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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猗紋對於大便的張揚沒有收到預期效果,就連她以為可以爭取到的基本群眾羅大媽也沒理睬她的爭取。誰也沒相信在一個孩子稍微過量的屎裡藏有什麼哲理。即使是真地消化不良、真地該吃焦三仙也無可非難,中國小孩兒誰沒吃過焦三仙——神曲、麥芽、炒山楂。司猗紋經過醞釀的「亮屎」方案反而叫西屋的葉龍北看了笑話,確切地說是她栽在了他手裡。原來她暴露給他的是一派猥瑣、小氣和神經質,葉龍北那一連串的瘋話倒成了無可反駁的真理:人和大便同等光明。若再做發揮,也許人還不如大便光明。
她不願再去回憶那個由她釀成的「亮屎」場面,這回憶使她加倍憎恨葉龍北,是他將她逼到了那種境地。他對她那毫不躲閃的打量如同窺透了她一樣令她不悅,這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尖痠疼痛的不悅,它的延伸和發展便是仇恨。
一個女人對看透了她的男人的仇恨,正如同一個男人對看透了他的女人的仇恨,那幾乎無法磨滅。
那「亮屎」的場面實際促成了她的靈魂被人審視,經受不起這審視的不是她的二外孫女小瑋,而是她本人。司猗紋具備審視自己的本領,但當她的靈魂承受不住各式各樣的審視時,她就索性對自己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她就把她的猥瑣、斤斤計較和神經質變作對她那曾經有過的慷慨、大度的回味,從前她不是沒有過那樣的氣度。
解放前夕,莊家的日子每況愈下,莊老太爺因了年歲和體力經常臥病在床,而莊紹儉從不在經濟上週濟家裡。司猗紋的小叔莊紹安雖然已從美國回來,在上海安家行醫,莊老太爺卻一時不願向他發出求援的呼救,求援、呼救那是個失卻了尊嚴的萬不得已。司猗紋雖然一再動用早年從孃家分得的那點兒遺產,然而一個坐吃山空的局面仍然擺給了莊家。坐吃山空意味著你必須忍著心疼去吃你那些動產和不動產,吃你那些看見的看不見的收藏。細軟、珠寶、名人字畫乃至木頭、石頭。於是一個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的轉化過程便開始形成。一張王石谷、張大千作為精神收藏價值可觀,當它們一旦變作純物質的餬口需要,也許只能換幾斤白麵。那些串衚衕做「打鼓兒」生意的對此最具慧眼,他們永遠能準確判斷出哪家主人正急不可待地企盼著這幾斤白麵。體面人家最害怕的就是打鼓兒的在你門前的遊走,那鼓聲使他們相信,瘟疫正在附近流行,又如同深更半夜聽見貓頭鷹歡笑著飛過你的屋頂。然而你每天還是在等待這瘟疫、這貓頭鷹的不期而至,因為這畢竟可以使你不必拋頭露面地捧著你的古瓷、玉器四城奔跑。到頭來那些古玩玉器商還是能從你的神情舉止裡斷出你那坐吃山空的窘相兒,他們早已從人身上磨鍊了認人的火眼金睛。你這就不如悄悄地把那疒參人的鼓聲引入你的院落。
丁媽總是扮演著這種「引鼓入院」的角色,她和司猗紋痛心地抱出那些將要出手的「家底兒」,最後莊老太爺還痛心地獻出了他的雞血石名章。
每逢這時,姑爸也會參與這種不公平的交易。她雞一嘴鴨一嘴地發表著議論,但那議論叫你很難弄清這是在向著外人還是向著嫂子。比如一件細毛(細毛:價值高的皮毛。)就要成交出手時,因姑爸的一句話那細毛會再次掉價:一件成交的瓷器已經擺進打鼓兒的筐裡,也許姑爸的又一句多嘴能使那打鼓兒的突然改變主意,聲稱由於這東西的不真他不再收買。當然,這聲稱純屬要挾,真貨畢竟是真貨,然而由這要挾所引出的麻煩其結果總是那真貨的再次掉價。你不妥協,打鼓的就會拂袖而去。司猗紋覺得這拂袖而去就是對莊家的大不敬,對莊家宅院的大不敬。可誰讓姑爸出來發表這倒人胃口的議論呢。
「下次你就甭出面了,有我呢。」當一陣鼓聲遠去,司猗紋對小姑說。
「沒有你,莊家那些寶貝還跟不了打鼓兒的哪!」姑爸搶白著嫂子,一個急轉身回了屋,把司猗紋扔在這座越來越空的院子裡。
