常的偏帶鞋,來到演出地點。
果然,效果不負有心人。雖然響勺的節目尚屬清唱,司猗紋的裝束打扮也屬象徵性,但是她的一出場一亮相一句「風聲緊」立刻將那區級晚會提高了檔次,達先生的胡琴也多玩了幾個花哨。他們珠聯璧合,形成了一種少見的融洽。演出結束時觀眾那經久不息的掌聲便是證明。他們是成功的。如果司猗紋的首次登臺,觀眾只用「還行」來評價,那麼現在司猗紋「震了」!
當他們謝幕之後走進側幕時,達先生出其不意遞給司猗紋一把紫砂小茶壺。司猗紋接過茶壺就嘴兒抿了一口,那茶水尚溫。她又有分寸地一連喝了幾小口,然後把茶壺又遞給達先生。她知道那是達先生出發前專為她準備的,他把它裹著棉墊藏在一隻藍布書包裡。他們都懂得就壺嘴抿茶那才是一個專業演員一個「角兒」的正統飲茶方式。拿個搪瓷缸子到後臺大搪瓷桶底下去接,就不免有失體統了。
達先生的周到、得體,使顧不得卸妝的司猗紋也大受感動,因此散場回家,當他們走到司猗紋的院門口時,司猗紋不顧羅大媽的存在,不顧夜深人靜,不顧竹西、眉眉和小瑋的存在,把達先生讓進家中,特意為他拿出一塊薩其瑪。他們又激動地議論了今晚的合作。
司猗紋對達先生的邀請,使被驚醒的眉眉再不能入睡。她尤其不能忍受婆婆的燈下盛妝,不能忍受她深夜為一個小背頭舉出一塊薩其瑪。婆婆還把一支菸插入一個長煙嘴,將夾著菸嘴的手託在腮邊看達先生吃薩其瑪。這使眉眉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影裡的女特務:《英雄虎膽》裡的阿蘭,《列寧在一九一八》裡的卡普蘭。
達先生很晚才走。
達先生和司猗紋的來往,使達先生的外孫女馬小思和眉眉的來往也頻繁起來。馬小思的學校在復課鬧革命了,有一次馬小思從學校帶給眉眉一件不尋常的工藝品,一張巴掌大的領袖頭像。所以稱它為工藝品,是因為這幀彩色半側面頭像用高粱米、綠豆和鋸末等等鑲嵌而成。高粱米鋪臉,軍帽和衣領用綠豆,帽徽、領章用染了色的鋸末,連下巴上那顆痦子都有,那是一顆黃豆。馬小思帶來的工藝品使眉眉很興奮,她覺得它遠遠勝過流行已久的各種大小像章。她想親自動手製作一件。她邀了馬小思,由馬小思畫輪廓,眉眉備料,小瑋也被吸引過來幫眉眉撿豆。使眉眉掃興的是馬小思總也畫不好輪廓,她筆下的黑線一落上紙胎,不是像個戴大帽子的小學生,就是像位頂著小帽的長臉老工人,這使眉眉的粘豆程式總也不能進行。後來馬小思也發現了自己手下的拙劣,要眉眉動手試試。
眉眉從未想到具備這才能的原來是她自己。她先照著那工藝品畫了幾遍,後來連參考都不用,在紙胎上一畫就準。開始她從帽子畫起,然後畫臉畫五官;繼而又改變主意從鼻子畫起;從嘴畫起;最後竟從痦子畫起了,像是故意試驗著自己的繪畫才能。馬小思和小瑋常常看得入神,眉眉暗自高興著。她不知她這才能來自何處,是來自小時候她那些「狼外婆」連環畫,還是受了媽手中「伊萬雷帝」的啟示。總之這種爸和媽都具備的才能,卻在她身上悄悄地展現了。
當長大成人的蘇眉真的學起美術,想起豆粒下面的那些繪畫時,才覺得那也許是一種繪畫感覺的存在。那時她不懂繪畫規律,不懂繪畫基本訓練中的「整體出發」的重要。若按「整體出發」來要求,她這畫法純屬反其道而行之的「區域性出發」。但是能以一顆痦子為起點演變出一個比例正確的輪廓,這或許才是「大才」吧。如同唐代畫聖吳道子對於線描佛像的掌握,他曾專門當眾表演他作畫的區域性出發:幾丈高的線描佛像他可以從一個腳趾開始,由下而上地延伸出一個典型的「吳帶當風」的傑作,據說林良畫雁也是從一隻眼睛開始。每每在教室裡聽到這些關於中國畫家的傳奇,蘇眉就禁不住想到她那類似「大家」的「大才」。
