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圈子圈套1:戰局篇 王強 第2頁,共2頁

俞威立刻說:「哎,要不咱們這樣,來個君子協定,退避三舍。」

洪鈞樂了:「怎麼退避三舍?你退三十里?還是我退三十里?還是一起都退三十里?那倒省事兒,誰也碰不著誰了。」

俞威沒笑,他認真地說:「你聽我說,這麼著,你和我碰上的頭三個專案,每個專案誰先去見了客戶,另一個人就不爭這個專案了,誰先到誰先得。三個專案以後就沒這規定了,以後即使我一直做的專案,你也可以插進來把它搶過去。」

洪鈞痛痛快快地說:「行,沒問題。反正你眼勤腿勤,肯定你先找到的專案多,我都不去搶。」

俞威滿意地在座椅上舒舒服服地調整著姿勢,這下他踏實了。忽然他又像想起了什麼,剛要對洪鈞再叮囑一句,車廂裡的音響響了起來,原來是在輪流用三種語言廣播,青衣站到了。俞威聽著廣播裡傳出的女子清晰柔和的聲音,他忽然大聲衝洪鈞喊著:「她們怎麼這樣?!怎麼把英語放在中國話前面?!先用鳥語也就算了,然後應該是用普通話,怎麼能是英語呢?」

洪鈞注意聽了一下,不以為然地說:「那是你沒聽清,她們是三種語言輪著播的,轉著圈兒,你怎麼能分清誰先誰後?我就覺得是普通話在前面,然後是廣東話,最後是英語。」……

……車廂裡的音響又響了起來,青衣站到了,俞威回過神來,看看四周,空空的,哪有洪鈞的影子。他又仔細聽了一下廣播裡那女性柔和的聲音,他也糊塗了,是英語在前還是普通話在前呢?分不清了。俞威不禁笑了一下。洪鈞呢?洪鈞現在正做什麼?恐怕正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室裡轉呢吧。俞威又一想,不會,洪鈞辦公室裡的主人現在應該是他的那個英國老闆,洪鈞現在應該正站著不動,捱罵呢吧,他英語好,肯定能一字不差地把罵他的話聽進心裡。哈哈,俞威咧著嘴,大聲地笑了起來。

洪鈞在前面引領著,皮特跟在後面,兩人進了公司。坐在前臺裡的簡馬上站了起來,皮特微笑著向她打招呼。洪鈞的辦公室在最裡面,他倆順著兩列隔斷之間的過道,穿過外面開放式的辦公區。洪鈞不時得停下來等一下皮特,因為皮特在向辦公室裡的員工逐一問候,即使有的正在打著電話,皮特也會去拍一下肩膀做個鬼臉。皮特可以叫出每個員工的名字,這讓洪鈞不得不佩服,因為他很清楚,老外記中國人短短的名字一點不比中國人記老外長長的名字來得容易,即使有些員工有英文名字。

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口,洪鈞推開門,把皮特先讓了進去。洪鈞伸手邀請皮特坐他的大班臺後面的高背皮椅,皮特搖了搖頭,將西裝隨手搭在沙發上,把大班臺前面的兩把普通辦公椅的一把往外拉了拉,坐了下來。洪鈞只好走過去坐在自己的皮椅上。

簡跟了進來,問皮特想喝點什麼。皮特笑容可掬地對簡說:「這是北京,我喝茶,謝謝。」

簡又走到洪鈞的桌旁伸手來拿洪鈞的茶杯,洪鈞擺了擺手,簡轉身走到門口,正好小丁提著皮特的行李進來。皮特嘴上說著謝謝,接過小丁雙手遞過來的電腦包,取出筆記型電腦,開了機,自己忙了起來。

洪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點都不自在。他不能像平時那樣向後仰著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而是身子前傾,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雖然兩個胳膊肘放在大班臺上,可也不能把全身重量壓上去,還是得靠腰部的力量把上身挺著。洪鈞看到皮特沒有要和自己討論什麼的意思,覺得這麼坐著實在彆扭,所以只隨意地擺弄了幾下電腦,便站起來對皮特說了聲失陪,皮特擺了下手,洪鈞便走到門口,一拉門,把正端著茶具要敲門的簡嚇了一跳。

洪鈞走到大廈的電梯間,拿出手機撥了銷售經理小譚的號碼,叫著小譚的英文名字:「喂,david,一直等你電話呢,有什麼訊息?」

手機裡傳出小譚急切的聲音:「jim,現在還不很清楚,可是感覺不好。陳總的確是去了香港,中午的飛機走的。趙平凡那兒什麼也不肯多說。」

「你不要再找他了,他不會告訴咱們什麼的。你要從其他的channel儘可能打聽,關鍵是要搞清楚,陳總去香港,究竟是有其他緊急的事情,還是和咱們的case有關。」洪鈞盡力剋制著,不讓自己的焦慮流露出來。