司猗紋無心再和姑爸爭執,只有這時她心裡才生出幾分委屈。但這委屈又時時提醒著她,現在能夠有勇氣有力量直面這院子的還是她司猗紋。她才是這座空山的主人,她的兒女她的公公,包括眼前這個一開口就掉價的小姑,都是因了她的存在才得以像個正常人似的生存。面對這座空山,司猗紋有一副偏要和它廝守下去的胸懷,這胸懷使她打發走打鼓兒的,打發走小姑的一派胡言亂語,重新生出氣力為這空山的振興而絞盡腦汁。
有一天丁媽提醒司猗紋,說東城都在買豐利洋行的股票,股票可以讓死錢變活錢。丁媽還用她手頭那點兒少得可憐的積蓄買了兩張呢。丁媽的提醒使司猗紋下決心讓死錢變活錢,她一咬牙從銀行取出僅有的體己,加上她們近來由打鼓人身上的獲得,揹著莊老太爺也買了豐利洋行的股票。她所以揹著莊老太爺是為了將來給他個出其不意,也許那將是一個出其不意的時運好轉。股票給司猗紋的生活帶來了新希望,誰知就在這希望之中北平解放了。
解放了,當到處都唱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時候,司猗紋入股的洋行倒閉,老闆不聲不響地溜了。她想讓莊老太爺讓全家出其不意的那點新希望也隨之一去不復返了。豐利洋行的倒閉使她的本利再無蹤影,這種置人於死地的溜走使司猗紋不得不擺出一副要討還血債的架勢去找那老闆的太太算賬。她帶領莊坦找到了那太太,先是眼淚汪汪地哭訴自己的處境,然後莊坦也眼淚汪汪地挎住司猗紋的胳膊,儼然一對遭了難的母親和兒童。沒有比母子一同哭泣的景象更叫人心酸的景象了,誰知那太太的哭泣比他們孃兒倆還要悲切。她說她還不如他們,因為那老闆在逃走的同時也拋棄了她。這情形是司猗紋始料不及的,她不知所措了,出路只有一條:帶著莊坦回家去忍氣吞聲。她們出門時碰見正進門的一位矮個中年男人,他告訴她們,他也買了豐利洋行的股票,也有著和司猗紋同樣的遭遇。他原本也是來登門大鬧的,當他發現這裡有比他更悽慘的婦女兒童,便打消了這念頭,只和司猗紋稍做打聽就尾隨他們母子出來,還用自己僱的洋車將他們送回家。在莊家門前,司猗紋再三謝過這先生的好意。人在危難中哪怕聽見一句安慰話也會使你感激不已,更何況這先生是用自己花錢僱的車送他們回家呢。司猗紋忽然覺得送她回家的原本應該是莊紹儉,然而她只記得他「護送」過她一次,那便是婚禮之後從教堂的歸來,如果那就是護送的話。
司猗紋坐在洋車裡傷感著,卻沒有落下淚來。她不願輕易在外人跟前落淚,特別是當著正在安慰自己的外人。分手時那中年男人與司猗紋寒暄了許多,他告訴司猗紋他叫朱吉開,在西城開一家文具店,還告訴她他就住西城大木倉。司猗紋覺得如果此時她請朱吉開走進她那日漸空曠的宅院,朱吉開一定不會拒絕。但她沒有請的意思,朱吉開也沒有走進來。幾天後走進院來的是莊紹儉。
莊紹儉回來了,司猗紋立刻預見到她又要迎接他的一個新故事了。她常把他給予她的一切一切都比作對於種種故事的迎接,比如那年他帶給她的那種難堪的疾患。有了那次的迎接,如今司猗紋面對莊紹儉就產生了一種什麼都不在話下的氣概。「我知道」。她的眼光正在告訴他,「這個家從來都是你釋放災難的地方,你不是又回來了嗎?我靜等著。」司猗紋一面目不轉睛地注視莊紹儉,一面窺測他的內心。
莊紹儉沒有司猗紋那種無所畏懼的目光,他只是偷眼打量著她,打量這個幾年沒見過面的女人。他驚奇她居然活得這麼新鮮,甚至比幾年前還要新鮮。不僅他的骯髒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連歲月的消磨也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而從前風度翩翩的他在她面前卻不再風度翩翩。除去歲月的流逝除去身體的原因,現在最重要的緣故用最通俗的話來說就是他「犯了事」。