眉眉沒有辜負馬小思的信任,一張張標準的領袖線描在一張張紙胎上出現了,於是一件工藝品就沿著這準確的線描輪廓在她們手下出現了。
當然,完成一件作品比畫一張線描輪廓要艱鉅得多。首先豆子和高粱的挑選要精要嚴,單是一粒不合乎要求的糧食上了臉也會成為一個「小小的汙點」,這時眉眉和馬小思都會想起達先生歷史上那點事。那麼這種疏忽萬不可以在她們手下出現。此外,手頭這件工藝品原來並不是一把綠豆一把高粱粒和一撮鋸末就能完成,那其中還有許多你所預想不到的細節:眼球呢?眉毛呢?都需選出相應的材料,她們試驗著、尋找著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使這意想不到的東西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原來幾粒黑「高粱帽兒」就能拼成一隻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的眼睛,你還得在不同顏色的高粱米中演變出嘴唇和腮紅。眉眉都完成了。當這幀工藝品擺在眉眉和馬小思面前時,她們為自己的勞動激動不已。
後來眉眉又擴充套件了自己的形象視野,她不僅描繪這個千篇一律的側面像,她還描繪了各種應時的形象:半身的,整身的,舉手的,走路的,夾傘的,大衣被海風掀起一角的……直到這時她才明白自己,原來她這描繪不是為了製成一件工藝品供人欣賞,這描繪只是為了描繪。雖然她沒有意識到這描繪正鍛鍊著她的繪畫才能,然而她的繪畫才能就是在這描繪中被鍛鍊著。
紙自然是由大旗供給的,大旗總是把上好的、挺括平滑的印刷用紙帶給她。他出其不意地把一沓厚厚的裁得四方四正的紙舉到眉眉眼前說:「進口的,180克。」不然就:「保定水彩。」雖然眉眉並不瞭解這「進口180克」這「保定水彩」意味著什麼,但她深知這紙在紙中一定非同小可。眉眉不僅鍛鍊了自己的繪畫能力,也鍛鍊了對紙的認識。許多年後當她和同學坐在一起橫眉冷對眼前的素描紙,用木炭、鉛筆在紙上做著塗抹時,她還清楚地聽見過那個聲音:「進口的,180克」,「保定水彩」。有時候同學向她請教一個繪畫中的純技術問題,蘇眉常說:「你是不是換一下紙,你不妨用一下保定水彩紙,它的吸水力要優於其他紙。180克進口卡紙太光……」
眉眉不太看重她的工藝品了。她一張張製作著,做完就漫不經心地放在一邊。小瑋替她儲存起來,於是小瑋經營的「商店」裡又多了新商品,那是用晾衣服的竹夾夾在繩子上的鑲嵌領袖像。遇到顧客來買時,她會客氣地糾正她們:「不能說買,要說請。」
45
後來你在爸和媽的農場、在中學、在插隊的鄉下曾經完成過許多幅領袖像的繪製。
最初人們不相信一個黃毛丫頭也能掌握這門如此超凡的技術,他們圍觀你的工作,從頭至尾以「親眼所見」證實了這並非虛構。你仍然從那顆痦子起筆你開始表演你所不認識的畫聖吳道子了。你熟練地用直覺度量不同尺寸的畫像與不同痦子的比例,假如一張2m×25m的頭像痦子恰好等於一顆大釦子,那麼1m×15m的頭像痦子就像小釦子一般大。60cm的像痦子好比葡萄乾,30cm的像痦子又像高粱粒了——你所熟悉的高粱粒。你到處運用你的感覺你不僅學會了一絲不苟地起輪廓,你還熟知了顏料的功能。你深知怎樣配製「紅光滿面」,你深知怎樣用顏色去表現「神采奕奕」——一些朱鰾、土紅、枯黃加大白的配製。而痦子需要立體,那又完全是另外一種繪畫感覺。這些常人所不具備的感覺卻在你身上由淺入深地出現了,你常想這是一種功能一種遠比常人發達的功能。雖然常人在這方面的功能不一定遜色於你但他們沒有去試驗,他們的感覺預先就拒絕了做這種嘗試的設想,這種預先的拒絕使人永遠無法知道自己。
