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笨花 鐵凝 第2頁,共2頁

一聽說向喜正在客房,向桂就止不住衝小妮兒發起火來,說:「怎麼能讓哥哥睡客房?又潮又有臭蟲。」小妮兒說:「慌亂的我不行,我也不知道讓哥哥睡哪兒。」向桂說:「繡樓呀,繡樓呀。這繡樓不就是為了迎接我哥哥的嘛。」

小妮兒說:「西里間咱住著,東里間還沒收拾哩。」

向桂和小妮兒在廚房裡嚷,驚醒了向喜。他從床上坐起來,穿好鞋襪,穿好長衫,就著剛才臉盆裡沒倒掉的洗臉水又洗了一把臉,從客房裡走出來。

向桂看見站在門口的哥哥,急迎過來。當然少不了說些為什麼不打電報,為什麼不寫信……還說,北方的戰事一天天吃緊,宛平一打響,他就琢磨著什麼時候去保定接向喜,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向桂又問了路上的經過,哥兒倆一前一後又上了繡樓。

這時,笨花一干人也進了門。他們魚貫而入,從花園裡通過。走在最前面的是向文成,他後邊是取燈,取燈後邊是有備,有備後邊是秀芝,同艾走在最後。他們步履急迫地上了繡樓,呼啦啦站在了向喜眼前。取燈叫著爸,秀芝叫著爹,有備叫著爺爺,只有同艾什麼也不叫。向文成也沒叫爹。往常,女人稱呼自己的男人時,只按第三人稱稱呼:「他爹」,「他爺爺」,「他叔叔」,「他大伯」,那還是在萬不得已時。現在的同艾沒有萬不得已,她也無需用第三人稱來稱呼向喜。向文成沒有叫爹是他叫不出口。他年齡越大就越叫不出口。但一家人裡,正式開始說話的還是向文成。面對家人突然的團聚,他沒有兒女情長問寒問暖,張口就把北方的戰事背誦了一遍。背誦中還穿插著分析,說日本人在宛平一開火,他就知道事情已非同一般。說開始就把希望寄託於商震1,商震一退,剩下劉峙守保定,他就知道爹該回來了。話說到這時向文成才巧妙地稱呼了爹。

向喜沒有和兒子談時局,他覺得兒子對時局的分析在這場家人的會見裡有點喧賓奪主。但他又感到兒子的分析是正確的,尤其兒子談到劉峙守不住保定,向喜就更看出了這分析的在行。向喜瞭解劉峙,先前他們軍中把劉峙叫做福將,被稱為福將的人是不會打仗的。向喜這才接上向文成的話,說,劉峙守保定守不住,就會退守石家莊;石家莊失守,接下來是石家莊以南,兆州也當在其中。家裡也要有所準備才是。

向喜說話,很快由時局轉至家事,他說,他也想不到這麼快能和家人見面。現在他才真是葉落歸根了,在保定怎麼也是客居。他說既是葉落歸根,今天為什麼不回笨花,而讓全家進城呢?他說,我們先吃頓飯,吃完飯容我再細說。他說:「現在我肚子餓了,全家也餓了。桂呀,快去準備一頓飯吧。」

向喜吩咐向桂準備飯,向桂站起來就衝樓下喊用人,他要用人通知義春樓,說要把義春樓二樓都包下來。向喜攔住向桂說:「今天我點菜,我掏錢。咱們不吃別的,咱全家就還吃餄餎。」說完從口袋裡摸出幾塊現大洋:「就吃這幾塊錢的,不許多。叫個賣餄餎的往家裡端。」

向喜不讓向桂訂義春樓,說要吃餄餎,向桂自是不敢堅持;向喜掏出來的錢他也不敢不接。他接過向喜的錢交給小妮兒,讓小妮兒去通知門房。

屋裡一陣寂靜,一家人彷彿找不到話題。向家人聚會對坐時,遇有向喜在場,常常出現這種缺少話題的時刻。他們要等待向喜,這種等待是合情合理的。

經過全家的一陣沉默,向喜終於開了個新話題。他挨個兒又看了一遍家人說:「都在。當著全家我先問我弟弟向桂一件事。向桂,我問你,這牆上的相片是誰呀?」

向桂聽出了這是個不同一般的話頭,但還是細聲細氣地回答向喜說:「這是你呀,我的大哥呀。」

向喜說:「不像,這比你大哥可威風。咱家裡不能留,不能留這威風凜凜的人。」

「那……」向桂有點張口結舌,家人也有些揪心。只有向文成平靜:父親來了,先叫他叔叔摘相片,這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同艾對著向喜說:「叫他叔叔把那張大的撤下來吧,小的留著。」

