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玫瑰門 鐵凝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你是來送小瑋的,難道我還能把你們孃兒倆趕出去?」司猗紋終於首先點明瞭莊晨此行的目的,這點明裡也有必要的首先講清條件的暗示。

莊晨說出了來意。談到條件,她又說了一個她力所能及的數目。這數目足以使她和蘇友憲傾家蕩產了,幸虧他們沒有家也沒有產,只有每月兩個人加在一起的那九十幾元工資(蘇友憲目前每月只有三十元生活費)。她準備拿出一半給司猗紋。她想兩個大人和兩個孩子平均分配這九十幾元是可以報答母親對他們的幫助了。她把這個數目公佈給司猗紋,司猗紋卻表示了直率的不同意。

「你怎麼又拿你們那個地方和北京比?」司猗紋說,「再說這裡也沒有給我的份兒,這是你女兒的生活費。」

「那……」莊晨又猶豫起來,覺得或許母親的一切是正確的,「那……您看怎麼好,我怎麼著都行。」

「這樣吧,你們每月再給我十七塊五吧。」司猗紋說。

「十二塊五吧。」莊晨脫口而出地做了討還。

「唉!」司猗紋嘆道。這次的感嘆與從前那感嘆已有明顯不同,這是一個能引起莊晨興奮的訊號,這訊號意味著孃兒倆終於達成了協議。

莊晨鬆了一口氣,站起來從容地給自己沏了一杯茶,無所顧忌地喝起來。

司猗紋也鬆了一口氣。莊晨的出現終究又給她帶來了從前孃兒倆相處時的那種愉快。她也沏了一杯茶。她看出了莊晨對於那茶的貪婪,便不自主地給女兒茶杯里加些開水。

39

下午,莊晨帶眉眉和小瑋上街買衣服。莊晨告訴兩個女兒去西單商場,離響勺衚衕最近的商業區便是西單了。

深秋的陽光散淡地在頭頂照耀,帶著難以覺察的暖意,有點刺眼。眉眉覺得她一百年沒有在這樣的陽光下走了,她很在乎這個下午,幾年來這幾乎是屬於她的惟一一個下午。在這個下午她為自己的事情出門,不是因了別人的吩咐。她願意這個下午無限延長,衣服最好不容易買。

走出衚衕,寬闊的長安街橫在眼前。遠處電報大樓的鐘聲響了,響著那個人盡皆知的曲子,才兩點鐘。鐘聲使眉眉特別激動,不是因為那支曲子的盡人皆知,而是鐘的聲音本身。在以後的歲月裡眉眉從未放棄過對鐘聲的迷戀,雖然當時以她十三歲的年齡還無法說清對鐘聲的感覺,但那聲音裡的確有一種來自遙遠地方的幽深的啟示,一種對人類心靈的擴充套件,像來自天際,像來自地心。用鐘聲敲擊出來的那個曲子直到人們漸漸淡忘它時她還愛。她記起它時,耳邊總是響著鐘聲的敲擊。

鐘聲擴充套件著她的心靈。她希望媽和她一塊兒享受這心靈的擴充套件,她願意媽從這享受中儘快忘記上午和婆婆的那個不愉快。那個不愉快應該屬於那個院子那間南屋,不應該屬於這鐘、這陽光、這街。眉眉走得很磨蹭,她希望媽停下來出其不意地向她們宣佈:「走,咱們先去玩玩,玩夠了再去買衣服也不晚。」

但是媽拉著小瑋在前邊走得很快,看來她不會改變主意。媽也許不知道鐘聲就在街的上空飄蕩,鍾對於她又有什麼意義。她聽鐘聲聽得太多了,農場出工、收工、開飯、起床都敲鐘,人們都說那是鍾,其實是懸在樹上的一塊廢鐵。在農場莊晨心裡每天都安分守己地裝著這塊廢鐵,現在裝在她心裡的是眉眉那兩隻短袖子。

眉眉的心情終於不可抑制了,她緊走兩步追上媽和小瑋說:「媽,咱們一會兒再買衣服行嗎?」

「一會兒?那現在咱們到哪兒去?」媽說。

「咱們去玩兒吧,去公園。」眉眉說。

「行,」媽很容易地變了主意。

小瑋很興奮,她從來還沒去過北京的公園。她只去過雖城的公園,那裡有一隻孔雀幾隻猴,後來孔雀死了,就剩下了那幾只猴,猴山上一隻鞦韆幾隻猴搶。現在姐姐的提議使她即將成為北京一個公園的旅遊者,她開始對那裡展開想象,她想那絕不是一隻孔雀幾隻猴的問題,猴山上也不會就一隻鞦韆。