數字和定義無法衡量出人的深處的一切可能性,磅秤只能顯示出你骨肉的重量;而不同量級的舉重什麼抓舉啦挺舉啦只能告訴你你能承受多重,那是你的骨肉所能承受的重量一種外在的壓力。每當你站在磅秤上量體重時你總覺得那數字於你是不真實的,你真正的重量磅秤無法衡量它沒有辦法。你真正的重量是什麼也許是你筋骨皮肉之外的那部分沒有重量的存在,是的也許它沒有重量可你知道它有多輕?你站在磅秤上這些亂七八糟的感覺就彷彿呼之欲出,就彷彿吱吱叫著各尋著門路拼命掙脫開你的軀體逃遁這種不清不白的衡量。只有站在磅秤上你那種被分割被抽空的感覺才如此強烈你不是一個整體你的重量並不是你的血肉你總是很輕飄。深重的是那些無以捕捉的存在雖然它就在你的深處。
你就是我的深處蘇眉。
我曾經這樣以為,眉眉。我還曾以為我的深處是你但是錯了,我對你的尋找其實是對我們共同的深處的尋找。高中時有一次我參加校運會的八百米比賽。我生平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跑步那八百米是一種分配,是文體委員對我的分配。我開始跑我跑得很難看,跑得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噁心想吐口乾舌燥,但我居然跑完了最後一圈居然還得了個第三名。當我看見終點看見圍在那裡吶喊助威的同學時我累得差不多哭出來我幾乎一步也邁不開了我想躺倒不幹,但我畢竟衝過了終點我跪在地上腿很軟。文體委員像攙扶英雄一樣攙起我來我沒昏,雖然跪下了但我沒昏,我頭腦很清楚我知道我是第三名不是最末一名,我慶幸像我這麼個不熱愛體育的笨蛋居然也為班裡爭了名次,我堅信再多一步我也邁不開了,我跪得很是時候我只有跪下。
後來我常常想起這件事我覺得一切都未必,假如我是在逃脫一次追擊呢,假如八百米只是我個人的一次運動沒有觀眾沒有名次終點也沒有助威的同學我能跪麼我犯得著跪麼?當一個人單獨面對大自然時他犯得上不自然麼?不錯我是很累我沒有跑八百米的實踐我的確要昏倒了就要,但更重要的也許是我已預見到我將穩拿第三名才生出對自己無盡的疼愛,才口乾舌燥雙腿灌鉛,才在最後衝刺之前的剎那間就有了跪下的預感——這不是我能明確意識到的預感但它的確不自覺地在我體記憶體在著。這種帶有準備性的混合著些許裝飾和撒嬌的預謀使我獲得了前呼後擁的攙扶,使我那個百年不遇的第三名顯得更加艱辛、盡力而又輝煌——您瞧見沒有我拼到了最後一口氣。
人們被這些不為人知己知的矯飾、誇張和準備性太強的預謀所纏繞所覆蓋所羈絆,它是看不見的沉重抑或是沉重的輕飄如同在棉絮上跋涉那般艱難;它是堅硬的柔軟抑或是柔軟的堅硬使我無法走進我的深處。到底我還能跑幾圈我究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沒有預謀地昏倒?我不知道。
一般地瞭解人類總比單獨地瞭解一個人容易。我的深處有一扇門它也在你的深處。它拒絕我又誘惑我也許拒絕本身就是誘惑。我能把領袖畫得那麼像——簡直到了想畫不像都不行的地步我堅信你也可以。七十年代末乃至八十年代我們這裡盛傳著特異功能的種種奇聞,儘管對那些「人魔」們科學界有著種種激烈的爭論:肯定了又否定否定了又肯定,我卻一直相信他們的存在他們不是魔術師不是詐騙犯。我聯想起當年我那被人圍觀的繪畫表演,那時我就像有著特異功能的神童那樣被人盯視被人議論,雖然我那點技藝不過是工匠的技藝,那的確是工匠。假如它是特異功能它也是工匠級的特異功能充其量那不過是一種簡單的重複性的勞動。
