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笨花 鐵凝 第2頁,共2頁

向文成說:「你的名本來就文雅,用哪個字都行,不必大動。」

一個叫甘巴巴的老頭走過來對向文成說:「我的名字髒乎乎的,可該體面體面了。」

向文成說:「喝號喝的就是個體面,這也是咱一個村子的體面。」

前街收雞的老頭也來了,他看見向文成,也想問自己的事,張了張嘴,不知為什麼沒有問,躲躲閃閃地消失在人群裡。

縣長尹率真來了,區長甘子明來了,西貝時令來了,走動兒來了,奔兒樓來了,佟繼臣也來了。嫁出去的閨女們也回來了,閨女裡有素和安。所有能回笨花的人都回來了。頭一天,同艾還讓三靈給小妮兒捎信兒,讓她回來。可小妮兒對三靈說:「我不能回去,我沒為抗日做過什麼事。」三靈又去叫甘運來,甘運來說:「我不回笨花了,開會那天我想一個人到向大人的糞廠坐一天。」同艾沒有給向桂捎信兒,她知道,這場合是不會有向桂的。

八年來,茂盛店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熱鬧:一個用門板和蓆棚搭起的戲臺矗立在西牆根大椿樹下,從前這裡是花市,逢集時擺滿地的是花包。大會按照預定程式開始了,甘子明上臺先講了目前形勢,著重介紹了日本投降的經過。他強調說,日本投降並不是他願意投降,是被我們打的!他身後坐著尹率真和縣區領導,向文成也被邀請在臺上就坐。

甘子明講完話,是與會全體為笨花村在抗戰中死難的烈士默哀。

該是助興演出了,臺上的人走下來,又在臺前坐成一排。戲臺騰出來了,戲班領場的把臺上的桌椅掛上桌帷椅披。鑼鼓按規矩打了頭通,又打了二通,《光榮牌》的演出開始了:王滿倉上場了。演王滿倉的演員是個唱小生的,現在穿上八路軍的衣服還是按照舊戲的程式做動作,說唱都帶有著演小生的娃娃腔。排練時向文成幾次提醒他,說八路軍戰士說話不能帶娃娃腔,可他改不過來。王滿倉邁著臺步走到臺前先念引子,引子曰:「抱定報國志,心向眾黎民。」唸完引子該是四句定場詩,定場詩是:

萬里江山起狼煙,

倭寇侵犯我江山。

七尺男兒當兵去,

打敗倭寇回家園。

四句定場詩過後是道白,道白曰:「我,王滿倉是也。本為兆州鄉民,全家勤耕勤種,日子倒也順遂。只因日寇入侵我國,佔我領土,辱我人民,滿倉才棄農從軍,做了一名八路軍戰士。幾年來我抗日軍民與敵軍浴血奮戰,日寇終於敗在我軍民足下!今,日寇既滅,軍中暫無戰事,我滿倉才告假還家探望父母大人,探罷家人再返軍中。看今日天氣晴和,我不免還家去也。」

王滿倉道白完畢,按戲文的規矩,是一段不緊不慢的唱段,他唱道:

王滿倉喲心裡明。

身又強力又壯正在年輕。

都只為日寇投降形勢既定,

我這才走上那還家路程。

……

王滿倉繞著戲臺邊走邊唱,他唱完自己該唱的戲文,正要下場時,卻不知為什麼一陣心血來潮,心生詭計,偏要和他那位身在家中的媳婦開一個不大不小玩笑。只見他先解下腰間的皮帶,把皮帶提在手裡,把軍帽歪戴過來,又伸手在「地」上摸些灰土擦在臉上,活脫兒就成了一個逃兵。剛才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八路軍戰士的王滿倉,現在卻邁著丑角的步子,伴著一陣有節奏的「敗鑼」,踉蹌著走下場去。

