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圈子圈套1:戰局篇 王強 第1頁,共2頁

趙平凡和洪鈞通完電話,抬起頭,看著在他辦公室裡站著的幾個人說:「好了,我已經通知ice公司了。從現在開始,啊,咱們必須統一口徑,他們一定會私下和你們聯絡,急著想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剛才向你們交待的,什麼是不能說的,什麼是能說的,能說的應該怎麼說,啊,都清楚了嗎?」

幾個人都連忙點著頭,房間裡響起他們各自答應的聲音:「清楚了」、「好」、「ok」,一片此起彼伏。

趙平凡便接著說,語氣更重了些:「以前你們和ice的人,包括和他們的洪總,啊,還有那個銷售經理小譚,有的聯絡多些,有的關係近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啊,無所謂。但是,從現在開始,他們從咱們合智的人嘴裡只能聽到一種說法。」

有人問了一句:「要不要和下面的一些人也都打一下招呼?萬一小譚去問我的資訊中心底下的人呢?」

趙平凡開始有些不耐煩,他皺起了眉頭,說:「我就猜到你們可能會這麼想。除了這間屋子裡你們這幾個人以外,啊,其他人都不能知道。你去向他們打什麼招呼?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小譚去問他們,他們正好回答什麼都不知道。懂不懂?」

看看似乎不會有人再想說什麼,當然主要是因為趙平凡自己不想說什麼了,他擺手讓這幫人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等到辦公室的門輕輕地但是嚴實地掩上了,趙平凡禁不住用腳蹬了一下地板,讓轉椅帶著自己原地轉了一個圈,他有些興奮,更有一種成就感,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指揮所裡的統帥,剛剛下達了總攻的指令,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戲,開演了。

趙平凡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然後又拿起了電話,他現在的任務就是連著打幾個電話。

俞威左手的手腕勾著沉沉的電腦包,手指間捏著一張入境卡,右手握著筆在入境卡上歪七扭八地填著,兩隻腳還輪換著把放在地上的提包踢著往前挪。就在他以這種持重懸臂的姿勢正忙著的時候,兜裡的手機連震帶響地鬧了起來。俞威嘴裡咕噥著罵了一聲,把右手的筆挪到左手,用右手來掏左側褲兜裡的手機,手機還沒掏出來呢,筆卻忽然從左手的指縫滑到了地上,黑色的筆身重重地摔在地面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摔得筆帽從筆身上甩出去,在幾米開外的地面上轉圈兒。俞威更惱了,乾脆把左手的電腦包和沒填完的入境卡都扔在提包的旁邊,一邊掏手機,一邊走過去把筆撿起來。他按了手機的通話鍵,就把手機夾在左耳和左邊肩膀之間,兩隻手擺弄著他心愛的萬寶龍簽字筆檢視著,嘴上粗聲大嗓地說:「喂,我是俞威,哪位啊?」

手機裡傳來熟悉的聲音:「老俞,我是平凡啊,到香港了嗎?」

俞威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好像電話那邊的趙平凡能看見他的表情似的,忙說:「剛下飛機,這不正排隊過海關呢嘛。」

趙平凡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喜氣,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哦。啊,我已經給ice的洪鈞打了電話,告訴他明天籤不成合同了。他好像剛接到他老闆,這會兒大概正向他老闆解釋呢吧。」

俞威現在根本不關心洪鈞在做什麼,趙平凡這個純粹是報喜邀功的電話沒給他帶來任何有價值的資訊,他現在覺得比剛才更煩了,可他不會讓趙平凡察覺出一絲一毫,而是敷衍著:「是嗎?那好啊。」俞威停了一下,接著問:「他們知道陳總是來香港和我們籤合同的嗎?」

趙平凡的口氣不像剛才那樣興致盎然了:「現在應該還不知道,不過我想洪鈞很快就會知道我們陳總是和你們談合同去了。」

俞威聽到趙平凡特意說的是「談」合同而不是「籤」合同,似乎在有意提醒俞威:別得意,你們還沒拿到合同呢。俞威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沒有理會趙平凡的忸怩作態,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希望儘快結束這次通話,他說:「那好,有什麼情況咱們隨時溝通。」

趙平凡那邊似乎沒有盡興,「哦」了一聲,停了一下,又說:「好的啊,我還要給陳總打個電話呢,先掛了啊。」

俞威抬眼看了一下旁邊排著的那條隊,看到馬上該輪到陳總辦入境手續了,俞威趕緊在趙平凡即將掛上電話之前衝著手機說:「喂,老趙,老趙,要不你過幾分鐘再打,陳總正要過海關呢。」

