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眉吃了顛茄,和媽一起坐了四個小時火車,又一起走進響勺衚衕。
顛茄使眉眉口乾舌燥了一路,下了火車她吃了一路三分錢一根的冰棒。
婆婆家有兩扇烏黑的街門,坐北朝南。過去她和媽來婆婆家,黑門總是緊閉,媽要使勁拍打門環才會有人開門。現在門大開著,她們用不著拍門就進了院,在院裡迎接她們的是舅舅莊坦。
舅舅叫了媽一聲:「大姐,」有些驚異地望著她們和她們的小帆布箱,像是在說:怎麼,這時候還走動?
眉眉沒有留心過舅舅。從前他念大學,使她覺得他像個外人,現在她發現舅舅倒像個主人。他對她們的到來顯然並不高興。
媽不注意舅舅,一手拉著眉眉就往北屋快走。舅舅卻叫住了媽,只對媽說了一聲:「南屋。」
媽一下就明白「南屋」是什麼意思了。她返回身往南屋走,在南屋門前站住,就像面對一個她不曾見過的屋子。其實媽最熟悉它,從前她還在這南屋裡住過,沒有廊子,只兩層青石臺階。她感到這南屋陌生是因為覺出了家裡的變化。「南屋」兩個字代表了一切,就像丈夫的陰陽頭、眉眉自己揹回的行李捲兒,還有雖城他們家裡那一屋子的空曠一屋子的亂七八糟。
莊坦先替莊晨推開南屋門,莊晨領眉眉走進去,一股陌生的氣味立刻向眉眉襲來,像潮溼味兒,又像木箱子發出的味兒。
現在的南屋比過去的北屋要矮許多,格局是一大一小兩間。婆婆住外邊的大間,舅舅和舅媽住裡邊的小間。裡外間有門相隔,門是用薄板做成,像缺乏必要的堅固,也缺乏必要的嚴密。那不過是門的象徵。
南屋很空也很亂,眉眉熟悉的那些傢俱大都不見了,只有那座鑲有大鏡子的梳妝檯還在,絲絨杌凳離它很遠。梳妝檯上許多小抽屜都半開著,少了從前的神秘和尊嚴。
床還是那張大床,但那寬大氣派的床罩卻不見了,上面只有幾床顯得寒酸的普通被褥。被頭們都不乾淨,眉眉覺得屋裡的氣味彷彿就是由此而生。
婆婆出人意料地沒睡午覺,她側臥床頭,後腰上擠著兩隻枕頭,正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們。媽早就坐上了那個絲絨杌凳,婆婆衝她招了招手,媽才站起來走過去,坐在婆婆床邊。顯然,她們早已瞭解了彼此的現狀,不用詢問不用回答也會了解得細緻入微,婆婆甚至連她們來的目的也瞭如指掌。
媽還是語無倫次地敘述了雖城,說著,不時看看眉眉,彷彿雖城的一切都可以由眉眉作證,不是麼,早晨出門時她還可憐地吃過顛茄。怎麼辦?現在只好把眉眉和她的箱子擺給北京。我們終歸是兒女情長,難道還能見死不救?
婆婆不說話,靠著。
舅舅甩著胳膊在屋裡走,只說了一句話:「哪兒都一樣。」說完試探似的看看母親,像是問她:我說得對嗎?是時候嗎?是火候嗎?您看哪?
