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笨花 鐵凝 第1頁,共2頁

笨花村有四街道:前街、後街、套兒坊和向家巷。前街、後街是正經街道,套兒坊又窄又不直,依附於村子的後面,毗連村北。向家巷像個勺子,夾擠在前街和後街的中間。向文成給向家巷畫了一張地圖,指著地圖和閨女們說:「看,咱向家巷就像人五臟裡的胃。」

套兒坊和向家巷平時沒什麼熱鬧,只在黃昏時才有幾個小買賣人轉悠著找生意,那個雞蛋換蔥的,那個打洋油的,那個賣酥糖燒餅的。前街街面雖寬,但不臨大道,便也少了許多熱鬧。笨花的熱鬧在後街,後街中間路南有個茂盛店,茂盛店便成了熱鬧的中心……不逢集時,路過的大車小輛要在茂盛店打尖住店。他們在大車店卸下牲口,讓牲口在店中吃草,趕車人自己則在店門口買下鹹驢肉,到茂盛店裡要個碟子,在要點醋、蒜,就著驢肉喝酒。店掌櫃就叫茂盛,茂盛好脾氣,誰要醋蒜都給。即使不吃他的豆芽炒餅,不喝他的糊湯,他也給。茂盛的好脾氣,似乎也給笨花帶來了數不盡的生氣。茂盛店的門面只有三間土坯房,門前經常用葦箔搭著罩棚,那個賣驢肉的就在硼下。茂盛店門面狹窄,院子卻寬大,兩畝多大的院子被貼牆一排椿樹籠罩著。椿樹外是一帶乾打壘的牆垣,牆垣不整,任人攀牆而過,牆頭的硬土被人們的鞋腳、衣裳摩挲出光亮。春天,椿樹把星星點點的黃花播撒在牆內和牆外。秋天,又尖又黃的樹葉落地時撒在人們的花包裡,逢集時這院裡是花市,茂盛店就更加熱鬧。笨花逢一、六大集。

笨花村起集年頭不長,那是向文成、甘子明和佟家打官司之後,先蓋了東頭的「洋學」,然後,村人一高興,又起了這個一、六大集,立集時戲唱了七天。為立集,甘子明又給向文成出了個難題。他先問向文成:「你說這次唱戲是為什麼?」

向文成說:「你這是又賣什麼關子?」

甘子明說:「我不賣關子,唱戲是為立集。那戲臺上就該用塊匾說明一下。」

向文成說:「交給我吧,明天開戲前你就到戲臺前看匾吧。」

這戲臺就搭在茂盛店,第二天開戲前甘子明去了戲臺前,抬頭一看,一塊金燦燦的大匾就掛在戲臺以上、看棚以下。那匾上的三個大字左念右念都成句,,從左往右念是「成大集」,從右往左是「集大成」。向文成笑呵呵地走過來站在甘子明身後問道:「及格不及格?」

