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垛 鐵凝 第1頁,共2頁

在代安據點上,國說服了秋貴,便和小臭子裝著探親先過了溝。

當晚秋貴當班,又串通他班上一個弟兄放下吊橋,開會的人也過了溝。國在溝那廂把人迎過來,就勢又把小臭子送過溝。小臭子走五里果真看見了兩個老鴰窩。

後來,抗日的人來往過溝又讓小臭子找過秋貴,有趕上花白的時候,有趕上花放鈴的時候。

小臭子找了幾次秋貴,覺著為抗日作了貢獻,有了資本,就去找喬,說她想脫產。喬請示了區裡,區領導說不行,一來是她脫產對抗日陣營的威信有影響,二來她就這麼著對抗日倒有用。喬只把後一句話告訴小臭子,保留了前一句。小臭子不知道前一句,喬和國給她任務她從不推託。她去代安、進城去警備隊都不怵。她摸到了敵人的動向,就把訊息帶回來。百姓們害怕掃蕩,沒頭蒼蠅似的瞎跑,小臭子碰見就說:「還不回來,十天之內日本不來百舍。」果然十天之內日本人淨隔過百舍走。人們大多不再嫌小臭子的毛布大褂不順眼,他們找喬分析形勢,也找小臭子分析形勢。小臭子說:「回家等著吧,等著我一聲令下,你們再跑也不遲。」

百姓們等著小臭子下令。小臭子說,快跑吧,別愣著了。百姓們前腳躲進青紗帳,日本人後腳就進了百舍。敵人來抓幹部、搶花,幾次撲空。

代安據點向城裡報告說,有個穿蔥綠毛大褂、個兒不高的女人淨找秋貴。把守城門的也報告說有個穿蔥綠毛布大褂、個兒不高的女人淨進城。日本憲兵隊問警備隊,警備隊瞭解到這女人進城找的是大隊上一個副官。有一次這女人又來警備隊找這副官,卻碰見一個日本人和一個翻譯。他們把這女人問了個底朝天,也翻了個底朝天,卻又叫人端來槽子糕和日本汽水給她吃喝。吃完喝完,那個翻譯對她說:「你既是露了餡兒,就該給日本人做點事。不立功贖你的罪,日本人當場就崩了你。」他們知道了這女人叫小臭子。小臭子一聽身上發毛,上牙磕起了下牙,心想,怪不得我早就想過日本人要崩我,正是應了言。可不能挨槍崩,小小不言給他們點好處也不算過分,莫非我對抗日立的功勞還小?她吃了眼前的槽子糕,喝了眼前的汽水,她看見汽水瓶上貼著個紅日頭。那汽水有點辣有點甜有點鹹,真蜇舌頭。可她覺著味兒新鮮……

敵人又來了一趟百舍,沒撲空,抓走了區裡糧秣助理和村武委會主任,還搶走了一部分花——百姓們聽了小臭子的話,說最近敵人不來,產生了麻痺,忘了躲藏,忘了堅壁。

敵人走了,晚上喬回到百舍,在一個保壘戶家裡住。小臭子知道喬回了村,就去找喬。喬說:「我也正要找你,這次敵人可來得蹊蹺,事先也沒有一點情報。損失點花倒沒什麼,抓走兩個同志實在叫人心疼。」

小臭子說:「誰說不是,那頭兒生是沒有一星點兒風吹草動。咱不知為什麼。」

喬說:「上回你進城,去過警備隊?」

小臭子說:「去過,那些不要臉的還請我吃槽子糕喝汽水,蟄得我舌頭生疼,就是什麼正經事也不說,一個個都像封住了嘴。」

喬說:「你什麼也沒聽出來?」

小臭子說:「吐一個字我也能猜出個八九,生是一個字也不吐露,我還問他們哩。」

喬說:「也不能楞頭愣腦地張口就問敵人的行動。」

小臭子說:「我淨繞著問,先前都是。」

喬說:「這就是了。」

小臭子說:「這次見面還給我任務不給?」

喬沉吟片刻,說:「眼下倒沒什麼具體任務需要你跑。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小臭子說:「看這世道,進了村生是連自個兒的家都不敢回了,也不能多跟你說會子話。」

喬說:「環境殘酷雖是暫時的,可也得作長期準備,說不定再過幾天連村子也不能進了。越殘酷,蹊蹺事也就越多。對抗日群眾不能亂懷疑,可漢奸也出在抗日群兒裡。」

小臭子說:「誰說不是。」

小臭子走時,喬不讓小臭子走街門,讓她跳後牆,繞道村外回家。喬把小臭子送過牆。

一連個把月喬沒回村,一連個把月小臭子沒出村。當塊兒的找小臭子問情況,小臭子就和人搭訕:「沒看見我整天坐在家裡納底子?想知道城裡的事,個人怎麼不找警備隊問去,要不就直接找日本人問。」

秋貴回來了,插上門對他媳婦說:「今天你回趟孃家吧,我要叫小臭子過來。我給你明侃了吧,這是公事,你也不用吃醋。」他媳婦沒言聲兒,只跟秋貴要了幾張準備票。

晚上秋貴跳房過來敲小臭子的窗戶,小臭子開了門說:「我還當是喬呢,是你。是哪陣風又把你吹回來。」秋貴說:「你就知道喬,怎麼喬還不讓你脫產?你過來吧,我那廂嚴實,說話方便。」

秋貴在前小臭子在後,翻到秋貴家。

秋貴不敢點燈,插上門讓小臭子上炕,小臭子只在迎門桌前坐著不動。秋貴在炕上說:「怎麼叫過來不過來,生分了?」小臭子說:「我這心裡太亂,亂煞個人。」秋貴說:「亂什麼,不比我在炮樓上強。在炮樓上你一趟一趟地找我跑事,我這心裡也不清靜。讓八路軍也佔了不少便宜。」

小臭子不說話。

秋貴說:「你怎麼不說話?」

小臭子說:「也指不定誰佔誰的便宜。我也說不清。你沒聽說前些日子百捨出的事?」

秋貴說:「還能聽不見。不就是抓了他們倆人。」

小臭子說:「算了,不說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