「不行,」向喜說,「一張也不能留。你不摘我摘。」說著站起來就去摘相片。

還是同艾攔住了他,說:「讓他叔叔摘了就是了。」

向喜還是氣沖沖地要摘,這時樓下有人喊「餄餎來了」,向喜這才止住怒,和家人一起下樓去吃餄餎。

向家人坐上飯桌,才又恢復了久別重逢的歡樂,向喜端起餄餎碗,也覺著剛才逼著向桂摘相片有點過分。他就故意找些輕鬆的話題,說一些餄餎不同尋常的滋味,說一些吃餄餎的典故。他看看緊挨在身邊的取燈,說她曬黑了,可也壯實了。他對取燈旁邊的有備說,這小孫子又長高了,問他能吃幾碗餄餎。有備說:「兩碗。」向喜就說,他像有備那麼大的時候,吃不起餄餎,趕廟時就站在餄餎棚外邊聞味兒。其實餄餎本身沒什麼味兒,味兒是羊湯和香菜味兒。他還說兆州人管香菜叫芫荽,別的地方都不那麼叫。於是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向桂又「大膽」地埋怨起向喜,說這叫一頓什麼飯,他半真半假地說向喜純粹是給他難堪,去義春樓又不費什麼事,眼下義春樓就跟向家的一樣。

向喜打住向桂的話,他想,他應該向全家宣佈他的計劃了,這計劃就是他的歸宿。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搭,面對著全家人說:「我也總算到家了。餄餎也吃了,現在我要向全家說說我的事,就是我的歸宿。」

向桂一聽向喜要說歸宿,趕緊截住哥哥的話說:「明擺著的,葉落歸根唄,從哪方面說,哥哥也該回來了。以後,和我嫂就住這兒。以前我知道家裡都埋怨我蓋樓的事,我蓋樓是給誰蓋的,給我向桂呀?你們猜錯了,我是蓋給我哥哥嫂子的。哥哥回來了,哥哥應該順理成章地住繡樓,我應該順理成章地回裕逢厚的小跨院。今天,除了文成他聾嬸子不在,我當著全家,也當著我的哥哥,當著你們的爹和爺爺,向全家作個宣告:把繡樓正式還給我的哥哥嫂子。往後,笨花那邊呢,哥哥在城裡住得膩煩了,只是回去看看而已。」向桂說完看看向喜,向喜不說話。他又看向文成,向文成心裡說,我叔叔一說話,準錯。

「向桂錯了,」向喜說,「今天我為什麼叫全家都來,就是為了聽我的一個宣佈。文成,剛才你叔叔說的不算數,我說的話才算數。我問你,咱家那個利農糞廠還在吧?」

「在。」向文成說。

「在,我就放心了。」向喜說,「眼下有幾個夥計?」

「有四個工友,一個賬房。老經理告辭以後還沒有經理。」向文成說。

「我去,我去當經理。」向喜說,「大家都記住,我去糞廠可不是為躲日本人的權宜之計,糞廠就是我的歸宿。我也用不著隱姓埋名,可我的活動也就僅限於糞廠。這幾年我尋思來尋思去,離老百姓最近的還是大糞。過去咱常說人家大糞牛就喜歡糞,人家大糞牛自有道理。現在我就是要去糞廠,當經理,侍弄大糞。這就是我向全家的宣佈。」向喜的宣佈讓全家人一片愕然。但他們都已感覺到,向喜去糞廠是主意已定的。

下午向家人回笨花,向喜只留下同艾和取燈,他讓群山明天再進城接他們。他把取燈單獨叫進屋,和她說了文麒、文麟去西北的事,又說了順容和他之間的不痛快。說完他解開包袱一陣翻找,把一杆鋼筆交給取燈說,那是她丟在保定的。這杆鋼筆本是向喜送給取燈的,他在軍中一直用著它,那時鋼筆在中國還不時興。

當晚,取燈睡繡樓的東里間;向桂和小妮兒還睡西里間;向喜和同艾睡客房。向喜和同艾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說了一夜的話。向喜說,不知怎麼的,他從離家那天起,好像等的就是這一天。他還對同艾說:「我不是個熱烈人。」

1.商震:時為三十二軍軍長,守平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