「咱們去哪個公園?」眉眉問媽。

「你說吧,哪個都行。」媽說。

「去北海。」眉眉說。她覺得中山公園太近,動物園又太遠。

「行,就北海。」媽立刻就同意了眉眉的提議。

她們興高采烈地找到去北海的無軌電車站,但媽媽的同意卻使眉眉覺出幾分缺欠。她多麼希望這個玩兒的提議變作媽的提議,那時她和小瑋就變成了被媽率領,而現在倒像是眉眉在率領媽媽。她常常希望媽能有出其不意的建議叫眉眉和小瑋樂不可支,她願意樂不可支地去服從媽。但她們的樂不可支大多是由自己創造自己實現,她還得去指揮媽媽。

這時,眉眉無形中又成了指揮者。她指揮著媽和小瑋的路線方向,指揮她們怎樣過馬路並把安全島的作用講給小瑋聽。小瑋聽著姐姐的解釋,尊敬地站在「島」內,理直氣壯地觀看來往車輛,像在說:這是安全島,我姐姐告訴我的,誰敢撞!她情緒昂揚地久久不願離開那「島」,眉眉還是把她從安全島里拉出來。

在電車站等車時,小瑋發現車站旁邊有一家肉食店,她要求媽領她進去。顯然,她的興趣已由安全島轉向這肉食店。她們進了店,一股誘人的肉食味兒迎接了她們。小瑋隔著玻璃櫃臺開始尋找,她把視線停留在一隻燒雞身上,於是她央求起媽。她一邊央求一邊伸出巴掌拍那櫃檯,眉眉想拉開她,媽卻毫不猶豫地掏出了錢。售貨員用張白紙給她們把燒雞包好,她們剛出店門媽就為小瑋開啟了那紙包。她把雞託在手裡,撕下一條雞腿塞給小瑋,小瑋舉起雞腿靠住站牌大嚼起來。媽又把雞送到眉眉眼前要她自己動手撕,眉眉拒絕了媽的盛情。媽為自己拽下一支翅膀也吃起來。

眉眉忽然想起小時候媽給她講過的一件事,媽說,那一年她就讀的美國學校慶祝聖誕,她把爺爺給她買的一雙大紅漆皮鞋穿到學校去,引起了許多同學的羨慕。可是有一個同學對她說女孩子怎麼能穿這種鞋,還配上裙子?漆皮鞋亮得像鏡子,你裙子裡邊有什麼都被它給照出來啦。媽回家趕緊脫了漆皮鞋再也不穿了。後來過了很久她才知道那同學是因為嫉妒才編出這個關於漆皮鞋的一切。

眉眉不知為什麼會想起這件事。她努力想象著當年那個穿著羊絨裙子漆皮鞋去美國學校參加聖誕晚會的女孩子,怎麼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個在大街上舉著雞翅膀的媽媽。

電車不過來,媽和小瑋就站在人來人往的電車站等車吃燒雞。小瑋把臉都吃花了,媽在張口咬雞時還不斷咬住自己手指上粘的橡皮膏。眉眉這時才注意到媽那裂了許多小口的手上粘著星星點點的橡皮膏。她還發現媽身上那件藍色卡其布制服上蒙著一層黃土。小瑋頭上的草籽雖然終於被眉眉梳洗乾淨,但手、臉卻皴著,牙口也格外潑辣。她好像以為天下人都這樣吃雞,她只是這個吃雞行列中一個普通成員。

一隻燒雞剎那間就被她們吞下肚去。眉眉驚訝地望著她們,彷彿她們不是吃了一隻燒雞,而是生吞了一個活人。那是一種令人膽寒、令人心酸的速度,那速度使眉眉終於看見了爸和媽農場裡的一切。她想撲到媽懷裡哭一場,可是媽卻心滿意足地掏出手絹擦了擦嘴,擦完自己又使勁給小瑋擦手擦嘴。她拽住小瑋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擦,小瑋便很熟練地奓開五指默契地同媽做著配合。眉眉覺得小瑋一定被媽擦得很疼。

