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換屆 晉原平 第2頁,共2頁

「也對、也對……啊,也不完全這樣,不完全是……」曹非似乎噎住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是就是是,不要也對也不對的!」門力生打心眼裡瞧不起這樣吞吞吐吐的人,但是又實在不能夠發火,只好直直地看著他說:「那你說說看,你認為應該讓誰來接替老郜的位置呢?」

「不是我說,是來的這所有的人,而且也不僅僅是這些人,是全市上下的幹部都一致認為,新的市長只能夠從咱們本地產生,而且是非金書記莫屬。」說起這番話來,曹非忽然不再吞吞吐吐了,閃爍的目光也從書架上收回來,定定地看著門力生:「門書記,這可是全市上下一致的呼聲啊!金書記他年輕,有魄力,在整個幹部隊伍中威信最高,又是排名第一的副書記,他要是這次上不去,人心不服,大家都會感到很寒心的。」

小屋裡出現了長久的沉默,兩個人的目光對視著,再不說一句話,只有牆上的掛鐘嘀嘀嗒嗒響個不停,好像在故意加重這種壓抑的寧靜……一直過了好長時間,門力生才站起身來,口氣平緩地說:「好吧,你們的意思我清楚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們還是先休息去吧。」

說罷,頭也不回地率先走出了小書房。

剛剛送走這一大批人,齊齊忽然又領著一個人走進來。門力生正要發脾氣,這個人已經走上前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一邊很動感情地大聲道:「門書記,您可回來了。走了這麼些天,我們都有點兒六神無主了。特別是我們楊市長,一天到晚東搶西殺的,一會這兒出事了,一會那兒死人了,想做又做不了主,都快變成救火隊長了……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您要是再不回來,咱們雁雲保不來還會出什麼大事情呢。」

這個陳見秋,在他面前一向就是這樣沒大沒小、咋咋呼呼的,全市幹部大概也只有他敢在門力生面前這樣胡說八道了。其實,他說的這些個情況,門力生早就在電話裡聽楊波說過了,也無非就是省裡來了幾個檢查組,有一個煤礦瓦斯爆炸死了兩個人,開發區因為土地問題,郊區的幾百農民把市委大門給圍了三天……這麼大一個市,放到西方起碼也相當於一個小國家,哪天能夠不出幾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呢。而且門力生心裡很清楚,只要有楊波在,這樣的突發事件就用不著發愁,楊波自然會有辦法處理的。這幾年來,即使他和老郜都在,遇到這樣的事情,一般也都是讓楊波第一個往上衝的。老郜是個老好人老黃牛,他是管大政方針的,那兩個副書記一天到晚不著家,只有楊波年輕氣盛,手段老辣,處事果斷,雁雲的情況又很熟悉,他不上誰上?這也就是這些年來他最感激楊波的地方了……但是,在這個時候,他什麼也不想說,只是拉著陳見秋的手坐下來,聽他一個勁兒地嚷嚷著,把這些日子雁雲發生的這些事情又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才哈哈地笑起來:

「好啦好啦,這些事情就不說了。我且問你,除了這些,在幹部隊伍中還有什麼別的動向沒有?」

「這個嘛……」陳見秋也一下子沉下臉來,有點兒憂心忡忡地說:「剛才我在大門口,已經看到曹非他們那一夥子人了。我想,他們那麼一大堆人來,也一定是和您說這個的。其實,自從郜市長病了,這夥人就一直在活動呢,而且全市上下幾乎都傳遍了,說是省委已經定了,金鑫馬上就要當市長了。而且當市長也只是一個過渡,等您一退就是書記,將來接市長的人也有了……」

「誰?」門力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還能有誰,就是曹非嘛。」

「是嘛,那很好啊!」門力生拍拍腦門頂,哈哈大笑:「這些業餘組織部長當得不錯啊!只是不知道在這個未來安排中,可有你的位置沒有?」

「有,當然有的。這幾天曹非已經找我談過話了,說是隻要他一走,這個金山區委書記就是我的了。」

門力生怔了一下,依舊哈哈地笑著說:「那……那不正好嘛,求仁得仁又何冤,你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葉欣輕輕地走出來,給陳見秋面前的杯子裡添點兒水,無聲無息地在沙發上坐下。