婆婆還是不說話,對莊坦的表態也不加可否。
舅舅的表態婆婆的無休止的沉默,才使眉眉突然明白一個事實:她原本是不受歡迎的。在雖城她只想到自己不願意來,為什麼就沒想到北京也不歡迎她呢?現在她就像一個誤入歧途的小叫花子,守著爸那個年代不明的飛毛奓翅的小箱子,就更像。這比夾緊雙腿站在生活老師面前更不是滋味。
也許顛茄的力量還沒有退去,她還是一副口乾舌燥的樣子。嘴唇泛著薄皮,使她不時用自己的牙尋找自己嘴上的皮,咬下一塊,再找。她只有一個盼望,盼望婆婆離開枕頭果斷地把她們趕出去,哪怕就說白了,說她是個小叫花子也行。
媽還在說著雖城。說雖城,是為了證明她的困難,證明她既然把眉眉送來了,就是一個打發不走的現實。說雖城越是像她形容的那樣,她和蘇友憲就越不能顯出落後,而婆婆怎麼也是家庭婦女,不用參加(運動)。
媽這番話才使婆婆離開了枕頭。她出其不意地登上鞋,騰地站在莊晨面前說:「我就是不愛聽這句話,一輩子不愛聽這句話。家庭婦女還能把你們拉扯成這樣?到現在,出息的是你們,進步的是你們,家庭婦女還是我。你不看報紙還是不聽廣播,你怎麼就斷言我不參加(運動)?最高指示是怎麼說的,不是說‘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嗎,怎麼惟獨我就不能關心?」
婆婆的話是說給媽聽,眼睛卻不離開眉眉。
「您沒聽懂我的意思。」媽對婆婆說。
「誰不懂?我不懂?」婆婆說,「不就是為了你們的困難,我才只配當個家庭婦女?」
媽不再說話。
為了困難而沉默。
困難不就是眉眉麼,眉眉就是個困難。不然為什麼婆婆一邊說一邊看她?原來她看的就是眼前這個困難。她覺得媽就是為了她這麼個困難才向婆婆作著乞討。從前她滿以為自己的存在就是她自己,她才可以不看老師的黑板不聽老師的朗讀,自己在大街上想念什麼就唸什麼。對於同學們那些胡亂編造的故事她可以盡情地貶低,她還可以背起自己的行李捲兒自由自在地回自己的家,家裡她還有個為她表過忠心的小瑋。現在她倒成了困難。
更使她不能容忍的是大家都在議論這個困難。
顛茄的效力仍在她體內發揮著。
那好吧,再見吧。
「困難」就困難地提起了困難的箱子。
這時她眼前又出現了一位新人。那新人是從裡屋出來的,新人奪過了她的箱子。
媽管新人叫竹西。
眉眉知道竹西是舅媽。
她仰望第一次與她見面的舅媽,先看見了舅媽那一對蓬勃的大奶。那奶被壓迫在一件淡藍色襯衫裡,襯衫前襟有兩小塊溼,像兩朵雲,又像兩塊深色的小補丁。
眉眉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小瑋吃媽的奶時,媽胸前也常有兩塊「小補丁」,但媽的奶不如眼前這對奶鼓得遠。
此刻一個新的聲音就從那對奶上飄下來。那聲音平和鎮靜,也不是跟誰商量的口氣,是目空一切,是一種肯定了的宣佈:大姐把眉眉領來了,我看就別走了。」
原來舅媽知道她叫眉眉,就像她知道舅媽叫竹西。
「這是舅媽。」媽正式給眉眉介紹竹西。
「舅媽。」眉眉叫。舅媽的大奶使她覺得很害臊,但她並不懼怕它們。
誰都不再說話。莊坦和莊晨在看婆婆,竹西不看,眉眉也不看。
竹西的不看婆婆使眉眉心裡一下子生出幾分得意,一個剛才決定離開這裡的「困難」突然改變了主意。舅媽的宣佈舅媽的目空一切都使眉眉覺得她最好留下,留下就是支援了舅媽的宣佈,舅媽的目空一切。
她被舅媽引進了裡屋。
裡屋有一位幾個月的表妹。表妹不像小瑋,躺在床上不吵也不鬧,眼睛只盯著一個地方看。