俞威聽到趙平凡連聲說:「好的好的。」就結束通話了手機,他注意到趙平凡最後的語調中流露出一絲感激。

輪到俞威辦理入境手續了。他把港澳通行證、入境卡和往返機票放到櫃檯上,看著櫃檯裡面的工作人員把這些證件收了進去。他無聊之中四下張望,最後把眼睛落在了櫃檯裡坐著的人的胸牌上,發現這個工作人員叫jacky,他心想:香港人真逗,成龍叫jacky,就都跟著也管自己叫jacky?想到這裡,又抬眼仔細地看了一下胸牌的主人,俞威一下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那是一個瘦小枯乾的男人,稀疏的頭髮倒向一邊。冷不防jacky忽然抬頭看了一眼俞威,俞威立刻止住笑,正容以對。其實jacky只是對照著又看了一下俞威證件上的照片,就低下頭去了。俞威不再胡思亂想,他看到陳總已經辦好手續向行李提取處走了過去,他開始著急了。

終於,櫃檯裡的jacky站了起來,俞威伸手去接證件,卻發現jacky的手裡並沒有拿著自己的證件。俞威正在詫異,jacky說話了,典型的香港普通話:「這位先生請你先在這邊站一下,你要多等一下。」

俞威下意識地按jacky手指的方向挪到了一邊,看見jacky已經在揮手招呼下一名旅客來辦手續,把自己晾在一旁了,他才反應過來,立刻急了,衝jacky說:「喂,怎麼回事?有什麼問題啊?」

jacky一邊接過下一名旅客遞上來的證件,一邊回答:「沒什麼事情,只是你要多等一下。」

俞威更急了,可又不能發作,只好忍著,眼睜睜地看著後面的幾個人陸續辦好手續走了過去。

又過了難熬的幾分鐘,一個從肩章上看得出來級別高些的人走了過來,對jacky嘀咕了幾句,然後離開了。jacky又站了起來,這次他手裡拿著俞威的證件並遞了過來,微笑著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可以了。」

俞威接過證件翻看著,問道:「怎麼回事?」

jacky仍然微笑著說:「有人和你的名字一樣,我們需要仔細查一下。」

俞威愣了一下,和自己重名,哪有這麼巧?他忽然明白了,大聲對jacky說:「喂,你們是查的英文吧?我的這兩個中國字,沒幾個重名的啊,你們查英文,那不連什麼‘於衛’、‘餘偉’全都成了我的重名啦?」

jacky收起了笑容,公事公辦地說:「已經查好了,沒有問題,你可以過去了。」說完就坐下,開始辦理下一名旅客的手續。俞威氣哼哼地拖著電腦包和提包向外走,從櫃檯前面繞到櫃檯的側面時,冷不丁地對jacky說:「好好學學普通話,大家都是中國人啦。」

jacky騰地一下蹦了起來,轉身正要對俞威說什麼,俞威已經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過去。

俞威沒有託運的行李,他直接走過等著提取行李的人圍著的那一條條傳送帶,沒有看到陳總,心想陳總一定已經出去了。俞威更加快步向外走,終於在門口看到了陳總,陳總正和圍在身旁的幾個人說話,看來是在等他。

陳總瞥見俞威走了過來,就停住了交談向這邊看,其他幾個人也都意識到了,順著陳總注視的方向看過來。俞威人高馬大的,上身穿一件米黃色的t恤衫,下面是條寬鬆的棕色全棉的休閒褲,腳上是clark牌子的休閒皮鞋,衣服的顏色襯得他本來就不白的膚色更黑了些,加上他大步趕上來弄得一頭汗,好像剛在球場上打完十八個洞的樣子。等俞威走到眼前,陳總首先介紹說:「這位是俞總,科曼公司的銷售總監,我這次就是來和他們在香港談個合同。這位是薛總,我們合智香港的老總,這位是老吳,這位是黃生,這位是阿峰。」

俞威滿面熱情但卻是機械地逐個和陳總旁邊的這些生面孔握手,在心裡暗暗地抓著每個人的特徵,努力地用這種辦法在一瞬間把他們記在心裡。

陳總等大家握完了手,衝著俞威說:「小俞啊,他們過來接我,我們去合智的辦公室辦些事,就不和你一道進市區了。咱們晚上見吧。」

俞威稍微有些意外,他以為陳總會和他一起直接去酒店呢,但他馬上答應著:「沒問題,好的好的。您不用管我,我自己安排。晚上我在酒店等您。」他又和其他幾個人互相揮著手告別,嘴上還囑咐著:「替我照顧好陳總啊,別讓陳總一下飛機就這麼忙啊。」

當他確信他們中不會有任何一個再回頭的時候,才把舉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來。俞威忽然覺得自己最後說的那句話太誇張了,誇張到了可笑的地步,好像自己和陳總的關係比人家和陳總的關係還要親密無間。做銷售的確常常需要自作多情的,很多人面對客戶都不說「你們公司如何如何」,而是說「咱們公司如何如何」,但俞威沒想到自己居然和初級水平的銷售是一個層次的,他自嘲地笑了,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有點兒過了。」然後,他拎起提包,向機場快線的自動售票機走去。