莊紹儉在天津犯了事,他在他服務的花紗布公司將一筆公款據為己有。換句話說,他貪汙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公款。依照當時處理貪汙罪的條例,如果他不準備服刑就得如數賠錢。開始他曾在齊小姐身上打過主意,她有錢而且還有一幢洋房,可是後來他打消了這主意,他願意和她終生保持著純潔,他願意把一切髒骯一股腦都倒給司猗紋。在他看來她就是他的垃圾桶,有什麼骯髒儘可隨意拋擲。於是莊紹儉不僅沒把賠款的環節透露給齊小姐,就連他的犯事兒也沒透露。在她面前他仍然瀟灑地摩挲著她送給他的戒指,一面和她在起士林喝著義大利濃湯。直到分手後他才一溜煙似的先到信託行賣掉戒指,然後用這錢買了去北京的車票。當他踏進家門站在司猗紋跟前,才把自己由齊小姐面前那個莊紹儉變成司猗紋面前的莊紹儉。一切都不在話下了,縱然眼光有那麼一絲猥瑣,那也僅是暫時的一絲而已。既然他可以把他的一切骯髒向她傾倒,就不如傾倒得理直氣壯些。於是他那猥瑣的眼光一霎間就變得理直氣壯起來,那何止是理直氣壯,那是虛張出來的蠻橫、勒索和幾分幸災樂禍。
莊老太爺很快就知道了這一大難臨頭的訊息,知道了現在莊紹儉的不期而至可不是什麼打鼓兒的,他將要使他變成一個徹底的窮光蛋,一個連豆紙也只能伸手向兒媳要的窮光蛋了。那時世上若有定向爆破的技術,莊老太爺一定會把兒子想作是定向爆破手了,他的家在經過一陣顫抖之後就會化為粉末向一起聚攏……
司猗紋卻表現出少有的平靜,她直截了當地問莊紹儉:「你的事得多少錢?」
莊紹儉說了個數目,那數目使司猗紋也一陣頭暈。很快她就鎮靜住自己,並且立刻就想出了對那個數目的籌措辦法。
她決定賣房。
她決定賣房就像她當年決定買房那麼果斷。很快莊紹儉就帶著對司猗紋蠻橫勒索之後的沉重加愉快,回了天津。司猗紋攜著全家的愉快加沉重很快就搬了出來。她用賣房錢的一小部分買了一個小四合院,其餘的錢再加上她存下的十幾匹白洋布才湊夠了莊紹儉的賠款。
司猗紋買下的小四合院地處響勺衚衕中段,與司家那堂皇氣派的老房子遙遙相望。司猗紋說不清她為什麼又搬進這衚衕,也許一切原本無意,也許那大門那高深的宅院使她總有不盡的回味,她將在那婉約而又自豪的回味中收拾當今屬於她的日子。
司猗紋在這個有著一棵棗樹和兩棵丁香的小院裡住下來,不知為什麼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這空曠使她常想起那位用洋車送過她的朱吉開,很快他們就來往起來。很快她就知道朱吉開喪妻已有幾年,目前和母親住在一起。朱吉開的出現使她感到頭頂上有了一塊明朗的天,一塊明亮而又朦朧的未來。那時最使她感興趣的莫過於新婚姻法的頒佈了,新的婚姻法好像就是為著她而頒佈的。如果新婚姻法明確示意婦女都應爭得一份自身的權利,她這權利的實現將是連著朱吉開的。如今她就像死灰復燃一般想到了那權利的另一面:離婚。
很多人離婚是為了再婚;很多人離婚是為了不再結婚。司猗紋把這打算不含糊地告訴莊晨,莊晨就曾經以為母親的離婚是為了不再結婚。但是她錯了,司猗紋正是希望與朱吉開處得光明處得更像一對夫妻,才想到與莊紹儉離婚。
司猗紋的事情辦得天真而果斷,她以近五十歲的年紀告別公公、小姑,告別女兒、兒子,告別多年的用人丁媽,不顧這所有人對她的鄙視,她走出莊家和朱吉開結了婚,她不管不顧地往前走了一步。但是她的行動中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疏忽:她在北京結婚時,寄往天津的離婚申請還未得到批准。如果剛剛用「犯了事」形容過莊紹儉,那麼現在該用「犯事兒」來形容司猗紋了。她犯的是重婚罪。這是因為莊紹儉的起訴,法院對司猗紋的宣佈。
雖然莊紹儉與司猗紋許多年前就已經扮演著名義夫妻,雖然他不斷地向她拋擲骯髒,但是他不能容忍她從法律上將他拋棄。她的行動使他突然發現他原本不認識司猗紋,他從來就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她就在他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歲月裡積蓄著自己的力量儲備著自己的心機,在必要時拿出這力量和心計打他個措手不及。她的行動使他無異於當眾受辱,她的結婚又使他侮辱上加侮辱。這侮辱加侮辱使莊紹儉無法不遷怒於新社會,正是這新的社會新的制度使司猗紋這種徐娘半老的女人也迫不及待地舍家棄小去尋求頭上一塊晴朗的天了。莊紹儉自有莊紹儉的邏輯,原來尋求了半生自身解放的他本人,最懼怕的莫過於自己的女人也要宣佈做這種尋求。他對她那幾分賣房賠款的感激之情隨之煙消雲散。他甚至覺得這也是她向他發出宣言之前的一個美麗的陰謀,是她對他倆之間關係的最後一次償還。