無軌電車來了。

在車上媽忽然問眉眉:「眉眉,怎麼你不吃雞?不愛吃?」

眉眉點點頭。

眉眉並不怨恨媽這麼晚才發現她沒吃雞,在眉眉看來媽能發現已經是一種了不起。至於你為什麼不吃,那想必是不愛吃。媽對於人和食品向來有一種觀點,那便是在食品面前人人平等。眉眉最瞭解媽這一觀點,過去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以非難,現在她卻有些不習慣這些了。她彷彿是看見了兩個又陌生又熟悉的外地人,她為她們感到心酸,又為自己不能跟她們一塊兒吞食感到羞愧。她覺得這是她對她們的一種疏遠儘管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親近她們。她感到一陣氣悶,感到一切都沒有了著落感到去北海不是去玩倒像是一次沒有終點的逃荒。

她把這種心情一直帶到北海。遊人很少,秋風也漸漸涼了。涼風吹皺了那池泛起腥味兒的湖水,湖水一點也不明淨,連白塔的影子也看不見。但眉眉還是願意讓媽和小瑋感覺到她對北海的興高采烈,她放開小瑋的手鼓勵她在湖邊奔跑,她希望小瑋這歡樂的奔跑能重新引起她的愉快。

小瑋跑了一陣就停下來。她腦門上泛著汗珠,蓬鬆著一頭亂髮擋在眉眉前面問:「猴兒在哪兒?孔雀在哪兒?」眉眉彎腰給她捋順頭髮告訴她,這是北海,這裡沒有猴,也沒有孔雀。

「沒有猴兒沒有孔雀怎麼也叫公園?」

眉眉說因為過去這裡是皇帝玩的地方。

「皇帝玩的地方和猴兒住的地方都叫公園嗎?」小瑋又問。

眉眉只好說是。

但是小瑋不再奔跑,似乎一下子失卻了對公園的興趣。她覺得她受了騙,是姐姐把她騙到這個只有一大坑渾水的地方,眉眉覺察出小瑋的壞心情,她拉起她的手,把遠處那排成一排排的船指給她看,並告訴她今天她們來晚了,不然她們就可以到湖裡去划船。那船可以把她們載到那座有白塔的山上。小瑋又問了關於船的一切,問,要是掉在水裡怎麼辦,她會被淹死嗎?說有一次她們那兒下大雨,村邊上下了一大坑水,坑裡就淹死過一個小孩,還淹死過一頭豬。她沒看到那小孩,只見過那豬。那豬被泡得鼓著肚子,很臭。小瑋說著,對姐姐表現著看死豬的勇敢。

眉眉彷彿也看見了那豬。她想一定是看死豬鍛鍊了小瑋看和吃的勇敢。她又想起那隻被她們吃掉的燒雞。

她們來到五龍亭坐在亭下,眼前那一大片無際的秋水又勾起了眉眉埋藏已久的傾訴感。她很想對媽說些什麼,她好像一直在盼望這一天,這一天她能和親人坐在一起訴說她想說的一切。她還想到那訴說一定是從媽對她的詢問開始,媽一定先問她婆婆好嗎?舅舅和舅媽好嗎?什麼時候死了姑爸,西屋什麼時候又住進一個瘦高個兒,你是不是常用蛤蜊油擦臉……眉眉早就準備好了對這一切的回答,她甚至準備告訴媽,她們還去看過姨婆,告訴媽姨婆箱子裡的東西是怎樣被人偷去的,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種偷東西的方法。媽聽了一定會奇怪得吃驚。然而媽什麼也沒問,很快媽就在小瑋的提議下和小瑋玩起了「翻繩」。小瑋從兜裡掏出一團玻璃絲,在手上七繞八繞讓媽從她手上翻,每翻出一種花樣小瑋就很響亮地唱出一種名稱:「包袱!」「手絹!」「蒺藜!」眉眉看著這種來自異鄉的小熱鬧,像看見兩個來自異邦的流浪藝人。

現在屬於眉眉的只有眼前那一湖秋水了。她心裡很難受,她想投進水的懷抱讓水變成她的媽媽,讓水像媽一樣來承受她的一切希冀一切悲歡和她那一顆亂七八糟的心。

她終於小聲哭起來。媽到底發現了她的哭就像在電車上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吃雞。媽不再和小瑋玩「翻繩」了,把玻璃絲交給小瑋。小瑋也聽見了姐姐的哭,她把玻璃絲團成一團摁進她的小口袋,轉到眉眉臉前拼命問她:「怎麼了?」小瑋的追問使眉眉哭得更加傷心,她躲過小瑋把臉埋進媽媽懷裡。也許這才是她久久的渴望久久的夢想,一個真正的媽媽的胸懷才是她的一切。但她很快就失望了。雖然媽也扶住了她的肩膀也伸手撫摸了她的頭髮也不斷詢問她為什麼,可是媽媽的詢問卻使她一句話也不想說了。她發現她什麼也不想告訴她,在這個懷抱裡她加倍感到孤單感到無家可歸。剛才她就像把自己投擲了出去,現在她必須將這投擲收回。她恨自己的這種感覺但是她無法違抗它,她究竟要把自己投擲到哪兒又收回到哪兒呢她再也找不到一個目標。