舅媽解開緊繃繃的襯衫,兩隻無拘無束的大奶便衝著表妹跳躍出來。她托起一隻放進表妹嘴裡,另一隻不可抑制地向下滴著奶。
奶汁很白。
xx頭又大又紫。
4
媽走了。
媽什麼也沒囑咐眉眉,什麼也沒囑咐婆婆。媽這種從來對誰都放心的態度使眉眉覺得媽身上缺少點什麼,也許是缺少一點當媽的口羅唆。媽從來不對眉眉口羅唆好像眉眉天生什麼都懂。
其實眉眉該懂的都懂,不該懂的什麼也不懂。比如現在媽走了,該吃晚飯了,她不知應該坐在這裡不聲不響地等吃,還是找誰去喊餓。她不知婆婆又要出去買叉燒和「螺絲轉兒」,還是早就改變了這吃的習慣。眉眉坐著等著觀察動靜,可惜什麼也觀察不著。
婆婆在外屋,舅舅舅媽在裡屋。婆婆在外屋還是倚著枕頭靠在床上,舅媽在裡屋還是不斷喂表妹吃奶,她的奶水太多了。舅舅一面跨著外屋和裡屋走,一面對舅媽說:「不能盡著喂孩子,照這樣下去寶妹會吐奶瓣兒。」
表妹叫寶妹。
沒有吃飯的跡象,眉眉的肚子就叫,她猜沒人會聽到那叫聲,她只能叫給她自己聽。
天完全黑了,窗簾又拉上了,燈又開啟了,婆婆才從床上下來。她沒再提著網兜出去買吃的,她出了南屋進了東屋。東屋是廚房。東屋的窗子亮了,眉眉知道這是一個光明的訊號,一個盼頭兒的來臨。眉眉從此也才知道婆婆家吃飯改變了從前的習慣,她想那一定是多了舅舅和舅媽的緣故,做比買總要划算些的。
舅媽也進了廚房。眉眉終究不是當年連燒餅都吃不完就睡著的眉眉了,她大多了,她現在等吃飯還不至於等得眼皮打架。舅媽和婆婆到底端來了飯菜,那是一盤素炒扁豆和一碗清燉排骨,一大碗白湯浮著許多油。米飯也有,是竹西先盛好的。這種吃飯的氣氛使眉眉又像回到了自己家:全家吃飯誰也不用讓誰。
桌上有四雙筷子,顯然也有她一雙。她拿起了一雙一定是屬於自己的筷子,先佔住了桌子的一面。
「不能這樣。」這是婆婆。「不能」,自然是說給眉眉的。
不能什麼?眉眉想。
「小孩不能先拿筷子。」婆婆對「不能」作了解釋。
小孩自然是眉眉。更小的小孩是寶妹,可寶妹只會躺著吃奶。
因了婆婆的「不能」,眉眉放下了筷子,就那麼空坐著,不動。
「不能這樣。」婆婆說。
眉眉有些茫然:筷子她已經放下,面對眼前的食物她既沒有下手抓,又沒有再拿筷子的企圖。那麼這是哪個「不能」?
「小孩不能先坐在那兒。」婆婆又對這個「不能」作了解釋。
坐下的眉眉又站了起來。她前面是飯桌,後面是杌凳,她就夾在飯桌和杌凳之間手扶桌沿站著不動。
「不能這樣。」婆婆說。
這次的「不能」使眉眉更加茫然。
「小孩不能在飯桌前站著。」婆婆這次的解釋眉眉幾乎沒有聽見,她腦子裡又出現了以前常有的空白,眼前的飯菜都已消失。
後來她還是坐下拿起了筷子,她想那一定是舅媽把她擺上了杌凳,把筷子遞到她手中。她發現舅媽正往她碗裡夾扁豆和排骨,她手扶飯碗連菜帶飯一塊兒吃。婆婆雖然沒有再說「不能」,但眉眉從婆婆那眼光裡又覺出:她還是「不能」。也許她不能連菜帶飯一塊兒往嘴裡扒拉,也許她不能手扶飯碗顯出對碗的過分熱情。眉眉猜對了,因為在以後的日子裡婆婆在飯桌上又說過許多「不能」,說著「不能」還對她做著「能」的示範。現在她只覺得婆婆不再向她說「不能」,是因了竹西的存在,也許正因為聽見了婆婆的「不能」,竹西才故意把菜夾到眉眉的碗裡,以此示意婆婆的那些「不能」是多麼的無關緊要。
