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笨花 鐵凝 第2頁,共2頁

孫傳芳在光園同向喜見面。這天他身著戎裝,而缺少軍職的向喜只穿了長袍馬褂。他們參加完曹錕的祝壽儀式後,孫傳芳對向喜說,「咱倆不吃曹大人的宴席了,咱還去馬號吃白運章的包子吧,離開保定這些年,我還不時想起白運章的包子。」向喜也說,他回到保定這一年多,也沒機會去趟白運章。說著二人就出了光園。孫傳芳只帶了兩名護兵,他們沿新開路向東,只二百步便來到白運章包子鋪。包子鋪老闆一眼就認出了這兩位老顧客,趕緊把孫、向二人引進一個雅間,又親手為他們上了幾個下酒菜,就退了下去。

孫傳芳先問了向喜在保定的生活起居,又問了二丫頭的近況。問了文麒,文麟,還特意問了向喜的小女取燈。向喜說,取燈四歲了,十分招人疼愛。現在他自己委身保定,除了和太湖石打交道,就是和他的小女取燈在一起了,他給了她極大的樂趣。

兩人自然要談及當前的南北局勢,談及曹錕賄選的前途。孫傳芳說:「喜哥,你身在近畿,又在曹大人都督府,自然比我這個身處長江上游的散淡之人明白。你認為曹大人能成功嗎?」

向喜說:「恕我直言,曹大人能成功。即使賄選再不光彩,但甘石橋俱樂部也會為他孤注一擲,就像段大人的安福俱樂部一樣,都是使出了渾身解數的。再者,現在據我所知,甘石橋俱樂部已發出選票五百多張,每一張選票附帶大洋五千元,聽說還有一種一萬元以上的選票。你想,議員們對這一堆白花花的銀元還是挺在意的。」

孫傳芳說:「我這次來保定,權衡再三,吳佩孚吳大人就在電話裡勸我要謹慎行事,而且毫不客氣地說,‘我不去給曹大帥捧場,我只派了肖耀南。仲珊鬧得舉動太大,有安福俱樂部的前車之鑑,他還要緊步後塵,鬧出個甘石橋俱樂部來。首先,中國人就膩歪俱樂部這種稱呼;再者,賄選這種事,總不是件光明磊落的舉動。選舉成功是咱直系的緣分,可真要有個閃失,我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這就是吳大人的看法。」

向喜說:「可各路諸侯也是看人下菜碟,今天單隻光園接待的來賓就有上千口人,還不算住在大小旅館裡的散客。我也總覺著曹大人如此樹大招風地鬧下去,禍福真是難以預料。剛才我說曹大人會成功,即使成功了,就好看嗎,能維持嗎?」

孫傳芳說:「人在這個時候勸是勸不住的。不過我們就這樣想吧,曹大人要是成功了對我們自然也不是一件壞事。曹大人怎麼也是咱直系的一棵大樹,莫非你我還能怕這棵大樹越長越大?將來曹大人要是真能在朝中主事,主一天是一天。眼下我們還是想想自己的事吧。現時洛陽的吳大人其實比保定的曹大人眼光更遠大,不久我那個長江上游的差事興許會變化的。」

向喜有些詫異地問:「你是說……」

孫傳芳說:「你想,吳光新下野後,從中原到湘鄂大局已定。王佔元王大人的事雖然鬧得舉國上下沸沸揚揚,可你把它放到整個中國的整個局勢裡來看,也不過是件區區小事,它無礙大局。王佔元帶著他的金銀財寶一走,很快就會被國人忘記,此事不會傷我直系筋骨。如此說來,勝算者還是咱們,咱們可不能閒待著啊。現在我守著長江上游看三峽風景,你在保定給曹大人修公園,差事都差不多。你注意過東南沒有?東南首先是福建的局勢,自從陳炯明3在福建背叛孫中山,不少人插手福建都不成功。吳佩孚大人派王德勝去‘援閩’,又被福建的王永泉趕了出來。我看福建的事遲早還得要我們去支援、平息。不瞞你說,我已經觀察到吳大人和曹大人為此有過磋商。謙益兄啊,假如有朝一日派我去督閩,你願不願意和我前去?你的公園,你的取燈,該放下的時候還得放下。」

孫傳芳的一番話,向喜不是毫無準備,福建的局勢他也不是一無所知。可他並不打算立刻就向孫傳芳表態,現在他要品嚐一下白運章的包子。夥計上了包子,正熱氣騰騰。他夾起一個包子在醋碟裡蘸蘸,吃著說:「馨遠啊,你說的事太巨大無邊,我從湖北迴來後就願意思索一些身邊瑣事。咱們幾年不吃白運章了,今天我一吃就知道不對味兒。為什麼,這是陳麥子磨的面,面哈喇,沒勁兒。可你要問掌櫃的這是什麼面,他準告訴你這還是‘雙魚’精面。你再咬咬,嚐嚐,你信不信。」

