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菲比手裡拿著個雷射筆,在牆面的投影上打出一個亮晶晶的紅色圓點,在投影的字裡行間比劃著。她穿著一套正裝,棕色的上衣和褲子,上衣翻開的領口上彆著個胸花。菲比說話的語速雖然比較快,但是字正腔圓,讓人覺得很入耳,她說:「這種業務流程正是由我們維西爾公司最早在一九八幾年的時候就開始在軟體中加以實現的,這才使這個業務流程得以被廣大的企業使用者所採用,其他幾家軟體公司後來也都模仿我們,也在他們的軟體中加進了這些功能,實際上,就連他們自己也都承認,維西爾軟體中包含的這種業務模式已經成為了業界的標準。」
剛說到這兒,聽眾中有人舉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投向了這個人。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位於普發那幫人的最前面,實際上那一排只有他一個人,他側身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穿著一身皺皺巴巴的西服,沒打領帶,翹著二郎腿,腳上的皮鞋也早該擦了,瘦瘦的,戴著眼鏡。因為是側身坐著,所以一個胳膊搭在自己的桌子上,另一個胳膊搭在後面的桌子上,他可以看到會議室裡的所有人,而此刻所有人也都在看著他,他的座位儼然成了主席臺了。洪鈞認出來了,他姓姚,是普發集團資訊中心的主任,但他不喜歡別人叫他姚主任,好像在他的姓後面帶個官銜是對他的侮辱,所以大家都叫他姚工。
姚工的眼睛看一下菲比,又看一下洪鈞,然後慢條斯理地說:「劉小姐,好像有人說咱們的易經和八卦是最早的二進位制,還說所以是咱們中國人最早發明計算機的原型的。可是呢,事到如今我們還不是隻能買你們這些外國軟體?你們還不是都跑到外國的軟體公司打工去了?當年中國人還最先發明瞭火藥呢,不照樣被洋槍洋炮害慘了。所以啊,就算真是你們最先做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你就別提當年了,還是就講講現在吧。」
菲比的臉紅了,又慢慢地變白,比平時的白好像更白了幾分,沒有任何血色了,她原本舉著雷射筆的手也僵在那裡,但她馬上意識到了,便放下手,關掉雷射筆的光束,看著姚工,又轉過頭來看著洪鈞,眼睛裡流露出求助的神情。
洪鈞心裡明白,這個時候菲比如果能夠輕鬆地把姚工冒出來的這些話一帶而過,接著該講什麼還講什麼,其實這個小插曲也就到此為止,波瀾過後很快會恢復平靜的,也不會有誰去真正在意。但現在看來,菲比有些像是被打懵了,根本不知如何應對,真成了「下不了臺」。洪鈞想這肯定是因為菲比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什麼人這樣搶白、調侃過,便只好親自出馬了。
洪鈞站起身,看著姚工,笑著說:「剛才姚工的話挺有意思啊,我現在還在回味呢。」然後便轉向普發的眾人,仍然面帶微笑,接著說:「其實啊,我們這些中國人之所以到外國的軟體公司工作,就是去教外國人應該怎麼樣在中國做軟體,要不然老外們不懂啊。」
普發的藍精靈們有幾個笑了起來,氣氛變得輕鬆了一些。洪鈞接著便轉過頭,依然笑著,對菲比說:「這樣,下面你把維西爾在國內做的幾個典型專案的情況給大家介紹一下。」說完就坐了下來。
菲比立刻回過神來,臉上也露出輕鬆的笑容,把筆記型電腦上的講解檔案迅速往後翻了幾頁,就開始講維西爾公司的成功案例了。
這場研討會總算結束了,藍精靈們一鬨而散出了會議室,有幾個級別高的沒穿統一制服的人走上前來與洪鈞、菲比和肖彬握手告別,姚工站起身,衝洪鈞笑著,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洪鈞等著菲比和肖彬把東西收拾好,然後三個人各自提著一個電腦包,走進了電梯。菲比按了「1」層,等電梯門剛關上,就長出了一口氣說:「哎喲,快噎死我了。他怎麼回事啊?我還從來沒被誰這麼噎過。」
洪鈞微笑著看著菲比,沒說什麼。菲比接著說:「老洪,這姚工你以前打過交道嗎?他怎麼是這麼個人吶?」
這時,電梯到了六層,停了,進來兩個藍精靈。洪鈞便轉過頭,不看菲比,而是盯著電梯門上方變動著的樓層數字。菲比又問了句:「哎,你說呀。」
洪鈞仍然仰頭看著別處,嘴上說了句:「現在打車,路上肯定堵啊。」
菲比愣著,瞪著眼睛,直到電梯到了一層大家走出電梯,沒再說話。