媽媽的撫摸茫然而又無力,充滿著一種心不在焉的無可奈何。眉眉擦乾眼淚從媽懷裡掙脫出來就像掙脫了媽媽所在的那塊荒野。這時媽才突然想起身上還帶著一封信。

媽從棉襖兜裡掏出信遞給眉眉:「你爸給你的信,叫我給忘了。」媽帶著歉意。

這是一個還夾帶著那個荒野的氣息的大信封,媽一直把它對摺窩在口袋裡。

爸的信改變了眉眉的心情。轉眼她和爸已經分別五年了,她幾乎忘記爸的樣子,只記得他被剃了個光頭。現在她覺得爸就帶著那個光頭跟她說話。那樣子雖然有點悲涼而古怪。但她還是願意爸就這麼跟她說話,這樣說她一定更能受感動,更能喚起她對爸的愛。

爸的信封很大信紙也很大,但信很短。關於自己他什麼也沒說,他只告訴她,小瑋要住北京,會給婆婆增加更多的麻煩;小瑋住北京,眉眉將同時負起三個人的責任:爸爸、媽媽、姐姐。最後爸說:「我已經看見了這個懂得怎樣照顧小妹妹的大孩子,她隨時隨地都站在我的眼前。」

爸的信果然感動了眉眉。如果在這之前她一直希望著自己被人保護,那麼現在她就要變作一個保護人的人了。她保護的不僅是小瑋,而是她的全家。這就是一種人類之愛的心靈的喚起。

小瑋就像知道爸那信的內容,也知道眉眉那由信而生的心靈喚起。她從一個什麼地方突然跳出來對眉眉高喊著:「我要住北京!我要住北京!」

爸的信和小瑋的呼喊使眉眉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趕快重返響勺衚衕的願望,只有這重返才能使她變成爸眼前的那個眉眉。她忽然想起一句口號:打回老家去,徹底鬧革命。

天黑了,湖面反而亮多了。眉眉、媽媽和小瑋手拉手並作一排走出北海後門。眉眉真地率領起她們。

40

莊晨沒給眉眉買衣服,第二天她就走了,農場只給了她三天假。

臨走時她突然想起昨天她和眉眉、小瑋的玩兒原本不是為了玩兒,是為了給眉眉買衣服。於是她匆匆忙忙把十塊錢交給司猗紋,告訴司猗紋這是給眉眉買罩衣的錢,還說眉眉正在長個兒,買時要寧長勿短。司猗紋接過那張拾元鈔票折成四折,撩起外衣放進內衣口袋。眉眉覺得那錢放得很深。

眉眉和小瑋只把媽送出院門。小瑋朝媽揚了好幾遍手,說了好幾遍「再見」,好像她早就預備著這揚手和再見,她來北京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此刻站在門口對媽揚手說「再見」。

眉眉站在小瑋身後沒有衝媽揚手,也沒有說那麼多「再見」,她願意多看一會兒媽的背影。直到媽拐了彎突然消失,她才拉起小瑋回了院子。

小瑋一進院就又經營起她的「雜貨店」了,原來眉眉在院裡給她佈置了一個專營醬油醋的「雜貨店」。那是由兩隻板凳做櫃檯,兩盆清水做商品的一個小店。盆裡有中成丸藥廢盒做成的提,櫃檯上還有專為方便顧客準備的大小瓶子。小瑋和藹地接待著顧客,麻利地做著生意。那顧客便是眉眉和寶妹。經歷了四海為家的小瑋很容易就成了這裡一個老店主,眉眉和寶妹倒成了既不懂行市也不懂買賣規矩的鄉巴佬顧客。她態度親切地耐心為她們介紹商品,又不斷為她們的不識貨表示些遺憾。