孫傳芳放下筷子也不去夾包子,只觀察著向喜說:「喜哥,你是越活越老練呀,還有點……狡猾。我跟你談福建,你就跟我談什麼雙魚面。看來也許現在談福建還不是時候。可我對你說的話你不能當耳旁風聽。到時候,兄弟真要為此事遠行,你可不許推辭。你以為我這次來保定就是拜壽看戲呀,若不是老兄在保定,我肯定還會在宜昌看我的三峽風景。」

向喜聽出孫傳芳的話並非閒話,他也已經猜測到直系插手東南的動向。但他對軍旅生涯確實已感疲倦,況且此等事也無法在飯桌上作出決定。他便繼續對孫傳芳談他的太湖石和雙魚面。他又夾起一個包子在醋碟裡蘸蘸說:「我用兩車皮太湖石給曹大人堆了一座山,山下還有洞,曲徑通幽。我還給這洞取了一個文雅的名字叫作‘別有洞天’。那天曹大人從別有洞天穿過,說這不就是江南嗎?高興得什麼似的。我正準備再調幾車皮太湖石,再給曹大人堆幾座山。」

孫傳芳到底也夾起包子蘸蘸醋,冷笑著說:「喜哥,恕我直言,我不喜歡你的‘別有洞天’,先前你也不是這種性格,沒想到當兵當的使你我都變得越來越口是心非了。你要說捨不得你的取燈我信,你要說捨不得你的太湖石,就讓我難以置信了。今天我讓你一步,不再談東南的事了,咱倆吃完包子去雙彩五道廟看取燈吧,我還記得在宜昌給她過滿月那樣兒哪。哎,孩子跟著二丫頭還習慣吧?」

向喜說:「要說二丫頭對取燈可是一百一。哎,見了取燈可別提她生母的事。」

孫傳芳說:「這個我明白。說起取燈的生母,那個施姑娘有訊息沒有?怎麼說走就走。當時我正在岳陽,也沒再見施姑娘一面。」

向喜說:「施姑娘沒有準訊息,只聽說在老家吳橋又搭了一個班兒,自任老闆,還聽說淨在哈爾濱、俄國那邊演出。」

孫傳芳說:「唉,江湖上的人真是脾氣難摸。」

他們沒有再就施玉蟬的事講下去。

向喜和孫傳芳在白運章包子鋪吃完包子已是下午,在天華市場前,他們又叫了兩輛洋車,沿新開路西行。保定本來就是個交通無序的城市,這天又適逢曹大人祝壽,總督府門前更是車水馬龍。孫傳芳和向喜的洋車在青石子路上顛簸著,繞著湧動的人流西去,過了總督府,過了光園,拐進光華路向北,再經過保定著名的槐茂醬菜園,前邊有條東西小街便是雙彩五道廟街。這是一條只有幾百米長的小街,街上東半段是鞝鞋鋪和豆漿坊,鞋鋪掛著「反正鞝鞋」的幌子。西半段是清一色的青磚門樓。這並不是保定府達官顯貴的居住區,但作為住家倒也安靜。向喜的院子坐南朝北,在這條小街的盡頭。孫傳芳和向喜的洋車在門前停住,兩輛護兵的洋車也隨後停下。幾個護兵從車上跳下,立時把住了院門。街上行人停住腳步觀看,他們已猜出來人的身份了。

孫傳芳對這個小院並不陌生,院裡的兩棵丁香樹還是他和向喜一起種下的。他走到丁香樹前,看著落盡葉子的幹樹枝說:「那一年光知道幫你種樹,也不知開什麼花,紫的還是白的。」

向喜跟過來說:「你說巧不巧,一棵白的一棵紫的,春天一開花,滿院子香。」

孫傳芳說:「那是你的院子太小了吧。」整日飽覽長江和三峽氣勢的孫傳芳,確實覺得眼前這個兩進的小院小得可憐,便想到向喜在保定的生活並非如願。

孫傳芳和向喜在院中看丁香樹,一個小姑娘從後院跑出來,看看客人又轉身向後院跑去,邊跑邊喊著:「媽媽,媽媽,有客人來了。」這便是取燈了。她回到後院去叫媽,又和二丫頭手拉手從後院出來。她端詳著站在眼前的孫傳芳,孫傳芳也仔細端詳著取燈。取燈端詳一陣孫傳芳還是撲在了向喜懷裡,向喜彎腰拉過取燈說:「快叫叔叔,這位叔叔和別的叔叔可是不一樣。」取燈使勁打量著孫傳芳說:「怎麼不一樣,他是個大官吧?」向喜說:「不光是個大官,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哪。」取燈有些不相信地繼續看孫傳芳,孫傳芳早就上前一步把她抱起來。二丫頭這才插上話說:「看孫叔叔威風凜凜的,把俺取燈嚇著了一樣。」孫傳芳說:「看喜嫂說的,也不看誰家的孩子,莫非還怕當兵的。」

孫傳芳抱著取燈往後院走,向喜和二丫頭跟在後邊。

1.徐世昌(1855—1939):老北洋系,曾任北洋政府國務卿、總統等職。

2.吳佩孚(1874—1939):字子玉,直系,曾任兩湖巡閱使,直軍總司令,十四省聯軍司令等職。

3.陳炯明:老同盟會員,曾為粵軍總司令,後叛變孫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