竹西和婆婆之間也許從來就不存在什麼「能」與「不能」。面對婆婆故意作出的標準的端碗,標準的持筷,標準的咀嚼,筷子觸菜的標準間隔(眉眉覺得那一定是標準),竹西故意作出些不標準。她故意把菜填在碗裡吃,故意把湯和飯一塊兒吃。尤其喝起湯,那簡直像一勺一勺往肚子裡灌,她把自己灌得大汗淋漓。眉眉想,舅媽這一切都是故意。在以後的年月裡她也終於證實了這點。因為竹西最懂吃的標準,不僅對中國式的吃掌握得標準,對外國式的吃掌握得也勝過婆婆。
許多年之後當蘇眉回憶起和舅媽第一次同桌吃飯的情景,才想起她的別有用心,也才悟出那時婆婆對眉眉的過分挑剔的原因之所在——還是因了莊晨扔給婆婆的這個「困難」,而「困難」的被收留是竹西的自作主張。
現在她們各人按照各人的心情,按照各人擬定出來的自我吃飯的方式方法,對臉吃飯。
有人敲門。
這是一種不緊不慢、極有節奏的敲,確切地說那不是敲那是一種抓撓,是用五個手指在不緊不慢地抓撓。從那抓撓裡可以聽出,那人每個手指上一定長著又長又硬的指甲。堅硬的指甲將玻璃抓撓出一種使人難忍的怪聲,這聲響是能使人的頭髮豎起來再生出一身雞皮疙瘩。不知為什麼沒人理睬這難忍的節奏和聲音,就像她們對這聲音早已聽慣,就像聽見人的嗝兒和屁一樣習慣。
莊坦就愛打嗝兒。
婆婆就常有屁。
抓門聲繼續著。
人們仍舊像聽見了嗝兒和屁那麼無所謂。
門還是被推開了。
誰也沒停住嘴,誰也沒停住手,誰也沒有和來人打招呼的慾望。只有眉眉放下了碗筷。
她看見一個人正倚在門框上。那是一個男人,不,那是一個女人,不,那是一個男人。她不能立刻確定他的年齡,他個子偏高,駝背,無胸,留下一個連耳朵也遮蓋不住的分頭,耳垂兒肥大;他的眼不精神,卻不失洞察一切的神色;眉毛不黑但是寬闊,離眼稍顯遠些。
眉眉還特地注意了一下他的下巴,那是一個少見的很有分量的下巴,偏寬偏長,像半截鞋底子。一件褪了色的三隻兜藍學生服下襬箍著他的胯,眉眉還是從他那稍顯寬大的胯上對他的性別作了最後的肯定。
她是個女人,是個不算年輕的女人。
這女人只是靠著門框不動,茫然地看著她們吃飯、收碗。飯桌被竹西收拾一空了,她才走到桌前坐下,以抱怨的口氣衝所有人,衝整個南屋說:「來了人也不說一聲。我就知道來了人。」
她的嗓音既幹又扁,像那麼一種站在黑板前吃著粉筆末,整天衝學生髮火的小學老師。
「我不是外人。」她對眉眉解釋道。
眉眉疑惑地看著大家,似乎在問:這是誰,為什麼不是外人。
「不用問她們。」女人看出了眉眉的疑惑,「她們不會告訴你。等著吧。等會兒我一高興就告訴你。要不你去問你媽吧,你媽叫莊晨,比她們可敬重我。」
這女人說著,又從桌前站起來走向眉眉。眉眉雖然一再後退,但還是被她擠在床前。她一手抓住眉眉的肩膀,一手揪起她的頭髮說:「這回我得好好看看你。從前你來過,頭一次還小,記不清了。第二次你和你媽來,我正在東城二表叔家伺候月子,對,必須得跟你說清楚,是給貓伺候月子,一隻女貓,貓可不能說公母,得像人一樣說男女。一隻女貓,難產,可憐見!整整伺候了個把月,我回來,你走了。」
這女人一手提著眉眉的頭髮,一手托住她的下巴,狠狠觀察她的臉龐五官,好像一定要從她臉上發現點什麼。可她說的偏偏是貓,是貓的男女。
眉眉的腦袋就像馬上要被開啟蓋子一樣。她覺得頭頂上這個俯視她的女人一定有掀開人的腦蓋的慾望和能力,而她那被提起的頭髮就像是蓋子的把柄是供人用力的依靠,她驚慌地緊閉起雙眼就等著揭蓋兒了。
「都不夠意思!」那女人突然發起火來,她吼道:「都是自家人,為什麼不鄭重其事地把我作一番介紹?把孩子嚇成這樣,嗯!」
還是沒有人答話。眉眉的眼閉得更緊了,她的頭蓋骨已經開了縫兒。