走下普發大樓那段宏偉的臺階,還沒走到樓前的街上,菲比剛要揚手招呼排隊等在街邊的計程車,洪鈞卻把她的胳膊按住了,說:「不要這些等候的,到對面截過路的車。」
菲比和肖彬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跟著洪鈞穿過馬路走到街對面。三個人站定了,洪鈞才對菲比說:「菲比,以後記住啊,在電梯裡,尤其是有客戶公司的人在的時候,不管你認不認識,別說專案的事,要說也只能說些無關的話。」他頓了一下,想起了什麼,又說:「對了,還有,不要打普發門口排隊的計程車。像普發這種大單位,獨門獨戶,不少在門口等活兒的計程車都是長年在這兒趴著,長年拉這個單位的人,都快成普發內部的司機了。這幫的哥無孔不入,訊息靈通,嘴也快得很,咱們上了他們的車,我是一句話都不敢說,誰知道他聽了會和誰說去。」
菲比一邊聽一邊點頭,情緒好了很多,笑著說:「老闆,佩服啊。」
這時,遠處開過來一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肖彬剛要揚手,又被洪鈞按住了,洪鈞說:「別打夏利了,至少攔個每公里一塊六的啊。」
菲比笑著對肖彬說:「就是,你不知道給老闆打一輛高階點的?想替公司省錢啊?」
肖彬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好又來了一輛捷達,他便看著洪鈞,不知道該不該招手攔車。洪鈞笑了,說:「就是它了。在客戶門口,坐個好點兒的車形象好些,咱們三個也可以舒服一點兒。」
捷達車停在面前,肖彬坐在了司機旁邊的副駕駛位置,洪鈞和菲比坐在後座,菲比一坐下就衝著司機說:「喂,你認識普發集團的什麼人嗎?」
車裡連司機在內的三個男人都愣住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眼菲比,確定她是在問自己,便嘟囔著說:「普發?做什麼的?不認識。」
菲比便說:「那行,沒事,開你的車吧。」然後轉過頭來,衝洪鈞做個怪臉說:「好啦,怎麼樣?現在可以說了吧?」
洪鈞這才明白她鬧的什麼花樣,被她逗笑了,說:「怎麼?現在不覺得噎得慌了?」
菲比一噘嘴說:「誰說的?我還記著呢,要不怎麼急著問你。你說,這個姚工是不是已經被ice搞定了?你和小譚當初早就把他變成ice的人了吧?也太赤裸裸了,明目張膽地攻擊咱們。」
洪鈞的神情變得嚴肅了起來,轉過臉看著坐在旁邊的菲比說:「菲比,不能用這種思維方式,尤其不能輕易下結論。我可以告訴你,姚工不是ice的人,我從ice來,我知道這一點。但是,我要對你說的是,千萬不能簡單地在客戶裡劃一條線,一種是支援我們的人,一種是反對我們的人,就像不能把人簡單地分為好人壞人一樣,尤其不能只看到表面現象就輕易下結論。其實,咬人的狗是不叫的,恰恰要提防對咱們很客氣、始終對咱們微笑的人,因為真正反對咱們的人是不會當面對咱們亮相、攤牌的。像姚工這樣,如果僅僅因為他沒說咱們的好話,就把他定為反對咱們的人,這樣反而會把他推到競爭對手的陣營裡去。」
菲比一直靜靜地聽著,顯然這些話都說到了她心裡,但她嘴上仍然犟著:「他哪兒只是沒說好話啊?他簡直就是給了我一個大耳光,我還得笑著,我可是個女孩子啊,想起來就恐怖。」
洪鈞笑了,拍了一下前排肖彬的座椅靠背,說:「什麼意思?對我們男的隨便打耳光就沒事?」
菲比嘟囔著說:「誰說了?你自己瞎想。那你說,姚工這傢伙怎麼對付?不理他?」
洪鈞搖著頭說:「不,一定要理。依我看,姚工好像有些玩世不恭,而且沒有太深的城府,又是做技術出身,有些書生氣,性格比較直、比較倔。這種人,大家都會公認他是比較正的人,不容易被利益所打動,很難收買,所以,他的觀點往往會被大家所重視,因為大家都覺得他不會存著私心。如果他在最後討論拍板的時候說的話對咱們不利,真正反對咱們的人就會利用他的話大做文章。」
菲比聽到這兒,撇著嘴說:「這個傢伙,一看就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傢伙,怎麼做他的工作?」
洪鈞立刻說:「哎,這點你算說對了。對姚工,要攻心為上。如果咱們能和他聊得投機,讓他覺得遇到了知音,他就會真把咱們當作朋友,到時候,不用咱們說話,他都會主動幫助咱們,而且不會要任何回報。」
菲比笑了,說:「那也太理想了,我看夠嗆,還是你負責搞定他吧。」