也許司猗紋的確是想做最後的償還。她在十八歲那個「過失」使她對莊紹儉的償還延續了近三十年,只差搭進她這條命。或者說她已經搭進了她的命,如今的她是生命毀滅之後的再生。現在司猗紋又經歷了一次毀滅之後的再生,她和朱吉開分別被判罪一年,兩人有所不同的是,司猗紋屬於監外執行。
服刑開始,司猗紋又回到了莊家。在那個新的四合院裡她並不低眉順眼,她仍然是公公的兒媳,兒女的母親,小姑的嫂子,丁媽的主人。家人的一切白眼、咆哮、冷淡,在司猗紋看來只不過是又一種見識。該做的事她一樣不少做,不該說的廢話一句也不多說。莊老太爺跟姑爸說這是一種囂張,也許這的確是一種囂張。她見識著又等待著,等待著一年之後,她要利用她親自掌握的新的法律去爭取她的悲歡離合。她看重這法律甚至遠遠大於再同莊紹儉離婚、再同朱吉開結合的本身。她學會了說「活該!」她覺得這是一個很利索很脆生的詞兒,一個最能表達人生一切喜怒哀樂的再好不過。
莊坦告訴她爺爺又在發脾氣了,她說:「活該!」
即將大學畢業的莊晨聲言如果母親再重複她重複過的一切,自己就要求分配到外地,司猗紋說:「活該!」
莊紹儉也說著「活該」,他覺得司猗紋一切都活該。他仍然是司猗紋的法定丈夫——活該!這活該使莊紹儉不時生出一種苦澀的滿足,假如從前莊紹儉一直存有與司猗紋徹底分手的想法,那麼如今他不再這麼想了。他要拖著她耗著她直到她筋疲力盡,直到她老態龍鍾——活該!
42
莊紹儉低估了司猗紋的力量。他沒有拖住她,一年之後朱吉開刑滿釋放,司猗紋便對莊紹儉捲土重來了。她再次提出和他離婚。
新社會的法律終於把司猗紋從與莊紹儉的廝守裡解放了出來。當她再次打點好自己的東西再次撫慰了家人,就要離開莊家奔赴朱家時,莊紹儉卻又一次不期而至了。
被那「事兒」折磨過的莊紹儉雖然白了頭髮駝了背,但他這次出現在司猗紋眼前卻衣冠楚楚:深灰色幹部服緊扣起風紀扣,銀灰的頭髮上還用了髮蠟。他那分外整潔、整潔到有點不自然的裝束打扮叫人覺得他彷彿是找司猗紋結婚的。然而新郎不是他,他是來討伐的,他不願最終敗在她手裡。他要帶著一身整潔給她個措手不及——沒準兒他真能動手掐死她。這整潔的衣著這髮蠟,便是他要掐死人的預兆。在火車上他練兵似的把手指攥得嘎嘎直響,他就準備這麼嘎嘎響著向她撲去。
司猗紋沒有注意到莊紹儉的衣著裝束,也沒有聽見他那嘎嘎作響的手指。她沒有打量他的習慣甚至對他的長相都一向模糊,如果她對他的形象有一點記憶的話,那大概還是從兒子莊坦臉上看到的。司猗紋看莊紹儉本人從來只看一個地方,不管隔著多少層衣服她一眼就會看到那兒去。她只知道是那個地方使她和他成了夫妻,那個地方能使她噁心得六神無主,就是為了這六神無主的噁心她才非看不可。
莊紹儉感覺到司猗紋的視點。她那略帶嘲弄的無所畏懼的眼光已經告訴了他:她並沒有看重他的到來,他的刻意修飾只好像給她增添了幾分笑料。他的修飾絲毫也沒有改變她看他的視點,那是她看他的一個由來已久的惟一能使他無地自容的視點。現在他已經後悔自己這刻意修飾的愚蠢,現在他氣喘吁吁地跑回北京就像是專門為司猗紋展覽的一個笑料。大凡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秉性吧:當你感到你是作為一個笑料而存在的時刻,才是最能引起你怒火中燒的時刻。剛才你那一切憤怒的準備已化為烏有,一個新的怒火中燒才是你要真正達到的火候。這火候終於在莊紹儉身上形成,這使他忘記了伸手去掐她。他發現桌上有個正朝他做著鼓動的半空酒瓶,他綽起那酒瓶便向司猗紋頭上砸去。