小譚顯得有些慌亂地說:「jim,我說感覺不好,就是因為我感覺合智的人全都怪怪的,如果陳總真是有別的事急著去了香港,他們也不用對我躲躲閃閃的啊?會不會是維西爾搞的鬼啊?」

洪鈞又有了那種感覺,五臟六腑好像都墜了下去,這一次連脖子到後背都感到嗖嗖的涼氣。他喃喃地說:「恐怕不是維西爾,維西爾中國和維西爾香港是兩個實體,相互獨立,沒什麼關係。我擔心的是科曼,科曼大中國區的那幫人都在香港。釜底抽薪,也就俞威有這本事。」

洪鈞掛了電話,走進公司,簡和其他人都看出了洪鈞臉色的異常,讓在一旁不知所措。洪鈞悶著頭走了過去,回到自己辦公室的門口,他轉過頭向琳達的座位看了一眼,琳達正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洪鈞的手在精緻的銅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

香港維多利亞灣的南岸,有一大片圍海造田堆出來的龐然大物,全然是鋼鐵構架和玻璃幕牆的混合體,這一帶就是鼎鼎大名的香港國際會展中心,見證了九七年香港迴歸的所有歷史性時刻,據說它東面的紫荊花雕像,簡直成了內地到香港的所有遊客必來駐足留影之地。和國際會展中心連為一體的還有兩家酒店,西面的那家就是極豪華的君悅酒店。

君悅酒店裡大大小小的商務設施中,有一間能容納二十人左右的會議室,朝北的落地窗能看到維多利亞灣的夜景和對面九龍岸邊高大的霓虹燈廣告牌,只是現在落地窗被厚厚的帷幔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會議室裡的人誰也沒有心思看外面的風景。

諾大的會議室空空蕩蕩的,巨大的長條型會議桌兩旁,分別只坐了三個人。俞威穿著非常正式的藍黑色西裝,白色牛津紡的襯衫,繫著一條鮮豔的紅底條紋領帶,還特意在襯衫的袖口上配了顯眼的鍍金紐扣。俞威在心裡暗算過,這一身行頭,就花了他一萬多塊錢,對了,還沒有包括他左手腕上的瑞士帝舵手錶,不然就得加倍了。俞威的左邊,坐著他的老闆,科曼公司大中國區的總經理,託尼·蔡。託尼是香港人,瘦瘦的,是在香港人中少見的高個子,只是太瘦了,尤其是骨架太窄小,所有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讓人擔心會隨時從肩膀上滑落下來。託尼的左邊,是個瘦小的女孩子,是他的助理。

託尼和俞威都笑容可掬地望著桌子另一邊的陳總、老吳和黃生,心裡卻是各懷心思。俞威一走進這間會議室,就在心裡罵託尼這幫人根本沒腦子。這房間太大了,桌子也太大了,讓人產生強烈的距離感,兩邊的人一坐過去,不自覺地就會變成了兩軍對壘,長條桌就像一條鴻溝,一絲一毫的親切氣氛都沒有了。像這種雙方各自只有三個人的高層會晤,一定要找一間小會議室,哪怕顯得擁擠侷促些都沒關係,最好是圍著一張圓桌,或者也可以是那種成直角擺放的沙發,中間放一張輕巧的茶几就好,這樣就能營造出像一家人一樣的親熱氣氛。

託尼琢磨的卻是陳總。陳總是房間裡惟一沒有穿正裝的人,實際上還是他下午飛來香港時穿的那身,根本沒換。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肘部,沒系領帶,下面好像是條咔嘰布的褲子,應該不會是牛仔褲吧?託尼在想。陳總的個子比俞威和託尼都矮一些,當然他旁邊一左一右坐著的兩個就更矮了。託尼本來安排的不是在這裡談合同,科曼公司就在灣仔,而且就在君悅酒店對面、港灣道上的瑞安中心裡面,可是陳總不同意去科曼公司的會議室,他要求在酒店談,因為這是第三方的地方。

剛見面時的客套寒喧已經過去,實際上,現在會議室裡的氣氛幾乎可以用一個「僵」字來形容。

陳總沉默了一會兒,覺得再不說話就是不禮貌了,才淡淡地說:「蔡先生剛才說你們這邊又有些新情況,有些新東西要提一下,那不妨請蔡先生說說看,我先聽一下。」

託尼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裡面的冰水,嚥了下去。俞威從側面可以清晰地看見託尼突出的喉結先是提了起來又落了下去,俞威好像都聽到了這口水落進託尼肚子裡的聲音。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記事本,不敢去看對面的陳總他們,他相信他們一定也看到了託尼的喉結運動,如果目光對視,很可能都會禁不住笑出來。