接著上場的是王滿倉的媳婦桂香。桂香是一個先前唱旦角的男人飾演,這是一位身材偏高的男人,長鼻子大臉,脖子上且有明顯的喉結。他頭上綁著簾子般的短髮,只用條手巾包住頭頂。他身穿紅襖綠褲,邁著旦角的碎步走到臺前。這桂香一亮相,觀眾便爆出了無休無止的大笑,他們笑著議論著桂香的長相。有的說:「這媳婦長相可不強,王滿倉該休了他。」有的說:「她先前穿戲裝可不這樣,生是著身衣裳不‘託’人。」桂香在一片議論聲中還是扭搭一陣,曲腿坐在一架紡車前。她是要紡棉花的,她搖著紡車念著定場詩:

奴家今年整十八,

自幼生長在貧家。

政府號召大生產,

一家吃穿不缺乏。

定場詩過後又是自我介紹式的道白,道白過後是一大段唱。她唱道:「告一告紡車緊一緊弦,手搖那個紡車嗡啊嗡的圓……」她唱了生產自救的好處,有唱了丈夫王滿倉的參軍,也唱了抗戰勝利後她盼夫歸來的心情。

笨花人喜歡聽唱,向文成編劇考慮到笨花人的欣賞習慣,也儘量使用笨花人的語言編寫。果然,桂香的唱給觀眾帶來了享受,一時間他們忘記了桂香的長相,還紛紛隨著桂香的調門兒哼起來。

尹率真在臺下對向文成說:「沒想到這才是鄉親們喜聞樂見的東西,看起來簡單,可是你能編到他們新裡去。」向文成看不見臺上演員的表演,只分析著演員演唱中的差錯。

王滿倉又上場了,他鬼祟著不敢「進家」,躲在「門口」又忍不住要笑。臺下觀眾就喊:「假裝的假裝的!」就在觀眾的一片「假裝」聲中,正要出門的桂香發現了丈夫,覺出他行蹤的可疑,便開始了對丈夫的盤問。這是一段桂香和王滿倉問答式的對唱:媳婦窮追不捨地問他是怎麼還家的,王滿倉東遮西掩地做著回答……這當是全劇中的一個高xdx潮了,臺下變得鴉雀無聲。當桂香發覺丈夫原來是開小差還家的,才氣憤萬千地以「哭腔」開頭唱道:「我把(罵)你這不爭氣的人哪……」接下來的唱腔是一段說教式的「跺板」,大意是我桂香命好苦,當閨女時看你濃眉大眼一表人才甚明事理,後來又參軍抗日,原來我錯看你呀!現如今舉國上下都在歡慶勝利,偏偏你卻當了逃兵,你還有什麼臉面面對有鄉親……戲演到這裡,桂香竟站在臺口問起觀眾:「老鄉們,大家說,對這個敗類該怎麼辦哪?」臺下亂了營,有人說:「把他綁起來送回去!」有人說:「桂香桂香踹他,先踹他兩腳!」更有甚者喊道:「槍斃!」

尹率真納悶兒起來,問向文成這場面是事先編好的嗎?向文成笑著說,這都屬於演員的自作主張,自作主張鬧出來的樂子。連他都想不到還有這「出」。任他們鬧吧,怎麼高興就怎麼鬧吧。

王滿倉在臺上也衝觀眾發了話,他說:「各位鄉親,不用踹,不用斃,我是隻此一回,下次誰願意演這個沒骨氣的東西就替了我吧。」

臺上的戲又言歸正傳:桂香的哭訴招來了她的公婆和眾鄉親,他們也七嘴八舌地指責起王滿倉,衝他身著胳膊好一陣「數叨」。最後,王滿倉迫於壓力,終於說出了實情。眾人卻不信,這時他才從懷裡掏出了自己的立功喜報,原來他是個抗日功臣。隨後他的父母也舉出了家裡的光榮牌,臺上終於出現了皆大歡喜的場面。

喝號本是男人的事,看戲則不分男女。女人們站在最後,靠著牆根兒,靠著樹,看著,也不少議論。今天大花瓣兒也在看戲她奓著一頭花白頭髮不聲不響的卻看出了問題。她叫過茂盛說:「茂盛你看,桂香頭上可不該蒙這種手巾,這是日本人賣的那種。」她想到先前小襖子就蒙這種手巾。茂盛就仔細往臺上瞅,也看見了手巾上那一行英文字:goodmorning。大花瓣兒和茂盛都不知道這些外文字怎麼念,可他們知道這手巾是日本貨。他們都覺得這是戲班的疏忽,心說,向文成看不見,你們怎麼也看不見?