小瑋的熱心經營使眉眉有點不好意思,她總覺得小瑋把媽忘得太快,她的來和媽的走,中間還應有個起碼的情緒過渡,缺少了這個過渡,就好像她們姐兒倆合夥拋棄了媽媽。

小瑋把水盆弄得丁噹亂響,和顧客做著必要的寒暄。她囑咐她們出門時要小心,千萬別摔倒。如果摔倒灑了瓶子裡的醬油醋也不要緊,就請她們回來再買,這次她可以免收她們的錢。開始眉眉儘量把自己的年齡變小,和寶妹輪流到那鋪子裡去買貨,不久她對這種不斷重複的行為就失去了興致。她告訴小瑋她該去幹活兒了,讓寶妹和小瑋繼續買賣。但由於寶妹動作的遲緩——半天不來一趟,終於使得小瑋大發起火來。她不客氣地免去寶妹的顧客身份,自己開始又做顧客又當店主。這種由她一人完成著的買和賣才終於使她恢復了當初對這經營的興致:「你買什麼?」她問自己。

「我打醬油。」她自己答。

「打多少?」

「打一斤。」

她迅速為自己提滿一小瓶,把瓶子交給自己又對自己說:「這是一斤,給你。」

「多少錢?」她問。

「一毛五。」她答。

「給你錢。」她交給自己兩小塊廢紙。自己剛要走,自己又招回了自己。

「哎,你回來,還沒找你錢哪。」

於是她自己又返回自己的鋪子,自己把一塊兒更小的「錢」交給自己,自己才走出了自己的店鋪。

寶妹在一旁出神地看著小瑋的自買自賣。雖然她仍舊願意去充當小瑋的顧客,但小瑋那經營方式已明確告訴她,小瑋不再需要寶妹的參與。

一個新的生活的開始給小瑋帶來了極大愉快。白天,她一天都有事可幹,即使不再經營她的店鋪她也不會閒著:賣汽車票、看病、打針,她都能不需任何人的幫助,自己把自己弄得引人入勝。即便實在無事可做,她還可以自己批鬥自己。她給自己假定許多罪名:叛徒、特務、走資派,這是最一般的罪名;還有寫反標者、偷越國境者、偷聽敵臺者……歷史的、現行的罪名她都會編。她自己批判著自己,但自己從不認罪。因為她知道只有拒不認罪,這自己對自己的批判才不會結束。

小瑋的自我批判最初使眉眉樂不可支,連司猗紋也常常為這孩子的編造才能而興奮。慢慢的,眉眉為小瑋這自我扮演生髮出恐懼了,她覺得那自我批鬥無論如何不能是孩子的玩耍,一個孩子本不該從這樣的玩耍裡獲得愉快。她越發感到她這玩耍的荒唐和淒涼,她開始制止小瑋,勸她不如還去賣醬油醋。小瑋說:「你老是走,還不如玩批鬥。」後來還是司猗紋出面徹底禁止了她的荒唐。

小瑋不再自己批鬥自己,她認為是婆婆干預了她的正義事業,就開始賭氣。白天坐著生悶氣,晚上一躺上婆婆的大床(她被安排在婆婆的大床上睡覺)立刻就賭氣睡著,可是剛睡一會兒便大喊:「開燈!」

這一聲清脆、果斷的呼喊,使司猗紋覺得像過年過節時在耳邊突然炸裂的爆竹,這冷不丁的爆炸常把司猗紋弄得心驚膽怯。開始她給小瑋拉開燈問她開燈幹什麼,小瑋不理她也不看她;不像醒著更不像喊過。司猗紋對小瑋做進一步觀察了,她就著燈光把臉很近地湊到小瑋臉前,她發現小瑋呼吸均勻連睫毛都不曾顫動,分明是睡得很深的象徵。於是司猗紋關掉燈躺下再睡,但當她剛剛蒙目龍起來小瑋便又大喊「開燈」了。

「開燈!開燈!」她喊著,比剛才的喊聲還急。好像你不開燈天下就指不定要發生什麼事。

司猗紋再次拉開燈,再次觀察小瑋的睡眠,一切跡象都表明小瑋睡得更「死」了。

一連幾個晚上這開燈和關燈的節目就在她們兩人之間繼續著,司猗紋終於忍不住要問問小瑋。

「夜裡你喊什麼?」

「我沒喊什麼呀。」

「你沒喊什麼?」

「沒有呀!」

「你沒喊過開燈?」

「開燈?沒有呀。」

「你是不是做過要人開燈的夢?」

「沒有。」

「你什麼夢也沒有做?」

「我什麼夢也沒有做。」

沒喊過開燈沒做過夢,就像是小瑋一種有預謀的矢口否認。然而面對一個孩子你又怎麼能非做這種懷疑不可?司猗紋不再問小瑋,轉臉問眉眉。眉眉只是搖頭。

其實眉眉聽見了小瑋的叫喊,她不願出面作證。她覺得婆婆的詢問並不是一般地問問,那像是需要證詞和口供。而有了證詞和口供,一種災難就要降臨於小瑋了,雖然她並不瞭解這災難到底意味著什麼,於是她決定就這麼否認下去。