血和酒從她臉上一瀉而下。她一隻手捂住額角,另一隻手在空中撲摸了一陣就昏倒在地上。
莊老太爺和姑爸都奔了過來。眼前這個血人使莊老太爺只會在當屋轉圈兒,人高馬大的姑爸卻表現了大無畏的難得的鎮靜。她先把司猗紋攔腰抱上床去,擦去她臉上的血汙,又拿繃帶給她做了包紮,還伸手在她鼻子底下試了她的呼吸。當她發現司猗紋還有呼吸時,才離開床邊,把莊紹儉推出了屋門。
當晚莊紹儉就逃回了天津。所以用「逃」來形容他的離開,是因為當他看見血真的在他眼前迸射時的那份驚懼和倉皇。他甚至願意用他的逃離來否定眼前這個事實——那也許不是血,躺下的不是司猗紋,或者他本人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天津。那個女人的死活本應和他毫無關係。他一生都相信他願意相信的,否定他願意否定的,正視他願意正視的於是他不願意正視的就彷彿不存在,比如司猗紋的血。他逃離了北京就把那彷彿是不存在的事實推給了他的家庭。
莊紹儉那一酒瓶沒能使司猗紋致死,她又不費勁地活了過來,只在額角上落了個月牙兒形的疤痕。這傷疤如同一彎新月,每當她面對鏡子就覺得她真正的新生活將要隨著這一彎新月的升起而升起了。原來最坦然的最有資格使自己解放自己的還是她,她就帶著這彎新月毫無掩飾地出現在家人面前了,像是又一次的復出。
她的復出使莊老太爺對她那中止了的仇恨又復活了,他甚至暗自抱怨起莊紹儉為什麼不把她一瓶子砸死。
司猗紋沒有死,朱吉開死了。朱吉開帶著出獄後的肺病離開了人間。朱吉開的死使司猗紋不得不重新組織自己關於生的邏輯,重新去向人生做新的挑戰。於是她又想到了法律。她自己領教過的法律使她重新想到對法律的運用,她忽然覺得莊紹儉那次的「犯事兒」原本就應該嚐到法律的「甜頭」了,是她的大度才使他像條泥鰍似的從網裡溜走了。要網住這條溜走的泥鰍就得重新張起這張法網,報紙上那些大標題「法網難逃」說得再好不過。原來她讓他落入法網並不難,他天津那點風流韻事她隨時可以利用。你不是非要和我做個終生的法定夫妻不可麼?法定夫妻就得從這「法定」裡得到好處。於是一夜間她做出決定,她將起訴他和天津齊小姐那點事。
莊紹儉卻也死了。莊紹儉死於肝癌。司猗紋還聽說莊紹儉是死在齊小姐的懷裡。
莊紹儉的死免卻了他那點事的當眾暴露,他帶著和齊小姐那永遠崇高而詭秘的情分一去不復返了,他的一去不復返只成為司猗紋的又一次承受。
一年之中司猗紋承受了兩個男人的死。有時她像找個樂子似的想想,覺得他們死得有點爭先恐後,有點誰也不讓著誰,誰也不甘心被誰丟下。是朱吉開勾去了莊紹儉,還是莊紹儉咒死了朱吉開,這永遠是留給司猗紋的一筆糊塗賬。她彷彿經常看見他們在一個地方格鬥,也許天堂,也許地獄。莊紹儉力大無比,朱吉開也不斷施些小計。每當司猗紋看見這格鬥場面就想:為什麼不把她的公公也塞到他們中間?三人為眾,三人的戲更熱鬧。她盼望著莊老太爺也死,她願意用莊老太爺的死祭奠朱吉開,更願意讓老子去陰間給兒子添點兒膩歪。
然而司猗紋的構想畢竟是一種虛妄的熱望,擺在眼前的是她究竟要落在哪邊兒。目前擺給她的有三種生活方式:她可以一步邁到朱家去陪伴朱吉開的母親朱老太太,在一個新的清靜中過自食其力的日子,這也是朱吉開死前的願望;她可以甩開莊老太爺和姑爸,帶著莊坦另立門戶(莊晨已結婚隨蘇友憲去雖城);她可以繼續留在莊家。她權衡再三還是留在了莊家。她所以留下也許是因為她的疲憊,她覺得每時每刻都在格鬥的不是莊紹儉不是朱吉開而是她自己,她鬥得太疲憊了,她想在一場疲憊之後修身養性。那麼,只有莊家這座空山才能賦予她這種修身養性的可能。尤其一想到姑爸那幾分傻氣,她甚至覺得世間最可愛的人原來是姑爸。
司猗紋沒有走,她又留了下來,留在與從前的孃家為鄰的那個四合院。在這個有著一棵棗樹和兩棵丁香的院子裡,她又開始了她生活的一個新階段。她甚至又突然生髮出強烈的生活慾望,找來油漆匠重新油漆了門窗。該紅的紅,該綠的綠,一絲不苟。她親自給正上中學的莊坦縫補、做飯,與姑爸和顏悅色地相處,連莊老太爺也真切地感到如今的兒媳有幾分可愛之處。司猗紋認真地過著日子,並且在這裡認真接待了一位來自天津的客人——齊小姐。