「人魔」們能在胳肢窩裡猜字,能靠手指將你的裙子捻得冒煙,能一眼看透鋼筋鐵骨的保險櫃中的鈔票數目,能使一瓶密封的藥片不知從何處傾瀉而出那藥瓶卻完好無損連蠟封的軟木塞都沒有絲毫鬆動——的確是特異,但畢竟是特異功能而不是特異才情。假如功能多指器官和機件而言,那麼「人魔」的神奇便不在於他發自靈魂的情感和技巧而在於他那天然生就的器官和部件,它們足夠科學家費一陣子腦筋。即使這樣科學家總歸會有儀器測試追蹤,追蹤「人魔」發功的生理反應物理反應通過這些反應篩出他們所需的點滴他們會弄出結果的一切終將真相大白。最終無法澄清的還將是人的深處那兒沒有器官也不是部件的組合你該用怎樣的由器官和部件組合的儀器去刺探?我想起小時候葉龍北一邊餵雞一邊跟我說過將來科學不存在了藝術還會照樣存在。
有一天我午睡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想起除了領袖我還從來沒有畫過別的,於是我讓小瑋坐下來我開始畫她。我知道對面坐的是小瑋可我仍然從一顆痦子起筆這成了一個固定軌道的固定起點。我明明是眼睜睜地端詳她的五官結果我卻最終把小瑋畫成了領袖。這使我毛骨悚然,我第一次為我這種「特異功能」感到氣悶感到一種深陷沼澤般的絕望——我那感覺呢?我那對形象的感覺呢?原來這是發功。這功能太堅厚太沉重太無情,猶如千斤的鎧甲披掛了我一身猶如陰沉的水銀灌注了我心靈的每一絲縫隙。「再大的餅也大不過烙餅的鍋」吧我就像一張在餅鐺裡翻來覆去火燒爆燎的餅。
在冀中平原那平得一無是處的小村裡我沒有後門沒有背景,但只幹了一年我就上了大學做了光榮的「工農兵學員」。我有功能,我跑到考場當場作畫我的「作品」使我成了雖城所在省——c省藝術學院美術系的學生。我惹起了那麼那麼多的豔羨、稱讚、嫉妒、感嘆……我假裝十二萬分的高興心裡卻像個不打票混車坐的小賊那樣驚恐不安。因為只有我知道我原本一無所有,我只會一種簡單的重複性的勞動而這種勞動分明與藝術無緣。我從什麼時候生出這個道理呢好像就是那次午睡起來之後把小瑋畫成了領袖。
我不愛上素描課不愛聽老師手裡玩著橡皮對著我大講結構、比例、三度空間,這些我天生就知道對於別人它們十分重要對我來說卻輕如鴻毛。面對老師擺下的石膏球、幾何體、瓶子、罐子、海盜、荷馬我只要一落筆準是一張領袖。這使我沒法兒交作業可是有一天老師收走了我的畫他居然表揚我,表揚我在領袖臉上所運用的「結構」、「比例」。他終究沒有看透我,我的戲法在我手下又一次獲勝——那次我就面對著一個石膏球。他只奇怪既然我能把領袖的素描弄得這麼規矩、準確這麼符合領袖像的要求,何必還去畫石膏球呢?他問我從前在哪兒學過畫在哪兒把基礎打得這麼好,我不說我在響勺衚衕的那些實踐,他聽不懂那是怎麼回事準會說什麼什麼?就靠高粱米和綠豆?可那是糧食啊。一點不錯,我心裡說,精神食糧。你敢否認精神食糧的作用?其實我早已意識到我在響勺衚衕的那些傑作大概是世界上最醜的最慘不忍睹的東西,那是我那特異功能在發功。
可我還是堅信我身上存在著對繪畫的感覺不然咱們走著瞧吧,既然我是一張餅我就會翻出餅鐺。