司猗紋又去問竹西,竹西也表示無可奉告。

當天夜裡小瑋又重複了那「開燈」的行為。

司猗紋終於讓竹西在眉眉床邊又接了一條木板,讓小瑋從大床搬到小床。從此小瑋不再喊「開燈」了,而半夜開燈卻成了司猗紋的習慣。每晚差不多在一個固定的時刻她總要開燈觀察對面那睡在一起的姐倆,她發現她們睡得都很安穩,燈光的突亮對於她們絲毫沒有妨礙。這使司猗紋忽然感到她這種開燈觀察的無聊,就像她攢足了氣力要捉拿兩個同謀犯,而那兩個同謀犯面對她的捉拿計劃卻是那麼的無所謂。於是她有些自慚地關掉燈,決定永不再去重複這動作。誰知第二天她卻仍然是這開燈動作的重複。

小瑋的大喊「開燈」是一個起點一個契機,使司猗紋開始不由自主地接連不斷地發現小瑋的一些不順眼:這位來自「鄉下」的二外孫女頭上雖然不再有高粱花子(司猗紋以為草籽就是高粱花子),也不再自己批鬥自己,但她的身上仍然存有使司猗紋永遠不能習慣的毛病。比如她的大便就太通暢,通暢得令司猗紋難以容忍。特別是這種無拘無束的通暢總是伴著寶妹的不通暢,而且她們就像天定的一樣非在同一時間大便不可。小瑋一坐上盆,接著坐上盆的便是寶妹;小瑋的通暢常常使寶妹更加焦急萬狀。就像兩個同時等車的人,他一溜邊兒一抬腳就上了車,而你卻一次次被擠在車外。這時你雖然嫉妒又惱恨那個一抬腿就上了車的人,然而你總也無法具備那擠上車的人的才智你只好懊喪著憤世嫉俗著。

每逢這時寶妹便坐在盆上捶胸頓足地大哭起來。她臉色蒼白地把手指伸向小瑋,她是在佈告司猗紋佈告天下:就是她,就是那個把屎拉得自由自在的她使寶妹更加陷入這拉屎的窘迫狀態,使寶妹徹底變作了一個拉屎的廢物。

司猗紋同情著寶妹又恨鐵不成鋼,從她那蒼白的臉上司猗紋似乎又看到了莊坦。她常想:這廢物相兒,就差一個嗝兒了。於是司猗紋對小瑋大便的速度越發感到氣憤感到不能容忍,她覺得她不是在大便簡直是在「竄稀」,正常人就沒有那樣的大便。乾燥沒什麼不好,這「竄稀」才是一種大便的反常,不反常大便就不可能有那樣的神速!她自問自答著,想象著是農場的那些五穀雜糧、萵苣、小蔥才使小瑋練就了這大便的神速,誰知你拉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她就在不知不覺中由氣憤由不能容忍發展為對小瑋的詛咒。

小瑋不拉稀,而且許多年後也從不拉稀。她那大便的正常成色和優於他人的排洩速度,使她在步入少年、青年之後還常以此為自豪。她不知這是父母賜予她的好天分,這是農場的那些五穀雜糧、萵苣、小蔥使她的腸胃經受了鍛鍊。總之,這自身排洩的好成色和優於他人的速度,常常為她換來一份好的心情,好的心情又常常聯絡著她做事的成色和速度。十幾年後她連個招呼也不跟家裡打就與洋人尼爾結了婚,也使人想到她那大便的果斷和速度。那裡沒有猶豫和忸怩,一切聽任自然。