甘子明感嘆地說:「看這事,看這三個字是怎麼想出來的吧!字雖不多,也是大塊文章,大就大在它的組字奇妙。可我尚不明白那金燦燦的顏色是怎麼弄的?」

向文成得意地說:「穀糠。先用糨糊在匾上寫字,再往字上撒幾把穀糠,把匾立起來一磕打,,有糨糊的地方把穀糠粘住了;沒糨糊的地方穀糠掉了,字顯出來了,金黃。」

就這樣,笨花人在「成大集」的匾下看了戲,立了集。剛立集時,集還小,各行買賣鞧在茂盛店裡。後來集趕大了,分了市,茂盛店裡是花市。逢集時,大包小包的洋花、笨花和紫花擺在茂盛店賣,一擺擺成三條「街」。賣大包花的大花主,他們的花包上寫著堂號,整狀的花朵從花包的四個角溢位來,賣花人大模大樣地站在花包後面,顯得很豪邁。也有比大包小一點、比小包大一點的花包,花包上也沒有堂號,但花好。花主站在花包一旁,不時從花包裡抻出一把花,在手裡顛顫。他們是在向大花主們展示,是在說:看,比你們大花主的差嗎?這是中花主。就在大花主和中花主以外,還有些小花主。他們找個牆根兒把小花包一字排開。他們的花包大小參差,花色也雜。往往一個花包裡包含著洋花、笨花,有的甚至還摻雜著紫花。嚴格說,他們不是花主,他們不種花。他們的花是拾來的、偷來的,還有,鑽窩棚掙來的。這裡的賣花人多是女人,買花的走過來,她們就和買花的沒深沒淺地搭訕。

先前大花瓣兒在這裡賣花,現在大花瓣兒不賣了,賣花人就變成了大花瓣兒的閨女小襖子。可大花瓣兒總不甘心,覺得是閨女搶了她的生意。每次賣花,孃兒倆就頂嘴「拌煩」1,大花瓣兒說:「小襖子我可遞話你,你去賣花行,可你別忘了,那包袱裡的花也有我的。」小襖子說:「才兩把。」大花瓣兒說:「兩把?可多。水缸邊上那一堆,都是我的。」小襖子說:「頂多也就是一掐子。」大花瓣兒說:「比一掐子可多,足有一營生笸籮。」小襖子說:「行,行,賣了花給你一營生笸籮的花錢還不行。」

小襖子揹著一包袱花出門,大花瓣兒在後頭估摸著分量。她想,二十斤吧?三十斤吧?大花瓣兒估摸花的分量有經驗,但是平心而論,這一包袱花,大都是小襖子的,大花瓣兒的花少,現在她在窩棚裡左轉右轉掙不了兩把花。這些年花主們明顯地對她失去了興趣,她的老夥計向桂也成了大財主。大花瓣兒掙花少,心裡委屈,就在花裡使假。她把一疙瘩花扔在水缸邊上讓花吸潮,吸飽了潮才攙到小襖子的花包裡。大花瓣兒拿起鏡子照自己,看到自己的臉色尚滋潤,嘴唇也紅,剛使過畫籽油的頭髮烏黑不亂。就想,現時這花主們也不知怎麼了,怎麼就光圖新鮮。什麼事新鮮就好嗎?小閨女們新鮮,可窩棚裡的事小閨女們才懂多少,怎們就糾纏起小閨女們沒完沒了?這時她便又想起向桂,他想,要說向桂就比這些人強,當初戀著小妮兒,生是不和小妮兒鬧「先奸後婚」,戀著小妮兒,還靠著我大花瓣兒。她多麼希望小襖子也碰見一個向桂一樣的人:戀著小襖子,也不忘大花瓣兒。可不,小襖子和當年向桂戀的那個小妮兒,不都是這個歲數麼,虛歲十七,週歲十六。

十七歲的小襖子,穿一條眼下最具時尚的薄棉褲,上身是卡腰小棉襖,她身背一個大花包在茂盛店花市裡走。現時的棉褲時興肥褲腿,一幅家織土布一尺二寬,一條褲腿原封不動就可著一尺二做,這褲腿撐在女人的胯骨以下,像兩口鐘。女人的腰身一扭,這鐘就在胯下一擺,看上去很是飄逸,有種撩撥人心的韻致。褲腿肥,上衣卻又短又瘦,明顯地顯出腰和胸的輪廓,這種褲褂不是誰都敢穿,它只穿在那種最前衛的年輕女人身上。笨花人用最最明白的語言對此作著評論,他們說,褲腿越肥人越浪,人越浪褲腿越肥。這不大敬的評語,到處流傳。小襖子知道這種評語,,她越是知道,就越穿。小襖子穿肥褲腿、卡腰襖,頭上包著一塊雪白的羊肚手巾。這手巾產於日本,雪白的手巾一頭印著鮮紅的花體英文字:「goodmorning」,另一頭印著的是中文,中文便是「祝君早安」。這個時期,不少人都包這種羊肚手巾,有女人也有男人,有年輕人也有老頭兒。但人們對「goodmorning」的理解卻不同,一般人理解「goodmorning」就是祝君早安,祝君早安就是「goodmorning」小襖子不這麼理解,她的理解是佟家老二佟繼臣告訴她的。那一年佟繼臣在日本讀醫科,回笨花度假,碰見小襖子從佟家地邊經過,佟繼臣有意無意地叫住了小襖子。小襖子站下來。