「猗紋!」那女人喊道,嗓門更高了,沙啞的嗓子像要撕裂,「這是為什麼?怎麼,你也啞巴啦!」
猗紋是婆婆的名字,猗紋姓司,婆婆叫司猗紋。
眉眉睜眼看了一眼猗紋,猗紋又靠上了床,把臉狠狠背過去,給了那女人一個脊背一個胯。
女人對眉眉的「折磨」終於引來了竹西。她在廚房收拾完碗筷,聽見屋裡的山呼海嘯就趕緊回了屋。她走到那女人跟前先扒開了她的手,把眉眉拉到自己身邊,然後對那女人說:「您先坐下,您還沒吃飯吧。」
「你少打岔。我是問你們我是誰!」女人說。
「您先消消氣,我這就給您介紹。」竹西說,「眉眉,這是姑爸,是咱們家的姑爸。」竹西的臉色和語氣都很鄭重。
姑爸,這是眉眉從未聽說過的一種稱謂。是姑又是爸,是姑還是爸?而舅媽還專門指出這是咱們家的。現在她沒有辦法去儘快弄清一切,也許弄清反倒成了大家的不方便。那麼她只需記住這是咱們家的姑爸就可以了。
經過竹西的鄭重介紹,這姑爸才安靜下來。她重新坐回原處,在學生服口袋裡摸索一陣,摸出一小串丁噹作響的小銅器——這是一串小銅棍。她挑出一根,開始剔牙。
「我吃飯了。連明天的早點都提前吃了。」她剔著牙,開始回答竹西那個早已成為過去的詢問。
好像她的剔牙就是為了證明她的吃飯,她並不是個要飯吃的。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和,平和裡還有幾分優越。
「我主要是來瞧瞧你們吃了沒有,有客人。」她把眉眉說成客人,「要說也不是客人。你媽叫我姑爸,和我在一個鍋裡吃了十幾年飯;你也要叫我姑爸,雖則差著輩兒數,可也沒關係。大人不把小人怪。可,你得叫。你怎麼不叫?」姑爸又要惱怒。
「叫——吧。」說話的是莊坦。莊坦在裡屋半天沒說話,現在突然出來拖著長聲對眉眉說「叫吧」,使眉眉覺得舅舅的語調不盡善意,像是在她和姑爸之間製造一種挑撥離間。你若不叫,他一定更會幸災樂禍。
舅舅的挑撥,在眉眉看來不如說是婆婆的唆使。半天,婆婆那背過去的臉好像就是為著鼓勵起舅舅這挑撥。這使眉眉覺得剛才讓她受到驚嚇的姑爸倒有幾分可憐了。她覺得現在才是她應該叫的時候。她向前邁了一小步,正式叫了聲:「姑爸。」她叫得雖然彆扭,但她確信叫得不含糊。
果然,姑爸眉開眼笑了。她剔著牙,笑著,忽然用另一種眼光觀察起眉眉。那眼光裡沒有了剛才的那種兇狠和不滿,那是一種欣賞,像在說:還是我說得對,到底是我們家的孩子。她笑著,很快就把眉眉忘在一邊了。
姑爸忘掉了眉眉,把注意力轉向司猗紋。她快步走到床前伏下身子,她的癟肚子差不多貼住了司猗紋的胯,她悄悄地、帶著幾分僥倖的口氣說:「猗紋,你瞧,我把那套銀的換了,換了這套銅的。眼下小心為好,我不能拿著咱家的祖傳往外扔。」
姑爸一邊說,一邊舉著她那套小銅器在司猗紋的臉前搖,小銅器發出陣陣喑啞的丁冬聲。眉眉看清了那東西,那是一些小勺、小棍和小鏟。眉眉知道它們的用處:掏耳朵。
這套挖耳器的丁冬聲使司猗紋轉過了身,彷彿某一類只認響聲的動物。人嘴裡「咕咕」一叫雞就會衝你奔來;一敲碗盆就會引來你的貓狗;耍猴藝人的小鑼一響,猴就戴上了鬼臉兒。
司猗紋認這種喑啞的丁冬聲。
她急轉過身並且坐起來,以極關切的口氣對姑爸說:「那套銀的哪?」這時她的聲音比姑爸還低還啞。
「叫我給藏了。」姑爸答道。
「依我看不如交了。」司猗紋說,聲音便低了。
「有什麼可交的,值不了仨瓜倆棗。」
「銀器。那是銀器。」司猗紋提醒她。
「還頂不了一副鐲子哪。」姑爸說。
「那你還藏?」司猗紋追問道。
「它沾銀不是?」姑爸答。