眉眉自豪地為小瑋倒盆,有時故意掀開蓋子把盆舉到婆婆眼前說:「挺正常。」

「也不能光看稀、稠,你聞那味兒。」司猗紋說著故意轉過頭,揮手驅散著眼前的空氣。

眉眉故意讓那盆子在婆婆眼前多待一會兒,她不急於去倒,也不急於蓋上。

「我說你怎麼還大敞著蓋兒?」司猗紋開始斥責眉眉,「你是沒聽見還是沒聞見?」

眉眉蓋上蓋子端盆出門,出了院子還聽司猗紋在後邊喊:「存食了!」

「存食」是北京人對小兒消化不好的一種形容,那存食的原因有多種,司猗紋認為小瑋的「存食」是過量的飲食所致。「人小,飯量可不小。」她在人前人後替小瑋做著宣傳。

於是司猗紋開始責成小瑋節食,開始限制她的飯量。吃飯時她不再允許她上桌,在飯桌旁給她單開了一張杌凳,每餐也必得由她親自為小瑋做飯菜的分配。

司猗紋的分配使小瑋的肚子感到缺欠,她開始用農場吃飯的那種自由色彩乃至媽對那自由色彩的無所謂,來和現在的單桌開飯做比較了。越比較她就越覺得一陣陣委屈,每逢坐在這隻專為她開的「桌」前情緒便立刻低落。她開始覺得天昏地暗,開始覺得人生原來還有種種限制,而吃不飽肚子的限制便是最難忍受的限制。但她還是決定通過自己的努力衝破這種限制改變眼前的狀況。當她吃完碗裡那點鬆散的飯粒便端起小碗站到婆婆面前了,她直截了當地說:「婆婆,我沒吃飽。」

婆婆不看小瑋,全桌人都在看婆婆。眉眉、竹西都希望小瑋的努力不至於落空,於是竹西不顧司猗紋的臉色,接過小瑋的碗再給她盛些飯進去。小瑋接過飯碗沒有眼色地吃起來。眉眉從心裡感激舅媽,她感到她永遠也不會具備舅媽那種豪爽,這豪爽對於司猗紋來說可能就是逼人。她想起從前她幫舅媽搓背的那些瞬間,那時她就感受過舅媽身體的逼人。

竹西的午飯大都在單位,那時當小瑋再去面對婆婆做這種努力,司猗紋就會把筷子一摔說:「舅媽這樣慣你行,我可不能這樣慣你,對你們負責任的是我。」

「你們」當然也包括了眉眉。

「慣」當然也包括了眉眉。

當小瑋還是舉著碗不罷休時,司猗紋便說:「你吃焦三仙吧。」

「焦三仙能吃飽嗎?」小瑋說。

寶妹最知道焦三仙是什麼,這時的她和便盆上的她剎那間判若兩人。現在她盼望看到小瑋像她坐在盆上那樣捶胸頓足。

小瑋沒有捶胸頓足,也沒再做努力,因為眉眉早已奪過了她的碗。眉眉把自己的碗和小瑋的碗啪地摞在一起就離開飯桌跑進廚房。

許多年後蘇瑋對蘇眉說:「那時候我的存在好像是專門為了給你製造難堪的。」

蘇眉說:「是我給你製造難堪。當初我要是把那張杌凳變成咱倆的飯桌呢?你坐一邊,我坐一邊,咱倆就那麼面對著面不是挺好麼?」

眉眉從廚房回到南屋時,司猗紋正哆嗦著雙手收拾桌上的殘局。她狠命磕碰著碗盤,狠命重複著那些碗盤的磕碰。

眉眉不近前。

眉眉越是不近前,司猗紋便越發憤怒地重複這磕碰。

眉眉拉開小瑋。兩人遠遠地看司猗紋在這飯桌上的表演。終於,兩隻盤子被碰得粉碎。這粉碎的聲響引來了羅大媽。

羅大媽的突然出現給了司猗紋個措手不及。她稍事鎮靜後說:「我正要去請您哪,您瞧這還得了?」她把眼光轉向站在遠處的眉眉和小瑋。

羅大媽對南屋現狀做了剎那的判斷後說:「你婆婆也不容易,這孤兒寡母的。」

「哪怕我就聽這麼句話呢!」司猗紋說著,聲音顫抖起來,眼圈也顯出溼潤。

「怎麼啦,眉眉讓你婆婆生這麼大氣?」羅大媽問眉眉:「一個小個兒的。」

「小個兒的」是羅大媽的家鄉話,是對大小孩和小小孩的形容。

小瑋懂這「小個兒的」,她知道眼前這人說的是她。她緊靠住眉眉。

「個兒小,心可不小,沒聽見剛才姐兒倆跟我這鬧。」司猗紋說。

「我們沒鬧。」眉眉說。

「沒鬧?叫吃焦三仙就值當得絕食?消化不好可不就得吃焦三仙。」司猗紋為了眼前的羅主任重複著剛才的經過。

不知為什麼,羅主任沒接司猗紋的話茬兒,也沒發表焦三仙用於消化不良的看法,就像要不偏不倚地對付眼前。她只象徵性地替司猗紋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碎瓷片,然後說:「咳,一個小個兒的,」就回了北屋。