洪鈞也笑著說:「我來就我來,這樣,你負責把情況搞清楚,我要知道他有什麼樣的愛好,不是那種物質上的,他一定有某種精神上的追求,讓他痴迷讓他陶醉的。」
洪鈞三個人回到維西爾公司所在的寫字樓,出了十八層的電梯,拐彎抹角進了維西爾的辦公室,洪鈞現在已經可以閉著眼睛從電梯口徑直摸到自己的小房間了。
洪鈞在門口對菲比說:「你趕緊了解一下我剛才讓你問的事,有結果馬上告訴我。」
菲比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就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洪鈞卻又叫住她:「哎,菲比,卸磨殺驢啊?人家肖彬辛苦了半天,你連句‘謝謝’也沒有?」
菲比忙轉回身,蹦到洪鈞和肖彬旁邊,先衝肖彬敬了個禮,又握著肖彬的手說:「謝謝了啊,你今天講得很好,普發的人都問不出什麼問題來。我是因為你是我的死黨,所以覺得就不用和你客氣了,既然老闆說了,我就謝謝你,呵呵。」
說完,她又轉過臉衝洪鈞說:「我就不用謝你了吧?你幫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喲,誰讓你是我老闆呢。」
然後,菲比就把洪鈞和肖彬晾在身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洪鈞和肖彬互相看著,肖彬滿臉通紅,半天才小聲說:「那,洪總,沒什麼事我先幹活去了。」
洪鈞笑著,拍了拍肖彬的肩膀,說:「辛苦了啊。」然後走進自己狹小的房間。
洪鈞心裡苦笑,其實他對肖彬剛才在普發做的產品和技術介紹並不滿意,菲比誇的那句「普發的人都問不出什麼問題來」恰恰是讓洪鈞覺得效果不好的地方,肖彬的介紹,平淡而無味,都是從維西爾公司的角度出發,沒有站在客戶的角度去講客戶關心的東西,難怪引不起普發的人的任何共鳴。但洪鈞也清楚,肖彬已經盡了力了,他是不知道什麼樣的講演才是出色的講演,因為他從來沒見識過。
洪鈞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李龍偉的分機號碼,聽到對方接起了電話,就說:「龍偉嗎?我是洪鈞。你現在有時間嗎?哦,那正好。你來一下吧,和你說些事。」
洪鈞放下電話,等了一會兒,李龍偉才出現在門口,望著洪鈞。洪鈞笑著請李龍偉進來坐下,看著李龍偉一副忐忑而戒備的樣子,便開門見山地說:「龍偉,沒別的事,是我想請你出馬,幫幫菲比普發那個專案。」
李龍偉詫異地看著洪鈞,半天才說了一個字:「我?……」
洪鈞笑著解釋:「是啊,普發專案很關鍵,售前支援、技術方案,還有以後可能會搞的投標,要做的事很多,可現在的人手不夠,實力也弱啊。所以我想請你來,和菲比一起商量商量普發的專案,也請你出出主意、出出力。」
李龍偉聽得很明白,可還是覺得突然,便說:「哦,可我以前一直沒參與過普發這個專案,不好一下子介入進來吧?」
洪鈞的語氣變得堅決起來,不容置疑地說:「龍偉,咱們就這麼幾個人,這麼小的團隊,就不用分那麼多彼此了吧?你現在來了,不就是開始參與了嗎?」
李龍偉只好嘟囔了一句:「那,我就先聽聽。」
洪鈞笑了,剛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話,想叫菲比來一起討論,菲比已經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看見李龍偉坐在洪鈞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立刻便徑自朝洪鈞說開了:「老洪,我打聽出來了。你真說對了,那個姚工還真有個愛好,你猜是什麼?他喜歡研究歷史,尤其是明朝的歷史。」
洪鈞笑了,先示意菲比把門關上,然後對菲比說:「正好要找你來呢,我想讓你給龍偉介紹一下普發專案的情況。」
菲比愣住了,覺得很奇怪,便問:「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嗎?」
洪鈞回答:「聽見了,全聽見了。麻煩你先去拿張椅子進來,再去把你那個寶貝資料夾也拿來,咱們討論專案。」最後,他又補了一句:「另外,你趕緊約普發資訊中心的人,咱們和他們一起吃個飯,記住,別人可以不來,但姚工必須來。」
菲比笑了,她聽見洪鈞最後這句話,又看到洪鈞一臉自信的笑容,她知道洪鈞已經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