齊小姐是專程來給司猗紋送莊紹儉骨灰的。
司猗紋把這位小姐思想了幾十年,原來這是一位和她的想象相差甚遠的中年女人。她身體纖巧,容貌卻非常一般。上身穿一件半新的列寧服,腳上只是一雙偏帶黑布鞋。這種事實和想象間的巨大差異使司猗紋說不清是喜悅還是失望。
她們面對面地站在司猗紋的院門口。客人說明了來意,司猗紋將身子側向一邊讓客人進了院。
她們無言地對坐在正房,一隻烏木骨灰盒放在兩人中間。那是莊紹儉骨灰的一半,齊小姐特意送給司猗紋的,另一半她留給了自己。
司猗紋並沒有過分留意那半盒骨灰,使她大動心思的是莊紹儉為什麼能和這個女人如漆如膠的一輩子,甚至最終死在她的懷裡。她竭力尋找著搜尋著這位客人身上那獨特的動人之處,那可能引人愛戀的點點滴滴。她以女人特有的銳利眼神兒探視著客人的全部,那客人只是端坐著,眉間帶出幽遠的真正的哀傷。她那不卑不亢不驚不慌的神情使司猗紋無法對她發洩她多少年來就想發洩的一切,就連起碼的旁敲側擊她居然也想不出了。她站起來本想給她倒一杯白開水的,結果她卻給她沏了一杯茶,還動用了當今很少動用的細瓷蓋碗和剛上市的新毛尖。當她發現一個沏茶的全過程就在她手下不知不覺地完成了,她卻又不甘心將茶奉送到客人眼前了。她故意把茶碗擺在離客人較遠的桌角,暗想,若要端茶你必得欠身。欠身,大凡是人的一個卑微的態勢,雖然這卑微不會使誰傷筋動骨,但那畢竟是你卑於他人的一個瞬間。司猗紋要的就是這個由她製造的他人卑於自己的瞬間。
客人沒有留意司猗紋的小計,她做了欠身還點頭表示感謝,然後端過蓋碗從容地喝起茶來。一小碗毛尖喝到適當程度她就告辭了,一切恰如其分。
在司猗紋的想象中,假如有一天她能和剛才這位來人見面,那一定是個很難消磨又極有「嚼頭」的時刻,她甚至為這時刻假擬了許多消磨的方式醞釀了許多種神情、談吐、舉止和言辭。她不準備跟她唇槍舌劍,像兩個家庭婦女那樣你來我往,她只給自己設計了一些不動聲色卻有實際內容的句子。在這些句子中,司猗紋不僅要體現出她對她的諷刺和挖苦,還要顯示出自己的氣度和修養,讓對方從這氣度和修養中或許還感覺到一小點寬宏。但是她們的碰面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開始,平平淡淡地結束了,她還意外地給她泡了近年來連她本人也一向認作上品的新毛尖。
她相信這茶絕非意味著她對來客那一生恩怨的結束,也不是因了一個男人生命的結束,給兩個女人之間帶來的那種相互珍重之情。是什麼?就是一杯茶。當司猗紋送走客人又不甘心地久久望著她的背影時,才忽然覺出她為她泡茶的大可不必。現在好像不是她送走了那客人,而是那客人丟下了她。
那位穿列寧服的客人給了司猗紋一種說不清的吸引力,她所以吸引司猗紋,是因為司猗紋終究沒能瞭解她。
漂亮女人被男人愛上容易理解,那愛裡因了漂亮的存在反而會出現愛的若即若離;不漂亮的女人被男人愛上也不難理解,她想必是具備著漂亮所打不倒的魅力。於是愛的永恆在他們之間升起了他們如漆如膠了。吸引司猗紋的不是那女人,而是這愛的魅力。
司猗紋送走客人,把骨灰盒抱回自己的臥房。夜深人靜時她把它開啟,對這一小堆青灰色的渣滓做了一陣好奇的觀望後,她便伸手扒拉著它們開始翻找察看。她的手勢隨便,彷彿手下不是莊紹儉的化身,而是針線盒裡一小堆針頭線腦。許久她才明白自己這翻找察看,她是翻找莊紹儉那些精華所在,那精華也許就是她常隔著許多層衣服看到的他那點兒噁心。後來她堅信莊紹儉那些精華定而無疑落在了齊小姐之手,齊小姐帶給她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殘渣餘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偏要做這麼執拗而又荒唐的猜想,然而這種猜想卻使她悲憤、恐慌得不能自已。一種被丟下的感覺更強烈了,一切都因了那女人的到來。那就像死過的莊紹儉和沒死過的齊小姐共同施捨給她一把骨灰——她這個需要人施捨的單個兒。