佟繼臣說:「你是叫小襖子吧?」

小襖子說:「是啊。」她並不怵佟繼臣的問話。

佟繼臣說:「你包日本手巾,你知道那手巾上的字是什麼意思嗎?」

偏偏小襖子聽說過那字的意思,就說:「就是問好的意思吧?」

佟繼臣說:「問誰好?」

小襖子說:「包在我頭上就是問我好唄。」

佟繼臣仰天大笑起來,笑得蹲在地上捂著肚子。小襖子見佟繼臣笑她,知道其中另有緣故,就勢也一蹲,和佟繼臣蹲了個對臉。佟繼臣止住笑,使勁看蹲在他跟前的小襖子。他的眼光在小襖子身上掃來掃去,最後掃到小襖子的褲襠裡,小襖子的褲襠開了線。好在是條夾褲,開了一層還有一層。佟繼臣看見小襖子的破褲襠,心裡一激靈。小襖子也不在乎。佟繼臣想,不愧是大花瓣兒的閨女,活脫兒一模一樣。說蹲就蹲,褲子開著線也不顧。這麼一想,佟繼臣對她倒生出了幾分憐憫之情。他索性和小襖子並排坐在地頭,繼續和她說「祝君早安」的意思。他說,那手巾上的外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過來就是「早上好」的意思,可日本人為什麼翻譯成「祝君早安」?那是加了另外的意思。一是按照日本人的習慣,尊稱男人為君;二是這手巾是為了賣給中國人,君也是個中國人喜歡的字。君透著高貴。

佟繼臣給小襖子翻譯降解祝君早安,小襖子聽清了還記住了,她整天想著佟繼臣的話,想著佟繼臣。她心裡說:繼臣我頭上這個「君」就是你吧。佟繼臣忽兒在笨花,忽兒在日本,忽兒在天津,小襖子生是見不著佟繼臣。這是兩年前的事。

小襖子來到花市,褲腿掃著地上的花包們找地方。其實她知道她的位置在哪兒,她走到花市盡頭,靠近一顆椿樹放下花包,一個人靠在椿樹上等買主。小襖子嚐盡了這種等待的苦頭,她知道正經買花人都不往這裡走,往這裡走的淨是不買花來瞎搭訕的。小襖子的花對事兒也能賣出去,那多半是在中午時,賣花人等得實在心煩了,這時買花人就把花價壓了又壓,買花人最能摸賣花人的心思。

來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不看大花主的花,專看這盡頭的小華包。他走到小襖子跟前停下來,對小襖子說:「賣花的,哪村的?」

小襖子說:「問這幹麼,哪村的也是個賣花的。」

彪形大漢說:「賣給我吧。」他不看花的成色,使勁看小襖子的羊肚手巾,手巾上的「goodmorning」。

小襖子說:「不賣。」

彪形大漢說:「怎麼啦?」

小襖子說:「你不是買花的,倒像個買手巾的。要買手巾就到街裡,街裡有洋貨攤。要不就去城裡裕逢厚,裕逢厚的手巾最強。」

買主再想和小襖子搭訕,小襖子把椿樹一摟,給了他個脊樑。

又過來一個買花的,在小襖子的包袱裡一陣抓撓,說裡邊有一團溼花,不要,走了。

又來了一個買花的,是佟繼臣。佟繼臣不常來花市,他家的花坊大,有花主專往家裡送。近兩年送花人越來越少,佟繼臣從天津回來聽父親佟法年說,是向桂的裕逢厚在城裡搶了他的生意,有個宮崎株式會社專用植物油燈換裕逢厚的花,裕逢厚出多少宮崎收多少。向桂就很勁往上抬花價,來吸引花主。佟法年還說,宮崎在日本包著一個兵工廠,給日本軍隊做軍裝,軍裝的原料依靠中國。佟法年這邊收不上花,這才讓大兒子、小兒子都親自出馬到集上收花。