我的大學四年被兩個交替的時代各佔一半,後兩年我迎來了中國的第二次解放。當我看見活生生的女裸體從容地出現在教室的模特兒臺上時,我警告我萬萬不可從一顆痦子起筆。那個單純美妙的真人終於扭轉了我的軌道,我沒畫痦子沒畫出領袖可也沒畫人體我不知道那天我畫了些什麼。後來老同學說我畫布上有一團擇不清的線也許那是一片茂密的渴望光顧的青草也許那是一叢難以深入的刺人的荊棘。不管怎麼說我有了屬於我的藝術表現,我是靠了人體,靠了世界上最單純的也是最複雜的人體我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表現。
我畫過馬小思的裸體她是太棒了,後來她看了我的作品說這是什麼?這不是一條河麼一條夾擠在老城腳下的紅色小河麼。馬小思說好啊你讓我光著身子站了好幾天腰痠腿疼畫面上卻只有一條河他媽的再也不給你幹了。她罵我坑了她。我沒有坑你,沒有你的裸體我畫不成那條河。畫面上可以沒有你但我的視野裡不能沒有你。我沒有辦法,面對不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裸體我想到的總是裸體之外的其他;而當我置身於崇山峻嶺大海湖泊深谷淺灘黃昏或者白夜,我看見的都是些偉岸的身體脈搏的跳動迴盪在胸中的激情並不勻淨的膚色歲月拋下的皺褶。我堅信藝術表現就是一種轉換,換個人可能不這麼說我還是說我的。葉龍北說世界上沒有直線,那麼面對一個女人體你為什麼非要模擬她的筋肉和rx房,你若想看建築美為什麼非要在紙上畫窗戶也許我那點「藝術感覺」在閃光了。
其實我一直沒有找到最適合於我的一種表現形式雖然我畢業、分配,在雖城畫院當專業畫家還去北京的美術最高學府進修;雖然我開個人畫展、獲獎、接受採訪被別人論述雖然——用通俗的說法。我的畫也飄了洋過了海。畫是什麼?視覺藝術就是視覺藝術他們說畫是無聲的詩簡直是胡言亂語。
有一天我再也畫不像領袖像了我忘記了從前的軌道,那扶助我走進高等學府的軌道我好像有點忘本。新的時代人們都在尋找自己的新軌道我的新軌道在哪兒呢?人們卸掉了那披掛了一萬年的功能的鎧甲並不意味著他們已經在用心靈傾訴和驗證。每天都有的新主義每小時都產生的新口號大概要用億來演算節目在哪兒?我看見包括我自己在內的許多讓人為之動情為之搖旗吶喊的作品就不斷想到「租賃」這個字眼,就不斷想到秦可卿出殯時那浩蕩的紙人紙馬。我們用借來的靈魂武裝我們的靈魂,就好像年關已到那些經濟拮据者非要借錢才能把年弄得跟別人一樣的喜慶、熱鬧。
我看見許多張急赤白臉的面孔許多張烙餅都爭先恐後地往餅鐺外頭翻。一個聲音說與其翻出去落進無底洞不如就在鐺裡待著是不是?我不能同意這種胡說可是超導時代的來臨難道一定使人們必定不再有聽完一句整話的耐心麼?談話是艱難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極不耐煩地打斷。這種迫不及待的彼此打斷叫人覺著不是進取不是追尋我只感到一種怡然自得的懶惰,一種慌張得近乎上躥下跳的懶惰。
很多人都在宣稱他找到了自己他撥開荊棘破門而入走進了那妙不可及的殿堂其實那不過是一種租賃甚至不如租賃。很多租賃本身是明確的租賃者能準確地說出他要租用的東西比如書比如旅途中那些代步的腳踏車他們並不隱諱。
每當我看見那些借來的熱情或冷靜我便不能不想到一種新的功能、屬於這新時代的功能誕生了。到處披掛著這以壯聲威的鎧甲到處浮泛著借來的深奧你真地不願意稍微塌下心來把煤氣灶上的一壺生水煮開?你有那種眼見它真地沸騰起來的耐性麼?就算這是無需太高智商的活兒但我們要是喝半生不熟的水準得生病。
在那個早晨我看見了你,眼前一排小碟子小碗,綠的是綠豆紅的是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