託尼開始說話了:「好,我把這邊的想法和陳總講一下。雙方的誠意都是不用說的啦,雙方的重視也不用說的啦。我老闆也很重視,要求我一定把科曼公司的誠意向陳總轉達到。」

別說陳總會不耐煩,連俞威都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他忽然想起了周星馳的《大話西遊》裡面嘮叨個沒完的唐僧。

託尼似乎根本沒有在意對方的反應,接著說:「總部也做了很大的努力,我們也把合智這個case的重要性一再和總部講了,但是科曼畢竟是家globalcompany,有它一直的做法。總部已經批准了我們申請的優惠折扣,這個合同的價格是沒得變的了,但是這個付款,總部是要求在我們把軟體給你們後,你們一次就都付過來。還有,以後每年的服務費用不可以打折的,以前俞威和你們講時可能講過可以打折,那是他自己搞錯的啦。」

俞威更不敢抬頭看陳總了,但他可以想象出陳總聽了以後的樣子。託尼怎麼能這麼說話呢?!而且這兩條也不能一下子都說出來啊,要先只說一條,另一條要等陳總提出他們一方的要求時再掏出來嘛。

陳總聽完託尼的話,把手中的筆放在了翻開的記事本上,胳膊離開了桌子,身體往後仰,靠在了椅背上。他顯然壓了壓自己的情緒,儘可能客氣地對託尼說:「蔡先生,俞威對我講的,我都理解成是你們科曼公司對我講的。我在北京的時候你們對我講的,我都不會再和你們談,因為已經談定了。我來香港,是想聽我們提的那幾條你們說還在考慮的,最後考慮得怎麼樣了。」

託尼的嗓子好像更幹了,他硬著頭皮,說:「陳總,請你理解一下我們,我們一直在很努力,總部也盡了全力。」

陳總把雙手放到腦後,託著腦袋,言語中簡直帶有些輕蔑了:「蔡先生,我已經講過了,專案的預算是一次審批、分步到位的,我還沒拿到全部的錢,怎麼可能一筆付給你?我們的專案經費是一次性的,以後每年的服務費用我們只好從自己日常的管理費用裡面出,經費有限,所以你們必須把服務費打折,否則我們接受不了。這些是已經談定的事,如果你們當初不答應這些,我根本不會來香港。你剛才說,申請的優惠折扣總部已經批了,你要講清楚,你們申請的是不是就是我們要求的,是不是我說的那個數,如果不是,你們總部批不批對我們沒有意義。」

託尼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著脖子,他的聲音像是被擠出來的:「總部批准了,一百七十萬美元,科曼以前從來沒有給過這麼大的折扣。」

陳總真火了,他上身朝桌子壓過來,衝著託尼說:「一百七十萬?一百七十萬我就和ice簽了,我幹嘛大老遠跑到香港來?」

託尼反而鎮靜下來了,之前他一直不知道陳總究竟會如何反應,是他腦子裡對陳總將如何反應的各種猜測把他自己嚇得夠嗆。現在好了,不用猜了,原來陳總是這樣反應的。託尼按照和俞威事先商量好的,使出了他的殺手鐧。他把桌上放著的簽字筆拿起來,插到西裝裡面左側的內兜裡,雙手緩緩地把攤在桌上的記事本合了起來,對仍然盯著自己的陳總說:「陳總啊,我完全理解,雙方都非常想合作,這個case對我們都很重要,肯定還有很多detail要談的。我看這樣,今天我們先談到這裡,陳總今天很辛苦,先休息,我們明天,明天上午或者下午再談也可以嘛。」

陳總笑了,扭轉頭分別向兩側坐著的人看了一眼,說:「怎麼樣?不出我所料吧?」旁邊的老吳和黃生都趕緊欠著身子,也都陪著笑了起來。

陳總根本不看託尼,而是看著俞威,兩眼放光一般地說:「小俞啊,我們估計到了這種情況。雙方都希望合作,我們在北京也談得不錯,所以我這次來香港,也是有誠意的。但看起來你們總部的確對我們、對中國市場還不太瞭解,可能也不太重視,對你們這些在一線做專案的支援力度也不夠。這次可能只能是個遺憾啦,我看明天也不必再談了,我爭取一早就回去。等一下我給趙平凡打個電話,讓他和徐董事長說一下,如果明天我趕不及,他就請徐董事長見一下ice公司的人,把合作的事定下來。」說完,陳總把筆插在記事本里專門放筆的小袋子裡,用更悠閒自得的姿態把記事本合上,往左邊推了一下,示意左邊的黃生替他把記事本收好,然後站了起來。