佟繼臣來了,小襖子放開椿樹轉過身來。她先把頭上的手巾解下來,重新系系,手巾以下烏黑的頭髮自然地垂下來。佟繼臣想,小襖子這漆黑的頭髮生是讓這雪白的手巾給映襯的吧!佟繼臣有兩年不見小襖子了,沒想到小襖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大閨女,看來她比她娘大花瓣兒還知道乾淨。眼前的小襖子,面對著佟繼臣,時而撣撣褲腿,時而把腳背過去,在小腿上蹭蹭鞋上的浮土,一雙新鞋,底子很白。小襖子渾身上下的不安生,倒弄得佟繼臣不自在起來。片刻,他還是按照一個正經買花人的架式開始和小襖子說話。

佟繼臣說:「這花打算賣什麼價?」

小襖子說:「你還不知道行情?」

佟繼臣所:「花和花還有區別呢。」

小襖子說:「區別在哪兒?」

佟繼臣說:「區別可大哪。」

小襖子說:「我看都差不多。都是花柴上長的,花桃裡開出來的。」

佟繼臣說:「就此也有區別。」

小襖子說:「你說的‘就此’是什麼意思?比‘祝君’還難懂?」

小襖子提起「祝君」,佟繼臣想起了那次他和小襖子在地頭見面的事,心想這閨女還挺有心。他便不再和小襖子敷衍,說,小襖子的花他一定收,還是讓小襖子出個價。

小襖子一聽佟繼臣真要收她的花,就乾脆地說:「好,我出價,明唱,還是暗唱?」

佟繼臣說:「隨便。」

這一帶人作交易論價,有明碼唱價,也有以手暗示的。明碼唱價叫明唱,以手暗示叫暗唱。

小襖子說:「咱暗唱吧,還不把你的手伸出來。」她說完先向佟繼臣伸出一隻手,又把頭上的手巾解下來蒙在手上。

佟繼臣也朝小襖子伸出手來,將手湊到小襖子的手巾底下,手巾上的「goodmorning」便在他們手上一陣顛顫。

小襖子的手在手巾底下不停地變換著手勢,把價錢「唱」得有零有整。佟繼臣的手攥著小襖子的手時松時緊,他覺出小襖子的手很熱,汗津津的,但手勢很不規範。佟繼臣心裡背誦著:七撮子,八叉子,九勾子……唱的手勢有嚴格的規矩,小襖子的「出手」沒有一個是對付的。

小襖子的手和佟繼臣的手在手巾底下胡亂摸索一陣,佟繼臣還是摸不清價碼,心裡便有些明白小襖子的用意。但還是問了小襖子一句:「還是明唱個價吧。」他沒有人稱地說。

小襖子四處看看,突然把嘴對準佟繼臣的耳朵說:「晚上吧,晚上到你家窩棚再遞說你。古德毛寧,祝君早安!」

佟繼臣對小襖子的動議沒加可否,只讓下人扛走了小襖子的花,暫時也沒有付錢。

佟繼臣扛小襖子的花不給錢,小襖子就知道佟繼臣答應了她的事。她一陣高興走進茂盛店裡,對茂盛說:「掌櫃的,給炒半斤餅吧,要肉的。」

茂盛說:「可比你娘膽大,你娘都都捨不得吃炒餅。」

小襖子說:「大叔,叫你炒你就炒吧,賬先賒著,下集給錢,錢我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