羅大媽的到來和離去好像給司猗紋吃了一個軟釘子。她守著那飯桌的殘餘守著羅大媽收斂過的碎瓷片,心中暗想:今天這是一場無準備的仗。她決心要挽回在羅大媽面前的這份尷尬,她決心利用小瑋的大便來昭示全院讓全院都相信,她讓小瑋節食是多麼及時多麼重要多麼刻不容緩。

機會來了。

一天,小瑋大便之後眉眉倒盆之前,司猗紋發現了那盆內分量的不同尋常,那分量顯然是大於以往。她叫住了正要端盆出門的眉眉,讓眉眉把盆放在當院然後招呼眾人來參觀。

「都來看看,」她說:「這哪兒像一個小孩拉的屎。都來看看吧。」

羅大媽下了北屋臺階走過來;正值中午下班、放學回家的二旗、三旗也過來圍觀;大旗也過來看了一眼。

眉眉早就扔下盆把小瑋拉進屋去,兩人在床邊坐下,像兩個被關在籠子裡等待表演的動物。盆裡那一份糞便像是她們倆人共同的創造,因了這創造,也許主人還要她們當場再表演一番關於糞便的排洩,然後人們就開始扔錢。她們排洩得越多或許人們扔錢扔得越多,但人們終歸都是掩鼻而去。再後來這受了侮辱的動物一定會朝著她們的主人——馴獸者撲上去,撕斷她的喉嚨使她永遠不能再招呼人們來看她們關於排洩的表演。

「大夥兒看看,」眉眉和小瑋聽著司猗紋的招徠,「這哪兒像個小孩,四五個大人加在一塊兒也頂不過。不是說為了這口糧食,定量不夠還有議價的,我是說這消化……」

沒有人說話,只有誰笑了一聲,是二旗。

人們四散了,但人們的四散並沒有減弱眉眉對於出場的等待,彷彿她們兩人的出場是永遠躲不過的。

院裡又有人發言了,這是葉龍北。在眉眉印象裡這是葉龍北第一次在院裡當眾發表自己的見解。

「您是說這裡是大便。」葉龍北對司猗紋說。

沒有司猗紋的聲音。

「我看清了,這是大便。」葉龍北自己證實著。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這種人。」司猗紋開了口。

「如果大便和我沒有關係也就和您沒有關係。」葉龍北說。

「少在我面前跟我說瘋話。」司猗紋說。

「不是。道理很簡單:大便關係每一個人,當地球有了人類也就有了人類的大便。所以大便和人類同樣光明,也就是說屎和人類同樣光明。」葉龍北把屎說成「死」。

「你……你!」司猗紋說。

「您是說我?對,我和您都有屎。」葉龍北說。

「我說你……你流氓。你憑什麼當著女……婦女同志說髒話。」司猗紋說。

「我倒覺得把一個孩子的排洩物擺在院子裡供人參觀,用這種辦法逼那孩子就範,逼那孩子為自己的排洩物感到難堪、羞愧,這才是一個……我不能罵您為流氓,或許您還是位知識婦女。」葉龍北說。

「一點不錯。是知識婦女,也是革命群眾。」司猗紋說。

「是知識婦女是革命群眾就應該先讓那屎得到一會兒安靜。屎在這兒不安靜。」葉龍北說。

「哪兒安靜?你……說清楚。」司猗紋語無倫次著。

「廁所安靜,廁所對於屎最安靜。就像人的窩兒對人安靜,雞的窩對雞安靜。」

「自然會有人端走。」司猗紋說。

「我認為應該由您端。」

「哼,我想我還不至於聽你的指揮。」

「由此看來您是不準備端的。」

「我早說過。」

「那好。」葉龍北突然衝司猗紋奔了過來。司猗紋不知他要幹什麼,她腳步混亂地退上南屋臺階,只覺得葉龍北正向她撲。

葉龍北沒有向司猗紋撲,他走到那盆前停住腳,彎下他的瘦腰,隨著伸出他的長胳膊,毫不猶豫地端起盆轉身出了院子。

全院的人都從不同角落看見了葉龍北這一行為,全院的人都知道,這是葉龍北第一次端盆出門。

小瑋也在窗內看見了院裡那男人的動作,她盯住眉眉分明在問:他怎麼了?眉眉不說話。他怎麼了?她也問自己。

「真他媽神經病!」二旗在北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