會議室的空氣好像完全凝固住了,託尼呆呆地坐在椅子裡,好像他剛才舉起來的殺手鐧掉下來砸在了自己頭上。他左邊的助理張著嘴,不知所措。倒是俞威最先反應過來,他跳起來,繞著長長的桌子,快步走向門口去攔住陳總。

俞威走到陳總面前,橫在他和會議室的大門中間,陳總正好伸出手來要和俞威告別,俞威雙手抓住陳總的右手,又搖又晃,把陳總抬起的手又拉回到自然下垂的位置,嘴裡拖著長音說:「陳總,陳總,別呀。都可以談,都可以談嘛。大老遠來香港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呀。」

俞威最後這句話剛一齣口他就後悔了。果然,陳總甩開俞威的兩隻手,正色說道:「怎麼是空手?我很有收穫嘛,我總算認識了一家公司,我總算拿定了一個主意!」

託尼也已經反應了過來,他站起身,但沒有走過來,而是原地站在桌旁說:「陳總,不要生氣。都還可以談,我們是非常願意談的,我們是一定要談成的。」

俞威簡直是推著搡著把陳總又送回到了剛才的座位旁邊,但陳總堅持不坐下,而是雙手撐著桌面,對託尼說:「說說吧,怎麼談?」

託尼忙不迭地說:「好好談,好好談。這樣,我們現在馬上給headquarters打電話,打電話,請他們批准。」

陳總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嘲諷地說:「現在美國幾點?你們老闆起來了嗎?」

託尼的臉紅了,嘴上嘟囔著:「找得到的,找得到的。」陳總這才坐下。

託尼和俞威前後腳走了出來,那個助理也戰戰兢兢地跟著,託尼轉頭對她吼著:「你出來幹什麼?!回去!照顧客人。」助理又戰戰兢兢地縮了回去。

走出很遠,託尼確信沒人再能聽到他們的談話,便轉過身來,左手叉著腰,右手攤出來衝著俞威嚷道:「我就說過不要playgame的吧?人家翻了臉,我們怎麼辦?總部都批了嘛,直接答應他們,把合同簽了嘛。」

俞威強壓住心裡的怒氣,臉上堆著笑解釋說:「tony,是你首先問我可不可以試一下把價格抬高一些的。他們已經把和ice籤合同的事推了,沒有退路了,咱們當然可以試試看,陳總來了香港就一定要簽了合同才回去,咱們主動啊,他拖不起的。」

託尼不耐煩地擺著手:「不要再玩啦,不能再takerisk,馬上答應他們,籤合同。」

俞威有點急了:「tony,要麼剛才一見面就籤合同,開開心心的。既然現在已經不愉快了,就應該堅持一下,看誰能沉得住氣。陳總沒有退路的,他不可能回去找ice的,他怕丟面子,而且ice的洪鈞要是知道了這些,也會抬高價格,陳總心裡肯定明白。」

託尼已經不能正常地思考了,他斜著眼睛,瞥著俞威說:「你這麼有把握,剛才為什麼要攔住他?讓他走好啦。」

俞威真是感到哭笑不得,他長舒了一口氣說:「tony,剛才他走了,就徹底翻臉了,他一定會去和ice籤的,不管ice抬高多少價格。咱們現在進去,就說大老闆正在飛機上,從波士頓飛洛杉磯什麼的,聯絡不到,但咱們這次保證不會再有問題,明天一早籤合同。到了明天早上,咱們就說都批准了,只是以後每年的服務費用不能打折,大的都答應他們,但留這個便宜在咱們手裡,陳總沒辦法,也只能同意,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了,咱們總算不白折騰這一下。」

託尼搖著頭,已經抬腿往會議室走,嘴上說著:「不要再玩了,我不敢再trust你了,都是badidea。我進去就全部答應他們,趕快籤合同就好。」

俞威的腦袋嗡嗡的,他真想把前面走著的託尼一腳踹飛,又怕弄壞了自己的brooksbrothers的高階皮鞋,他把脖子上勒著的領帶鬆了鬆,跟在後面。到了會議室的門口,俞威沒有像平時那樣搶上一步替託尼開門,託尼也根本顧不上這些,他徑直推開門,在門開啟的一霎那,他滿臉立刻堆上了一層厚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