《光榮牌》演完了,尹率真也才為臺上臺下鬆了一口氣。他對向文成說:「剛才我還真為王滿倉捏了一把汗,真要有人上臺打他一頓可怎麼辦?」向文成說:「真有人上臺鬧騰,就成了活報劇,也不賴。」

戲演完了,該喝號了。年輕人只知道沒完沒了地為王滿倉和桂香起鬨,老人們等的可是喝號這時刻。喝號人是甘子明,他是區長,又是笨花人。甘子明早就叫奔兒樓把老人們的號寫在了一張大紅紙上,並有一行大標題:「一九四五年笨花村老人尊號一覽表」。甘子明藉著臺上的桌圍椅披,把紅紙展開鋪在桌上,音調抑揚頓挫地念起來。他把每位老人的每個號都準確無誤、清楚明白地送進老人的耳朵裡。坐在臺下的人,聽著那些由小名對應出的妙趣橫生的尊號,拍著手,叫著好。

並不是所有人對自己的尊號都十分滿意,他們把自己的號和別人的號作著對比,「攀也」著。但是,畢竟滿意的居多。西貝牛對自己的尊號最為滿意,他對甘巴巴說:「看我這體面勁兒,叫了一輩子大糞牛,現在是老肥。文成和我到底是鄰家。」哪知甘巴巴也對西貝牛誇耀著自己的號說:「我哪,號老香,從今往後我就不臭了。」

甘子明為鄉親喝完號,又告訴大夥兒,這張一覽表將貼在茂盛店的大門上,有不明之處還可以再去細看。見人們情緒高漲,他就又打趣說:「光聽音兒也不行,還得看看自己那個字,得知道這‘肥’怎麼寫,‘香’又怎麼寫呀!」

最後當是尹率真致祝辭了。他走上臺去,顯得有些激動地說:「笨花的鄉親們,我向你們道喜了!今天,這才是雙喜臨門呢,這一喜……」

這時,突然有槍聲傳來。這槍聲就近在咫尺,響在人後,眾鄉親都回頭往後看,卻不知發生了什麼。當他們再回過頭來看臺上時,臺上已經不見了尹率真。有著戰地救護經驗的有備,最先反應過來。他幾個大步奔上臺去,佟繼臣也緊跟上來。尹率真的確倒在了臺上。有備扶起尹率真,他看見他頭部正在流血,額骨上有個彈孔,子彈又從枕骨裡穿了出來……

時令的注意力卻一直在臺下,他判斷這是有人打黑槍。他和幾個民兵迅速穿出人群到四周尋找,在茂盛店喂牲口的廈子裡,時令找到一枚子彈殼。這是一顆七九子彈,時令分析這子彈是被一種叫「獨撅」的土造手槍打出的。這種製作粗糙的手槍命中率本是很低的,也許打黑槍的是個老手,也許這僅僅是一種巧合:一粒子彈竟然就那麼準……

笨花人驚散了。

戲臺上的有備看見尹率真的瞳孔已經放大,佟繼臣俯下身在尹率真胸前聽心跳,心跳已經停止。幾個民兵從戲臺上拆下一塊門板,把尹率真抬到門板上,「王滿倉」和「桂香」帶著妝都上了手。

臺下空曠起來,茂盛店只剩下少數人還在尋找、議論。面對這個突發事件,他們希望再找出些蛛絲馬跡。時令帶幾個民兵又來到那個廈子裡,他們發現廈子的後窗戶被戳穿了,看來持槍人就是從這裡逃走的,堅硬的土牆上連個腳印也沒留下。牆那邊是個柴草垛,柴草垛也不會留下腳印。

時令從廈子裡出來,見甘子明和有備攙扶著向文成還站在院裡,他想對他們說句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緊鎖著眉頭,垂著手。

人們猜出,時令的搜尋是沒有結果的,他們這才離開茂盛店往外走。走著想著:尹縣長為什麼單死在笨花?他們實在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