俞威坐在機場快線的車廂裡,下意識地把包裡的筆記型電腦拿出來,但還沒有開啟,就又放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從機場到中環不過二十多分鐘,難道他離開了電腦就連這二十多分鐘都熬不過去?!職業病啊!俞威在心裡嘆了一聲。他乾脆閉上眼睛,想養養神,整理一下晚上談判的思路。他沒想到,首先蹦到他腦子裡的,居然是洪鈞。這也難怪,俞威第一次坐機場快線從赤臘角機場進市區,就是和洪鈞同行。

轉眼快三年了,一切好像都沒變,一切又好像都一去不復返了。一樣的季節,一樣的天氣,窗外的景色似乎也一樣,一樣的車廂,就連剛走過去的穿著漂亮制服的服務小姐好像都是同一個女孩兒……

……俞威愣愣地看著窗外,洪鈞正興趣十足地擺弄著前排座椅背後的小電視,最後停在了一個正播廣告的頻道上。

洪鈞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俞威:「嘿,別裝憂鬱了啊。梁朝偉剛過去。」

俞威一聽便轉過頭,向車廂前部的方向張望,又調頭向後,問道:「哪兒呢?他能也坐這個?」

洪鈞笑了,看著小小的電視螢幕說:「他跳車了,連他都受不了您那憂鬱的樣子。」

俞威嘴裡罵了一句,把身子坐正了,閉上眼睛,像是在問洪鈞,又像是在問自己,說了一句:「這公司也夠有病的,明明知道咱倆肯定都要走的人了,還讓咱倆跑香港開這破會。」

洪鈞沒好氣地說:「廢話,你也不想想,這公司除了咱倆還有能開會的人嗎?讓reception來?讓cashier來?是來玩兒啊還是來選美啊?」

俞威眼睛仍然閉著,可嘴上笑出了聲:「讓她們來,選醜還差不多。」

洪鈞也笑了:「沒準兒就是因為公司有這麼二位人才,別人才都熬不下去逃了。哎,真是啊,這麼一想就全想明白了,reception難看,你說這客戶還能願意來嗎?cashier難看,這客戶還能願意來付款嗎?這生意沒法兒火。」

俞威止住了笑,還是閉著眼睛:「我才不操那心呢,愛火不火。」

洪鈞埋怨了一句:「就是,來歇兩天,買點兒東西,不是挺好嗎?你玩兒什麼深沉啊?」

俞威晃著腦袋:「不是這個。」就不再出聲了。洪鈞也不理他,接著看電視。

俞威忽然睜開眼,猛地坐直身子,轉過身盯著洪鈞,洪鈞嚇了一跳,衝著俞威罵道:「你有病啊?!」

俞威當沒聽見,臉上笑著說:「哎,你看我這主意怎麼樣?咱倆一塊去科曼公司,他們要麼把咱倆都要了,要麼一個也別想要。」

洪鈞想了想,撇了撇嘴說:「恐怕不現實吧?就算人家真是想一下子招兩個sales,就算人家對咱們兩個都滿意,你這麼一要求,不把人家嚇死?誰願意自己手底下有兩個是鐵哥們兒的?再說,科曼是一幫香港人當頭兒,我不想去。」

俞威的眼神黯淡了下來,身子慢慢地回到靠背上,又把頭轉向了窗外。

洪鈞又拿胳膊碰了一下俞威,接著說:「我還是想去ice,我不是告訴過你我的原則嗎?要麼,老闆是真說中國話的,要麼,老闆是真不說中國話的。」

俞威轉過頭,哭喪著臉說:「可我的英語不行啊,碰上真不說中國話的,我跟他說什麼呀?」

洪鈞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開始明白俞威一直心神不定的原因了。洪鈞看著俞威,一字一句地說:「我看呀,你就去科曼,我去ice,你是不是擔心到時候咱倆打起來?這有什麼可擔心的?各為其主,但咱們照樣是哥們兒。諸葛亮和司馬懿還是朋友呢,管鮑之交,懂不懂?」說完,洪鈞又無憂無慮地看上電視了。

俞威可一點兒都沒輕鬆起來,他根本顧不上追究諸葛亮到底什麼時候和司馬懿成了朋友,也不想搞清楚姓管的和姓鮑的又是怎麼回事,而是忙著湊過來,順著洪鈞的話頭說:「那孫權後來還把關羽給殺了呢?當初他們可一塊兒打曹操來著。」

洪鈞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用手指著俞威的鼻子說:「你要是擔心咱們將來做不成朋友,我可以保證,不在一家公司做,照樣是朋友。你要是擔心咱倆將來打起來誰輸誰贏,我可沒辦法說,肯定是有輸有贏,那麼多專案呢,還不夠咱們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