「怕的也是你,說不值仨瓜倆棗的也是你。跟你沒個糾纏清。」司猗紋搶白著姑爸。
「不是趕上這時候了麼。」姑爸作了一個連自己也不清楚的結論,顯出自己的沒趣兒。
這沒趣兒使她撂下司猗紋又衝眉眉走來,眉眉正坐在飯桌前聽得出神。姑爸走到眉眉身邊,突如其來地又扳住眉眉的頭說:「別動!讓我看看你的耳朵。」說著,她已經提起了眉眉的下耳垂兒。她把她提到燈下讓她站定,眉眉想躲開想掙脫,想逃出姑爸這份誇張的熱烈,這熱烈使她強烈地覺出自己正被綁架被搶劫,但是一根耳挖勺早已伸進了她的耳道。
沒有膽敢面對一根小小的耳挖勺掙扎的人吧。
很快,姑爸便對眉眉這隻粉嫩的、乳毛尚未褪盡的小耳朵傾注了全部的熱情。一種全新的刺激、一種不可替代的恐懼、一種渴望著的被試探、一種心驚膽寒的災難一股腦向眉眉襲來,接著便是一種山崩地裂的轟鳴。
姑爸對眉眉耳朵的探測越來越深了。她眯起左眼,只憑著右眼的聰慧操縱著耳挖勺向眉眉耳道里的獵物猛擊。她擊中了,她的獵獲是豐足的,只有這時她才覺得世界已不復存在,只有耳朵和她從耳朵中的獵獲才是一切。或者她自己就是走進耳道的那個小東西,人的耳道才是她永遠摸不透、探不盡的一個奇境。你在裡邊可以橫衝直撞也可以信步漫遊,你跑著走著享受著人間那最超然最忘我的愉快。那時你的獵獲物倒成了一個微不足道,那不過是你探測的一個紀念罷了。
當一塊綠豆般大小的耳髓從眉眉的耳道里滾落出來,姑爸為了證實她這次探測的成功,還是要把它托起來展覽給全家的。她無須任何語言再向你說明,只把手掌亮在你面前停頓片刻,讓你在那片刻的停頓中和她一起品味、一起分享她這慾望之後的滿足。
眉眉捂住火辣辣的耳朵也總要為姑爸作些捧場的,想到舅舅莊坦那拖著長聲的挑撥離間她就更該再作一次捧場。其實她早已不自覺地忍痛助了姑爸一臂之力,她早已獻出了自己。她以犧牲自己之後的興奮向姑爸看去。姑爸正從腰間抻出一個花荷包,從荷包裡掏出一隻小玻璃瓶,把她的獵獲放入瓶內。然後她很快就把興趣又一次轉向婆婆了。
原來床上的婆婆早已準備下姿勢等待著姑爸。她一改今晚對姑爸的冷漠,臉上流露出難忍的期待。她分明正用眼神向姑爸作著示意,那示意眉眉雖然不懂,但她相信她們之間是有著默契的,她確信婆婆現在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急不可待,為了這急不可待她擺出了和她年齡極不相稱的姿勢。姑爸受著那姿勢的誘惑一步步向她走去,當她那乾癟的胸脯又貼近婆婆那胯時,當姑爸那根小東西又伸向它熟悉的那個地方去騷擾時,床上同時傳出了婆婆和姑爸的呻吟……
眉眉聽見婆婆對姑爸說著「跟你沒個糾纏清」,這次不是搶白。
舅舅跨著裡外屋在走。舅媽的大奶又在寶妹眼前跳躍,xx頭又大又紫。
5
我守著你已經很久很久了眉眉,好像有一百年了。我一直想和你說些什麼,告訴你你不知道的一切或者讓你把我不知道的一切說出來。你沉默著就使我永遠生髮著追隨你的慾望,我無法說清我是否曾經追上過你。