她不願意看見這種施捨老是擺在眼前,她揹著莊老太爺把那東西倒在了茅坑裡,回來又劈了那個黑匣子。她一邊劈,一邊後悔為什麼沒當著齊小姐的面表演她現在的行為。那個纖巧的身體一定承受不住她會當場昏倒,那時司猗紋就會往她身上澆涼水使她甦醒,她醒了,她再劈。
不久她也做了一件列寧服穿起來,她覺得她穿列寧服比齊小姐穿著要好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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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猗紋穿列寧服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現在她的罩衣樣式是一字領、挖兜,這是應運而生的一種最新樣式。她就穿著這樣的罩衣聽了葉龍北的大便與人。
他還說什麼來著?噢,說她是知識婦女,說他和她都有大便。她也罵了他。她一定是罵了他流氓,「流氓」她可以脫口而出。在她眼裡男人都一樣,罵他們個流氓一點也不過分。特別是那些半老不俏的單身男人——朱吉開怎麼樣?她和他優柔寡斷過一陣子也不能就說他跟這兩個字沒關係。她想起朱吉開對她說過,他的太太死後他一直沒遇見合適的女人,他也進過一兩回八大胡同。他所以只進過一兩回,是因為他一到那地方就渾身不對勁兒,他不知道是因為害臊還是因為別的,反正他在那兒什麼也幹不成。於是他就手淫,他竟然把這種事兒跟司猗紋當悄悄話兒說。司猗紋一邊感激著他的坦誠一邊膩歪著他那種事情,她跟他再也沒有興致了。朱吉開已經不是用洋車送她回家的那個朱吉開,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專為扌票起來和莊紹儉乾的動力象徵。然而司猗紋對於朱吉開卻不是符號,在她面前他從來不曾感到有哪兒不對勁兒。他給過她最真摯的熱情,許多年之後司猗紋還能記起朱吉開那雙撫摸她的偏小的胖手。她總是溫和地、像開玩笑一樣地頻頻拂掉那雙手,就像拂掉他主動跟她坦白過的事兒。
葉龍北不是朱吉開,可他也是個單身男人,比朱吉開還年少,他整天在屋裡幹什麼誰知道呢。羅大媽只是自作聰明地看見他做了一個小板凳、納了一回底子,做板凳納底子那不過是讓羅大媽趕上了。再說誰讓他還有個不在身邊的兒子呢。兒子沒鞋穿,你又沒錢買,你女人又不跟你了,你不納誰納?那麼除了做板凳納底子呢,誰知道他在屋裡幹什麼。不知道並不等於不存在,誰能保證他沒有朱吉開那毛病?那麼,司猗紋罵他「流氓」有什麼過分?
自從葉龍北跟司猗紋為大便有了初步接觸後,司猗紋一閒下來便掀起窗簾一角窺視西屋。雖然除了窗戶下面那三個雞窩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深信就在雞窩的那一面,葉龍北正在重複著朱吉開那種男人羞於講給男人聽的動作。她相信她這發現的真實性,這真實的假想或者說假想的真實使她激動得喘不過氣。
她相信人人都有一份窺測別人的權利。窺測不分檔次,從前北屋可以對南屋窺測得汪洋恣肆,南屋也可以對北屋窺測得恣肆汪洋。現在又來了西屋,西屋的到來才使南、北屋暫時放鬆了彼此的窺測,西屋成了她們的共同窺測點。司猗紋希望有朝一日通過她對西屋的窺測讓葉龍北倒個大黴。那麼,她假定的葉龍北那點見不得人的事就太微不足道了。為什麼她不假定出點「政治」?你靜悄悄地沒有聲音沒準兒那是你操縱收發報機的需要;你納鞋底那底子裡就縫著密信;你做板凳那是為了遮人耳目。
為了使葉龍北倒個大黴,她甚至有必要給他的所在單位寫封檢舉信,她瞭解他所在單位的名稱——藝術研究所。信,當然要匿名。她還為自己想好了那檢舉信的落款,她在眾多自己給自己提供的姓名中,最後選定了「革命群眾受苦人李勇」。「勇」當然代表著勇敢,她勇敢地匿去自己的名字,勇敢地對葉龍北的政治問題做了揭發,然後葉龍北的下場便昭然若揭了。一切活靈活現。
