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在官場上,寧肯得罪一萬個老百姓,也千萬不能得罪一個頂頭上司,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這些年曹非也想了許久,總覺得只有一件事情做錯了。那是門力生剛當書記的第一年春節,大年三十他去上門拜訪這位頂頭上司。那時他老婆剛住院做了子宮切除手術,家裡的現金不多,心想又是第一次登書記的門,拿多了也不太妥當,所以只用一個大信封裝了不到兩萬塊錢。沒想到那一次真尷尬,無論他怎麼說,老頭子就是不肯收,還拐彎抹角把他教訓了好一通。直到他大汗淋漓從書記屋裡退出來,老頭子的臉上才露出了微微笑意……當時老頭子的態度倒很謙和,不僅把他一直送到院門口,而且一再讓他停一下,自己貓著腰下了自家的暖室,不一會兒竟抱著五六個苦瓜出來。
「這是我自己家種的,和市場上的不一般,你拿回去嚐個鮮……」
當時的他又一次陷入了尷尬境地,接過來自然不好,不接似乎更不好,兩隻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推來推去,那個樣子真是難受極了。
當然,最後的結果還是沒有接,趁書記一個不留心,他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此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於那一個晚上的整個過程和全部細節,愈琢磨愈複雜,愈感到後怕,也對自己的判斷愈來愈堅定不移了。一個領導可不會輕易給部下送什麼東西的。你不給我送,我給你送,這個意思是很明確的。但是,要說不送實在是冤枉啊,他不過是送的少了些嘛,想不到老頭子就這樣來挖苦他,真的有點太那個了。至於苦瓜嘛,自然就更加寓意深遠了。而且送給他的還不止一個,起碼有六七個呢。那麼,一個苦瓜代表多少時間,是一個月還是一年?當然,現在回頭來看起碼也是一年啊。雖然從縣長到書記是門老頭手上的事,但是那屬於水到渠成,換了誰也一樣的。門力生在這裡已經快十年了,這十年中間他就一直在縣處級這個臺階上晃來晃去,這難道是偶然的嗎?而在這十年當中,有的人卻像坐火箭一樣,噌噌地直往上躥,除了送得多,再不會有第二個原因了。至於工作年齡文化什麼的,那不過是個幌子,騙得了誰啊……你就像楊波,想當年我當副縣長的時候,他才大學剛畢業,現在倒好,已經是老副市長了,而且要不是省委給頂著,馬上還可能當了市長呢。別看楊波落了個清廉名聲,那左不過是他做得隱秘一點,只能說他這個人更歹毒更陰險而已,但是實際上他送給門老頭子的,如果一旦擼出來,一定是一個嚇死人的數字啊……
一個領導,對部下居然如此刻毒,太讓人傷心了。我曹非就這麼個脾氣,你對我好,我可以把心都掏出來讓你看。但是,你既然不把我當人看,那就對不起,別怪我不客氣,只要我能逮著機會,就一定要出這口惡氣的……近十年的壓抑,近十年的等待,機會終於來了,只要再有幾天的時間,一向風光無限的門老頭子就要一頭從那麼炫目的雲端跌落下來了,身上那一層層的油彩全部脫落,原來不過是一堆臭不可聞的狗屎呵!一想這樣一種大快人心的結果,曹非就樂開了花,哈哈地笑出聲來。
然而,不知道怎麼搞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著,馬上就到中午了,鍾麗婷還是沒有一點兒影子,只不過去洗一個澡,用得了這麼長的時間嗎?曹非真有點兒心急起來。而且今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的頭腦也有點亂鬨鬨的,多少忘卻的往事,都突然間一下子全湧上了心頭……平時,他實際上是一個並不喜歡回憶的人啊。大概是因為大事已定,他就不自覺地需要作一番人生總結,從此脫胎換骨,就像一隻蛹,馬上就要變成振翅高飛的蛾子了吧……
曹非拿起手機來,再一次給鍾麗婷打電話,口氣便有點兒不耐煩起來:「喂,你究竟怎麼搞的,磨磨蹭蹭,是不是讓我去派車接你呀?」
不等她說什麼,她的手機似乎被什麼人搶過去了。再打過去,手機便總是佔線,怎麼也撥不通了。曹非正狐疑不止,他自己的手機響起來,裡面傳來了金鑫的聲音:「你呀你,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躺在那裡想入非非……我說,你在大會上就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舉動嗎?」
「什麼異常舉動?一切都很正常的嘛。你不知道,我們上午那一步棋走得好極了。一進會場,所有的代表們都群情激憤、議論紛紛,門老頭簡直氣壞了,當下把楊波和柳成蔭都罵了個狗血噴頭,特別是楊波,真的狼狽極了,急匆匆離開會場,到現在也沒有回來。要說有水平,還是你這一招有水平啊,真的是一箭三雕……現在大會還在繼續進行,他們那些人都在主席臺上坐著呢。截止現在,大會已經收到了三份代表聯名提案,而且都是關於我們的——這,難道還不算天大的好事嗎……」
曹非一邊說,一邊就覺得挺憋氣,這傢伙,還沒有正式當選呢,怎麼脾氣突然間已經大了許多,教訓起人來,還沒卸磨就想殺驢,這種做法可真不夠哥們兒……而且他怎麼知道我在做什麼,難道鍾麗婷接到電話就去他那裡了?但是,不等他再說下去,金鑫又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現在什麼也不要再說了,我也沒有時間再多作解釋……我說,你現在能不能立刻和白過江取得聯絡,讓他馬上給我把電話打過來?」
「這……當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你這麼急幹什麼……好啦,不說就不說,讓他把電話打到醫院還是你手機上?」
「不不……都不要,就打在……小鐘那兒吧。千萬,千萬!」
不等他再說什麼,電話已斷線了。
一上午的等待,燃燒了一上午的激情,這一下全完了……曹非突然感到全身癱軟,一下子像曬化了的糖飴,躺在床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然而,不等他再想什麼,手機又響起來,還是金鑫。這傢伙究竟聽到什麼風聲了,怎麼一夜之間說變就變?曹非懶得接他的電話了,一直等響了好半天,才無可奈何拿起來。電話裡金鑫的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又似乎有點強作鎮定的意味:
「我想了一下,還有幾件事也必須趕緊辦一下。你不要喪氣,總還是有辦法的。第一,你要立即行動,把咱們那幾個可靠的代表都找來,向他們吹吹風,從此再不要提我當市長這事了,就說我得到了領導承諾,要另有任用;第二,立刻把已經遞交的那幾份代表聯署提名撤下來,有幾份就撤幾份,而且全換成楊波,我們都集中力量推薦楊波好了;第三,你要振作起來,不要躺倒了,要儘快和你這些年在上面培養的那些個關係通通氣,讓他們直接給老頭子打招呼……」
這話怎麼愈聽愈不是味兒,曹非再也忍不住了,呼地從床上彈了起來:「為什麼?這究竟怎麼回事兒,你總得給我說個理由吧?!」
「沒時間了,你還是按我說的,抓緊去辦吧。而且也不要再和我聯絡了,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