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笨花 鐵凝 第2頁,共2頁

茂盛知道是佟家收了她的花還沒給錢,自不計較,就給小襖子炒了餅。小襖子要炒餅是端給大花瓣兒的,一時間她感到擺在她面前的日子,比她娘大花瓣兒先前侍弄的日子要豁亮得多。

霜降過後,地裡的窩棚就越來越少,加之近來北方的戰事吃緊,一些花主早早就把地裡打致得地光場淨,準備應付時局的變化。但佟家的窩棚尚在,佟家的花地還殘存著星星點點的紅花。在日本留過洋的佟繼臣回到笨花後,,為圖新鮮,不時也首當其衝地要替家人去看花。佟繼臣看花倒是個規矩人,他對笨花的村風野俗不存興趣,因此,佟家的窩棚就冷清蕭條。每晚佟繼臣來看花,先順著壟溝散散步,散完步就練跳高跳遠。遇有女人上門時,他就把她們支開。只有糖擔兒有時來和他搭訕,聽他講日本故事。

今天佟繼臣來看花,有種異樣的心情。他有過女友和戀人,他知道約會是怎麼回事。那麼,今天這也叫約會嗎?他記起了小襖子蓋在手巾底下的那隻手的滋味,溼漉漉的,有勁。那麼,他是在等小襖子了。

小襖子來了。

佟繼臣正在窩棚裡就著油燈看報。這是幾張日文報紙,雖然他已經翻了許多遍,可還是有一搭無一搭地不住翻騰。後來他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就知道是來了小襖子。小襖子進了窩棚,窩棚裡頓時就充滿了一股花籽油味兒,那是小襖子頭上使了油。她那使過油的頭髮,更是黑亮。她又在佟繼臣眼前,和佟繼臣蹲了個對臉。

佟繼臣說:「小襖子,以後你別往頭上使花籽油了。」

小襖子說:「那使什麼油?」

佟繼臣說:「使生髮油吧。你看你,挺好的閨女,一身炸餜子味兒。」小襖子知道佟繼臣不喜歡花籽油味兒了,就說:「我買呀。」——她說的是生髮油。「我看見城裡裕逢厚店裡就有。」

佟繼臣說:「還用進城呀,你注意一下,集上洋貨攤上就有。我看了看還真是日本貨。」

小襖子說:「我買。」

小襖子說得懇切,毫不含糊。這又讓佟繼臣感到小襖子的幾分天真,幾分單純。他看著蹲在眼前又是把腿叉開,樣子不三不四的小襖子說:「別蹲在那兒,換個地方吧,我又不是不許你坐。」

小襖子一骨碌滾在草鋪上就擠住了佟繼臣。佟繼臣想,這閨女是有備而來的,成心。他順勢抓住了她的手,逗著她說:「小襖子,我問你個事。」

小襖子說:「問吧。」

佟繼臣說:「問錯了也別腦。」

小襖子說:「不腦。」

佟繼臣說:「這鑽窩棚怎麼個鑽法兒,都有什麼內容呀?」

小襖子一骨碌爬起來,一趴就趴在佟繼臣後脊樑上,箍得佟繼臣喘不過氣來。接著她又把自己的臉貼住佟繼臣的臉說:「就是不遞說你,呆會兒你不就知道了,繼臣君,是這麼叫唄?」

佟繼臣心想,嗬,好個小襖子,敢情是個很難抵擋的閨女。他說:「對是對,可這不適用於你我呀。」

「怎麼不適用?」小襖子說,「你不就是我最敬重的人麼!你說的管最敬重的人叫君,繼臣君。」小襖子又叫了一聲。一面叫著繼臣君,兩隻手就去解佟繼臣的衣服扣。

佟繼臣說:「哎,哎,一叫君就得解釦呀。」

小襖子說:「不光解釦,還得解褲子哪。」說著早就解開了自己的上衣的扣子,耷拉著打襟,又去摸索褲腰帶。

佟繼臣在茂盛店答應小襖子在窩棚裡等她,其實並沒有真想和她如何。也許是嫌她小,也許是嫌她娘是大花瓣兒,也許是嫌她和人接觸太多不衛生。總之,他只想和她無拘無束地尋點兒開心,說點兒髒話。現在,小襖子的舉動一下打亂了佟繼臣的計劃,他不知如何應付了。而這時,小襖子冷不防已經脫下了小襖子,露出上半身,兩隻小饅頭似的****正堅挺地衝這他。她那不斷晃動的黑髮,也使佟繼臣受著過於盡切的挑逗。小襖子看出佟繼臣對她的挑逗並不十分排斥,褪下褲子半站起來,非要佟繼臣替她脫。佟繼臣楞著不去脫,小襖子就說,他不給她脫,那她就給他脫。說時遲那時快,小襖子劈手就扯下了佟繼臣的褲腰帶……在一陣半真半假的抗拒和反抗拒中,佟繼臣到底就了範。他突然想起在中國的通俗小說裡,有「就範」這兩個字,他覺得這兩個字此時對他是合適的。