陳見秋有點兒急了,不解又嚴肅地看著他說:「好我的門書記,我是站在為咱們雁雲百姓負責的立場上,才和您說這話的。要是為我自己,也早跟著他們跑了……況且,您也別小看了這股勢力。就像毛主席他老人家當年說的,幹什麼事情都要先輿論,疾風起於青萍之末。下面這樣議論來議論去,往往也就變成事實了。特別是現在的官場,小道訊息往往比新聞聯播還準確呢。這樣的訊息一出來,對全市的幹部情緒影響很大,特別是許多正直實幹的人,都感到非常寒心。我今天來找您,也就是要特意提醒您,這件事情絕不能讓他成功!雖然說新一屆班子是省委定的,但是雁雲人民肯定會把它記在您的頭上。而且事實上,作為一個在全國響噹噹的硬書記,您在這個問題上也是完全可以發揮一定作用的……還有一點,您一定也很清楚,柳成蔭這個人雖然表面上不吭不哈,其實也一直在暗暗使勁呢。而且在幹部隊伍中,他的勢力很大啊,可以說是盤根錯節、樹大根深。如果雁雲的將來都交給這樣一些人,前途堪憂啊!」

「柳成蔭我把他留在北京了,你怎麼知道他也在活動?」

「嘿嘿……」陳見秋忍不住笑起來:「是嘛,這我就奇怪了。今天上午我可是在咱們雁雲見到他的,而且有關郜市長病危的訊息,就是他告訴我的。」

這個老滑頭!門力生心裡暗罵著,悄悄握了一下拳頭:「好啦好啦……不說這些了。那你認為,應該讓誰來接這個班呢?」

「當然是楊波!他的情況您自然很清楚,不需要我來說話。是吧,老嫂子?」陳見秋一邊說,一邊扭頭看著悄無聲息的葉欣。

一向溫文爾雅的葉欣怔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看看他又看看門力生,只是微笑著不住地點頭,那樣子也不知道是贊成呢還只是一種習慣。門力生卻一下子陷入沉思,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說下去了,只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送走陳見秋,葉欣立刻囑咐齊齊關門,不許再放一個人進來,一邊低低地自語著:「怎麼小葉還不回來,她今兒說是要回來的嘛,一晚上手機都關著,連電話也沒一個……」「管她呢,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操得了那個心嗎?」一提女兒門力生也很生氣,邊說邊疲憊不堪地在沙發上躺下來,腦子裡亂鬨鬨一片,似乎都有點兒支撐不住了。想想這些日子,從京城到省城再到雁雲,走了多少路,見了多少人,說了多少話,眼瞅著奔六十的人了,就像是一臺接近報廢的車,現在這樣,這完全是超期服役啊!只有葉欣是理解他的,葉欣早就勸他退下來,說是像他這樣沒明沒夜地瞎忙,身子骨根本就受不了……也許她的話完全是對的,此刻他就只想洗一個熱水澡,然後舒舒坦坦地躺下來……不,澡也沒力氣洗了,就那樣趕緊鑽進被窩裡……然而剛要熄燈睡覺,多日不見的女兒卻回來了。對於一葉這個寶貝獨生女,他和葉欣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眼看快三十的人了,男朋友處了不知道有多少,至今連個家也不成,一天到晚在外面晃晃蕩蕩的,有時候一連好幾天不回家,有時候半夜三更就回來了,真不知道她究竟在幹什麼。看著她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他正想責罵兩句,葉欣已披著睡衣出來了,兩個女人倒先唧唧喳喳把他數落了好半天……一直說到剛才坐著不走的陳見秋,女兒才突然想起了什麼,把厚厚的一疊紙塞到了他手裡。

「這是什麼?」門力生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便慢慢疊起來說:「這事情你別管了。你個小娃娃,大人的事情你不懂,還是早點兒給我和你媽拉回個女婿來要緊。」

「哎哎,爸你要拿走啊……媽,老爸他欺負我!」一葉一邊叫著,一邊推她媽媽。葉欣卻只管笑著,什麼也不肯說。突然一不留神,一葉就把那疊紙搶過去,咚咚地跑到樓上她自己房間去了。她的房間傳真機、影印機全套……不一會兒,女兒從樓上下來了,賭氣似的把那疊紙往他手裡一塞:「算了,還是你拿去吧,老爸!」

看著她那副嬌憨又委屈的樣子,門力生和葉欣對視一下,都無聲地笑起來。