司猗紋正把一切都想得活靈活現,葉龍北卻要離開響勺衚衕了。因戰備的需要,北京要疏散一批人口去農村落戶,大小有點黑詹兒的人自然都在被疏散之列。一天,他就揹著那麼一個四方四正的、捆綁得像豆腐乾一樣的行李走出了這個院子。
葉龍北的突然離去,就像有意退出了司猗紋對他的窺測,他不戰自敗了。他那為小瑋倒屎的壯舉,成了他告別這四合院的一個儀式;他那和司猗紋剛剛開場的交鋒,則成了對司猗紋的臨別贈言。司猗紋帶著幾分高興幾分遺憾目送葉龍北出了西屋出了院門。臨走,他拉嚴窗簾,又給西屋加了一把鎖。
眉眉覺察出葉龍北行前的跡象,她注意到那天院裡很靜,原來院裡沒有葉龍北的雞。當她穿過夾道找到後院時,發現葉龍北的黑雞和白雞集體殉難於那個土堆之上了,葉龍北正雙手下垂站立雞前為它們做著沉默。眉眉弄不清眼前發生了什麼,只不聲不響地站在遠處,心跳著觀看葉龍北弓著的後背和他腳下的死雞。她不敢近前也不忍離去。
葉龍北感覺到背後的眉眉。他原地不動,只把聲音傳給她,他說:「你永遠也不會看見她們的紅臉了。你再仔細看看就會發現她們都是一張蒼白的臉,那是血液在全身凝聚的緣故。動物的血液會流動也會凝聚,流動會使你臉紅,凝聚會使你面容平和。」
眉眉踮起腳尖走到葉龍北身邊,果然發現了那些雞的平和的白臉。
「可是……她們……」眉眉看著葉龍北。
「我發現你在哆嗦。」葉龍北說,「這大可不必。使你心驚膽戰的應該是活物,面對幾隻死雞心驚膽戰是對她們極大的不公平。」
「可我還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眉眉說。
「我這就告訴你。因為你同我一起觀察過她們的紅臉和耳朵,看過她們一天到晚的生活。雖然你終究沒有看見那隻不下蛋的雞下蛋,可是蛋就在她的肚子裡,遲早她會下,但現在你再也看不見了。你有權力知道她們的一切。」
「是她們病了?」眉眉問。
「不,是我親手掐死了她們。」葉龍北說。
「啊!」眉眉驚慌起來。
「你就要說我不該這樣做了,或者要問我為什麼非這樣不可。我馬上告訴你:一句話,為了使她們平靜。大便還需要平靜呢,何況她們是雞。」葉龍北說。
「那您……」
「我要離開她們。」
葉龍北把他將要離開這院子的訊息首先告訴了眉眉,並對她說只有他的雞得到了平靜他才能夠離開,於是他就掐死了她們。說完,葉龍北就開始埋雞。他挖了個深坑把她們碼在坑內,然後開始往她們身上蓋土。眉眉也往她們身上蓋著新土。
眉眉沒有預料到葉龍北會這麼快就離開,她總覺著葉龍北對她一定還有臨別贈言。但當她也看見西屋門上那把黑鎖時,就明白了一切。葉龍北把窗外的零星也做了收拾,只有那三個用舊木箱做成的雞窩還排列在原處,雞窩上還有「葉龍北同志收」。眉眉覺得這才是葉龍北的臨別贈言,葉龍北留給她的一切言語聲音就匯入了這幾個空箱子裡,她覺得那語言那聲音永遠不會散去。日後每當她看到那箱子,她總是把箱子上的「葉龍北同志收」讀成「蘇眉眉同志收」。
羅大媽也注意到雞的死亡和葉龍北的離開,葉龍北剛走不久她就在後院找到了那死雞。她把它們刨出來,燒水、褪毛,然後就碼在廊下她那口黑鐵鍋裡滷煮。她按照雖城人滷煮雞的祖傳規矩,在鍋裡放好作料,再往雞身上壓一塊石頭——為了入味兒,為了爛。
已是黃昏,雞毛在院子裡飛揚,廊下升騰著熱氣。黑白雞毛像鉛灰色的雪片,熱氣像烘托這雪片的濃霧。
眉眉和小瑋站在棗樹下觀看這雪和霧的世界。一根雞毛落上小瑋的肩膀,她把它拿下來遞給眉眉。眉眉撫平雞毛捏在手裡,後來她把它做成一枚書籤,夾進那本天下最小的「老三篇」中。
司猗紋沒等羅大媽請,就從南屋出來站在北屋廊下看她煮雞。她覺得羅大媽現在最需要一個出來捧場的觀眾,誇她這當機立斷的殺雞行為,誇她這如法炮製的味道。
黑鍋裡咕嗒咕嗒響個沒完。
「您說這雞怎麼礙著他了。」司猗紋說。
「要不說呢,一個雞。」羅大媽掀開鍋蓋,用一根筷子向雞扎去,火候不到。
「一個雞,您還真會想。」司猗紋說。她發現鍋裡的雞黑紫,很不是顏色。
「一個雞,吃在肚裡總比爛在土裡強。」羅大媽說,又蓋上鍋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