佟繼臣就了範,佟繼臣真弄了了小襖子。佟繼臣弄了小襖子,才進一步體會到小襖子的滋味。佟繼臣對於男女之事已有過體味,他覺得小襖子和其他女人比,更具真實性,小襖子不嬌揉……直到糖擔兒掀開了草苫。

糖擔兒們總是選個合適的時候看熱鬧的,他們會掐算時間。剛才糖擔兒看小襖子進了佟家的窩棚,就知道佟繼臣要「有事」。糖擔兒想,別看你平時正人君子一樣,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這糖擔兒是老糖擔兒,先前看大花瓣兒和向桂的就是他。這會兒鑽進窩棚看見了小襖子的光身子,心裡說,我操,滾瓜兒似的,比大花瓣兒可強。大花瓣兒就是個白;小襖子不白,可瓷實。

糖擔兒什麼時候進窩棚,花主們也不許腦,這是老規矩。

佟繼臣和小襖子也不穿衣裳,在被子裡偎著和糖擔兒說話。

佟繼臣說:「糖擔兒啊,你歲數也不小了,心術還這麼不正,專在這個時候來。」

糖擔兒說:「誰讓好運氣都叫我占上了呢,小襖子比她娘可強百倍。」

佟繼臣說:「哪兒強?」

糖擔兒討好似的說:「哪兒都強,不強還夠得上挨洋學生的操?洋學生什麼娘兒們沒見過。哎,那洋人和中國人那塊兒一樣不一樣?」

佟繼臣說:「老不正經!說說你籃子裡都有什麼新鮮貨吧。」

糖擔兒說:「咱不吃雞吧梨,太涼;咱不吃雞吧燒餅,太乾;雞吧花生、瓜子兒嗑著太費事。我這兒倒是上了新貨,仁丹、汽水,都是新到的日本貨。」

佟繼臣說:「算了吧你,那比鴨梨還涼,都是解署的東西。怎麼進貨也不看季節。」

小襖子一躥從被窩裡躥起來說:「拿他的,拿仁丹,那汽水,嚐個新鮮,留著明年伏天吃。」

佟繼臣說:「別瞎鬧了你,那汽水有保質期,喝了過期的要中毒。」

佟繼臣只在糖擔兒的籃子裡拿了幾包仁丹,又拿了燒餅和花生,然後他讓糖擔兒到窩棚後頭去抓花。

糖擔兒走了,佟繼臣和小襖子才鑽出被窩穿衣裳。小襖子穿好衣裳,迫不及待地撕開一包仁丹砍到嘴裡,噝哈一陣又吐出來,說辣。佟繼臣說那是藥,必要時只能吃幾粒。

小襖子吐了仁丹,在燈下坐著不走,翻看佟繼臣的日文報紙。佟繼臣問她:「你認識呀,那是日文。」

小襖子就說:「你教我日本話吧,我思摸著我行,繼臣君。」

佟繼臣一聽小襖子要學日本話,覺得又是一個新鮮。他玩笑似的說:「行,教你幾句。別人喊你你要答應就說‘哈依’;別人說一件事你要覺得對,表示贊成就說‘掃以代斯乃’;和別人說再見就說‘撒喲那拉’。」佟繼臣說一句,小襖子就學一句,正確無誤。佟繼臣想,有語言天才這麼一說,莫非坐在我眼前的就是語言天才?

佟繼臣又教了小襖子幾句,並答應收她做學生。小襖子來精神了,對佟繼臣說:「哎,我再問你兩個字吧,就倆字,變成日本話該怎麼說。」她的表情神神秘秘。

佟繼臣說:「看你這麼神神秘秘的,什麼字?」

小襖子說:「剛才咱倆在被窩裡的那倆字。」

佟繼臣假裝糊塗地說:「咱們在被窩裡幹什麼來著?」

小襖子說:「你說幹什麼來著?倆字。」

小襖子強調著「倆字」,佟繼臣還是假裝糊塗。

小襖子對住佟繼臣的耳朵,終於說出了那倆字。這把佟繼臣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小襖子真能把那倆字說出口。他想,這男女之事有許多說法,文明人有文明人的說法,粗人有粗人的說法,醫學上還有醫學上的說法。小襖子說的屬於粗俗說法。不過,還真有對應這粗俗的日本字。但佟繼臣不準備告訴小襖子,他對小襖子說:「小襖子,你怎麼張口就能說出那倆字?我可不能告訴你,怕你到處喊去。」

小襖子說:「嫌不文明是不是?不文明你還幹。」

佟繼臣無言以對了,只說:「等以後吧,以後告訴你。」

小襖子倒也沒有立逼著佟繼臣再教她說那倆字,她願意聽佟繼臣對她說「以後吧」,她盼的就是這個以後,以後看你說不說。他想。

小襖子揣上幾包仁丹,也不提佟繼臣欠她花錢的的事,也沒有再跟佟繼臣要花,心滿意足地鑽出窩棚和佟繼臣告別。天已破曉,她背對著東方的魚肚白,面朝著佟繼臣和他的窩棚深深鞠一躬說:「撒喲那拉!」

1.拌煩:不激烈的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