你知道我是蘇眉,你的問句你的聲音明媚而又清亮使人毫不懷疑你歌唱的天賦。當你唱著「我是公社的好兒童」的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你將變成我這樣的嗓音,這麼低雖然還算寬亮。我好久沒有唱歌了我幾乎不會唱了,因為婆婆說我五音不全,她說得太肯定致使我從那以後一直為自己的嗓子害羞,使人一張嘴就首先在心裡嘲笑我自己這些你都知道。於是我真的五音不全了,我的歌聲讓人難受,我的歌聲的最大長處就是能叫一切錯落有致的東西錯位包括人的五官。其實這是不真實的,有一次旅行在火車上我和一位聲樂教授睡上下鋪,她聽見我下意識地在嗓子眼裡哼歌就要我唱出聲來,結果我唱了並且宣告瞭我的五音不全。她告訴我我不是五音不全我只是唱得沒有信心。她這貌似有理的道理使我感到虛偽,那是對我的奉承因為我們是不相干的路人。為了她這種虛偽我憎惡她直到又有內行說我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信心,在於自我感覺的不真實。世上的很多事情並不像人們認可的那麼真實。那些人為規定出的流行的真實沉重地將我們層層覆蓋著。我想起你推過媽的肚子。你說是因為那個肚子太難看其實那是不真實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告訴你那是不真實的。
你追隨我可我常常覺得你對我更多的是窺測,蘇眉。我想我恨那個肚子是真實的,要是它不難看為什麼我會恨它?我推媽的時候也只是想把它推倒推走推掉。
我一直驚奇你在五歲時就能給自己找出這麼真實完美的道理眉眉。你滑過了那最重要的關節重要的不是肚子難看而是你恨它,因為你恨它所以它才難看了。你滑過了最重要的環節你知道那肚子裡生長的是什麼,你知道那裡有個將與你共同存在的生命……假如你成功了你也不會擔負法律責任——自然,你五歲時還不知什麼是法律法律對人類又有什麼意義。你靈魂深處的惡劣利用了你的年齡,你不諳世事雖然你無所不知。這使我常常覺得世上所有的眉眉們原本都是無所不知的,她們使蘇眉們執拗而又淺薄的追隨顯得無力顯得可笑。
你愛小瑋說不定正是因為你恨她,只有深切的恨才能轉化為瘋狂的愛。我尋找那人眼所不見的隱秘動機你不告訴我。為了我的安靜你逃遁了,什麼也不能改變你對你自己有條不紊的專制和捍衛。你比我更惡劣我比你更狡猾,但你終究比我勇敢因為你想推的時候伸手就推了,你敢把你的粗野暴露給眾人。
我和你的關係不是奉承也不是相互懺悔蘇眉。我表現出粗野並不是我的故意,要是我事先知道別人看見會覺得粗野我肯定就不去推肚子我不去。我的粗野動作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我的不周到。人類的成熟就表現出他們逐漸的周到上那種令人恐懼的周到掩飾了卑劣也扼殺了創造我不能不遠遠地逃跑我逃離著你。
我相信你的話相信你逃遁的理由。這種隱匿的本能是與生俱來的吧你甚至對你的靈魂隱匿,雖然你還不明悉什麼是隱匿,你不明悉眉眉。青草茂盛著白雲在天空恣肆汪洋,綠色的鮮血在植物的血管裡汩汩流淌。果實為什麼會壓彎枝頭?因為它們不懂得保留。熟透的蘋果羞澀而又坦然地撲向富有彈性的土地,我聽見它落地時那單純的活生生的聲音,我看見泥土開放著迎候著它的襲擊和衝撞那景象是徹底的蘋果景象。蘋果的景象使人產生要做一回蘋果的願望也許這是一種粗糙的幼稚一種真實的假意。你怎麼才能看穿你的底細?你怎麼才能溝通你自己就像姑爸對耳道的那一份熱烈的辛勞。
曾經有這樣的時刻你與你的某一方面形成了溝通,你的底細就將她的一片羽翼呈現給你那時你並不快樂,你會被你的底細嚇得出聲你遠不如你的底細強悍,不如你的底細能經得起歲月和生死的顛沛流離。
我和你面對面地徘徊著,我們手挽著手我不能追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