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貴走到迎門桌前把小臭子攔腰一抱,抱上炕。
秋貴說:「我換防了,又回城裡警備隊。」
小臭子說:「不興不回來。」
秋貴說:「軍令如山倒。哎,你為什麼不願讓我回來?」
小臭子說:「怕。」
小臭子聽見秋貴也躺在炕上嘆氣,就想:為什麼不仁不義光掃人家的興,也是常年不回來,難得見一面。
小臭子和秋貴去親熱。只在雞叫三遍時,秋貴又說:「我不能等天亮走,臨走前我還得對你說幾句正經話。我不是換防,是單獨從代安調回來的。你淨去代安,日本人知道了我跟你靠著,讓我單獨給你佈置事。這倒遮人耳目,不讓你亂跟別人聯絡了。上回隊上來百舍抓人的事我也知道,連日本弘部都說你的情報準。」
小臭子一聽秋貴是為了這件事回來的,一頭紮在了秋貴懷裡說:「我的天,可別讓我幹這事了,饒了我吧。」
秋貴說:「也值不當嚇成這樣,拿出上代安炮樓找我的勁兒來不就是了。」
小臭子說:「我不,我捨不得喬。」
秋貴說:「要不是你先提起了喬,這頭一件事我也說不出口,鄉里鄉親的,可上邊讓我跟你交待的就是她。」
雞又叫了一遍,秋貴扣上街門捏上鎖子走了。
秋貴一走,小臭子又躲在家裡一躲好些天。當塊兒的人都說小臭子躲在家裡不出來是害髒病,走不了道兒。
秋貴在城裡也給小臭子頂著,有眉有眼地說小臭子害髒病,還專當著人給小臭子買治那病的藥。誰知後來日本人又作了調查,知道小臭子是裝病,就要下秋貴的槍,趕秋貴去當伙伕。秋貴頂不住了又找小臭子,告訴小臭子裝是裝不下去了,再裝倆人的小命都難保。
不久喬回了一次村,躲在村南一個窩棚裡。小臭子給喬送了一趟燒山藥,送完山藥又進了一趟城。
晚上,一個霜天,月明星稀。有黑鴉鴉的一片人貓著腰朝窩棚壓過來,用刺刀挑開沉甸甸的草苫兒,綁走了喬。在黑鴉鴉的人群裡,有日本人也有警備隊,秋貴領的路。
這天夜裡小臭子睡覺悟著頭,捂得嚴嚴實實。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夢見地獄裡油鍋炸人的情景。她想那都是淫亂的過。長大她沒有再聽過這兩個字,現在卻又想起來:淫亂,啊,淫亂。她想。
喬沒有被綁到城裡,他們把她綁到一個坍了的枯井裡。那井老輩子坍了,是個一房深的大坑,屬百舍。警備隊在井外站崗,站成一圈兒:日本人下井審問。其實那不是審問,一切無須審問,日本人需要遊戲。
有人給喬松開綁,那解放了的喬的手劈手就從衣襟上摘下那杆鋼筆死死攥住。有人解下喬的皮帶,又有人扒喬的衣裳……
也許連日本人都沒想過現在為什麼要遊戲,然而誰都覺出現在要的就是遊戲。於是,人們爭先恐後排隊。他們貼著枯井壁站成一圈兒,一個像徵輪番的圈兒;他們拍打著自己的光腚往前擠,有人撲下去,有人站起來……
這身子底下是俺家的舊炕蓆吧。喬想。
這身子旁邊是笨花壘的那「院牆」吧。喬想。
快蹬住上馬石往牆裡跳,跳呀。喬想。
你看我躺成這樣兒還不懂,連貓狗都知道的事。喬想。
你那兒為什麼多一塊兒,我那兒為什麼少一塊塊兒。喬想。
有人聽見喬叫了一聲「老有」。
喬只見過老有,喬和老有都沒長大過。
又是村裡雞叫三遍的時刻。
井外的崗撤了,井下的人散了。
太陽很晚才曬化花柴上的霜。太陽曬不到枯井裡,枯井裡的霜化得慢。百舍人圍住枯井看。眼花了,覺著喬身邊的霜是花。有人眼不花,看見喬流在外面的腸子,心想這是讓人用刺刀從襠裡挑開的。有人看見喬胸脯上一邊一個碗大的血坑,露著肋條,心想這是刺刀旋的。
喬死攥著手,手裡有杆鋼筆,誰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